上周我去哈尔滨中央大街边上的一家俄货店买红肠,推开门就听见熟悉的俄语解说欢呼声,50多岁的店主张哥正扒着柜台盯着电脑屏幕,屏幕里两队球员穿着厚厚的紧身衣在雪地里跑,边上摆着半瓶喝了一半的伏特加,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阿尔沙文10号泽尼特球衣挂在墙上——那是他2008年去圣彼得堡看球的时候带回来的,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宝贝的东西,比店里囤的十箱鱼子酱还值钱,屏幕里踢的,就是现在很多球迷嘴里“查无此人”的俄罗斯超级联赛。
很多年轻球迷可能对俄超的印象早就停留在了2022年之前,毕竟这两年提起欧洲足坛,大家讨论的都是英超的争四、西甲的国家德比,连葡超、荷甲的存在感都比俄超高,甚至有人直接给俄超扣上了“野鸡联赛”的帽子,但作为一个关注了俄超快15年的老球迷,我想说的是,这个被欧足联拒之门外的联赛,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它只是在主流视野之外,安安静静地承载着千万人的热爱,活成了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从“东欧小欧冠”到局外人:俄超的跌宕三十年
要聊俄超,绕不开苏联足球的遗产,1991年苏联解体之后,1992年俄罗斯超级联赛正式成立,接过了苏联足球的接力棒,成立最初的十年,俄超过得其实不算好,经济低迷、俱乐部缺钱,好球员都往五大联赛跑,别说和西欧联赛比,连隔壁的乌克兰联赛都比俄超有存在感。
转折点出现在2000年之后,靠着石油和天然气的红利,俄罗斯经济回暖,不少能源企业开始入局足球,俄超迎来了自己的“金元时代”,最风光的那几年,俄超的欧战积分一度冲到了欧洲第五,压过当时的法甲一头,被球迷叫做“东欧小欧冠”,2008年泽尼特先后拿下欧联杯和欧洲超级杯,决赛2-1掀翻了如日中天的曼联,阿尔沙文一战成名,成了整个欧洲足坛都抢的香饽饽;后来莫斯科中央陆军也拿过欧联杯冠军,喀山红宝石更是在欧冠小组赛里逼平过巴萨,把当时不可一世的瓜迪奥拉都惊出一身冷汗。
那时候的俄超是真的有钱,泽尼特给胡尔克开的年薪高达1400万欧元,比当时皇马的很多主力都高,埃托奥去安郅踢球的时候,年薪更是达到了创纪录的2000万欧元,是当时世界上年薪最高的球员,不少五大联赛的当打之年的球星都愿意去俄超踢球,一是工资高,二是俄超的竞争力确实不弱,冬歇期之后去俄罗斯踢客场,零下二十度的气温、硬得像石头的草皮,就算是皇马巴萨来了都得脱层皮。
谁也没想到这种风光会在2022年戛然而止,欧足联一纸禁令,所有俄罗斯俱乐部和国家队都被禁止参加欧战,连俄超的积分都被直接清零,一夜之间,外援跑了近一半,赞助商纷纷撤资,欧洲的转播商也全部终止了合作,俄超瞬间从欧洲足坛的参与者变成了局外人,那时候不少媒体都断言“俄超撑不过三年”,毕竟没有了欧战的曝光和收入,任何联赛都很难维持下去。
但俄超还是撑下来了,而且活得还不错,我查了下2023年的数据,俄超的场均上座率还是有1.2万人,和疫情前的水平差不了多少,本土球员的出场占比从之前的50%涨到了现在的72%,今年甚至还推出了和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联赛联动的“独联体俱乐部杯”,热度比不少欧洲小联赛都高。
零下22度的露天看球摊:我见过的最真实的俄超球迷
很多人会好奇:现在还有人看俄超吗?当然有,而且多得是,去年12月我去黑河出差,晚上去江边的夜市吃烤串,零下22度的天,我裹着厚羽绒服冻得直跺脚,就看见不远处有个摊子围着十来个人,有中国人有俄罗斯人,凑着一个平板电脑在看球,屏幕时不时还卡一下,但是所有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我凑过去一看,踢的正是俄超的莫斯科德比:莫斯科中央陆军对莫斯科斯巴达,摊主是个东北大哥,也是个看了十几年俄超的老球迷,他说这个摊子每天晚上都会放俄超的比赛,很多在这边留学的俄罗斯学生、做边贸的商人都会过来凑着看,“这帮俄罗斯小孩想家了就过来,看球配个烤串加瓶格瓦斯,比啥都解乡愁”。
我在那站了十分钟,有个穿久巴9号球衣的俄罗斯小伙子,看着也就20出头,看到斯巴达打进反超进球的时候,跳起来欢呼,帽子都掉在了雪地里,耳朵冻得通红还笑得特别开心,后来我和他聊天,他说他叫阿列克谢,来中国学中文已经两年了,他爸爸是莫斯科斯巴达的30年季票持有者,本来今年打算放假回去看球,结果机票太贵,就只能在这看清晰度不高的盗链,“虽然卡,但是能听见我熟悉的球场加油声,能看见我从小看到大的队徽,就够了,足球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必须上电视的奢侈品,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每天要喝的格瓦斯一样。”
开俄货店的张哥也跟我讲过他2008年在圣彼得堡看球的经历,那时候他在圣彼得堡做边贸生意,刚好赶上泽尼特拿了欧洲超级杯,酒吧里挤了几百人,大家挤在一起喊到嗓子哑,最后泽尼特赢了曼联之后,所有人都冲到零下二十度的大街上,脱了上衣唱歌,连路边执勤的警察都跟着一起喊口号。“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足球真的不分国界,那种开心是装不出来的,你说欧冠冠军有啥用?对这些球迷来说,自己支持的球队赢球,就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事。”
我还听过一个更夸张的故事:前几年远东球队哈巴罗夫斯克SKA能源升上俄超的时候,主场距离莫斯科有8200公里,客队踢个客场要坐11个小时的飞机,有个莫斯科火车头的球迷,是个普通的快递员,攒了三个月的工资,坐了7天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去哈巴罗夫斯克看客场,看完又坐了7天火车回莫斯科,有人问他这么折腾值吗,他说“我支持了火车头20年,他们去哪我就去哪,怎么不值?”
别再说它是“野鸡联赛”:这里有足球最本真的样子
现在网上总有不少球迷一提起俄超就嗤之以鼻:“现在还有人看俄超?不就是个没人要的野鸡联赛吗?”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挺可笑的:足球什么时候要靠能不能打欧冠、有没有大牌球星来定义好坏了?
我看过不少场俄超的转播,节奏快、身体对抗强,球员拼得特别凶,根本不存在什么摆烂的情况,而且和现在商业化越来越严重的五大联赛比,俄超反而保留了足球最朴素的特质:它不是富人的游戏,是普通人的娱乐。
俄超的球票特别便宜,最便宜的主场票换算成人民币才30块钱,学生凭学生证直接免票,很多工薪阶层家庭,周末带着老人孩子,花几十块钱就能看一场球,看完在球场外面的小摊上吃个烤肉、喝杯啤酒,就和我们周末去逛个公园、吃个火锅一样普通,反观现在的五大联赛,英超的普通球票动辄上百英镑,皇马巴萨的主场门票最便宜也要七八十欧,普通工薪阶层一个月的工资都买不了几张套票,足球早就变成了中产阶级以上的娱乐,离普通人越来越远。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0年的罗斯托夫事件:当时疫情肆虐,罗斯托夫的一线队全部感染新冠,没办法只能派U18的青年队去踢索契,最后青年队1-10输了球,但让人感动的是,全场的索契球迷不仅没有嘘这些小孩,反而全程给他们鼓掌,罗斯托夫的球迷还在看台上拉了个横幅:“孩子们,你们就是我们的骄傲”,那场比赛的MVP最后也颁给了罗斯托夫17岁的小门将,他那场比赛扑了10个必进球,你说这样的联赛,怎么能叫“野鸡联赛”?
还有人说俄超现在被欧洲隔绝,没有前途,我反而觉得这未必是坏事,之前俄超金元时代,外援占比接近一半,很多本土年轻球员根本没有出场机会,现在外援走了,大量18、19岁的小将都能踢上主力,今年泽尼特18岁的前锋穆辛,半个赛季就进了8个球,要是放在以前胡尔克、维特塞尔在的时候,他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出场机会,俄超现在也在积极拓展亚洲市场,已经和中亚、东南亚的不少平台签了转播协议,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就能在正规平台看到有中文解说的俄超比赛了。
上次我去张哥的店里买东西,刚好赶上泽尼特和斯巴达的德比,最后泽尼特3-2赢了球,张哥开了一瓶冰镇的俄罗斯啤酒,给我递了一罐说:“你看这球踢的,不比英超差吧?”我喝着啤酒看着屏幕里,零下二十度的看台上,球迷们裹着厚大衣,举着围巾在雪地里欢呼,突然就觉得特别感慨。
我们总说足球是世界第一运动,总在讨论谁是球王、哪个联赛是第一联赛,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足球最开始的意义,不过是一群人凑在一起跑一跑、喊一喊,开心就好,俄罗斯超级联赛这颗被隔绝的孤岛,可能永远也拿不到欧冠冠军,可能永远也不会走出金球奖得主,但是它承载着千万普通人的热爱,保留着足球最朴素的样子,这就够了,就像张哥说的:“足球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啊,自己看着开心,就是最好的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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