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沙特利雅得出差，刚好赶上沙特职业联赛利雅得新月对阵吉达联合的焦点战，赛前两个小时，法赫德国王国际球场外已经挤得水泄不通：穿着新月蓝色球衣的年轻人踩着滑板哼着歌，裹着黑袍的女性牵着孩子举着内马尔的海报，路边的小吃摊飘着烤羊肉串的香气，喇叭里放着节奏欢快的阿拉伯流行音乐，我甚至在人群里看到了几个穿着中超山东泰山球衣的中国留学生,凑在人群里跟本地球迷勾肩搭背地合影。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把这样热闹的场景和印象里“保守、安静、街头没什么娱乐气息”的沙特联系在一起，要知道沙特全国的人口加起来不过3600万，也就和我国重庆市的常住人口差不多，搁在全球范围内只能算中等规模的国家，就在5年前，沙特的本土联赛场均上座率还不到7000人，女性甚至不被允许进入球场观赛，但短短几年时间，这个靠着石油发家的国家，已经成了全球体育赛道最受瞩目的玩家：C罗、内马尔、本泽马等一众顶级球星扎堆加盟沙特联赛，F1沙特大奖赛的收视率常年排在赛季前三，2034年世界杯的主办权几乎已经被他们收入囊中，甚至连电竞、拳击、马术这些小众赛事,都把沙特当成了最重要的办赛地。
很多人提到沙特的体育布局，第一反应就是“人傻钱多”“钞能力作秀”，但在沙特待了半个月，接触了不少普通的沙特民众之后，我反而觉得，外界的质疑大多停留在表层，沙特砸钱搞体育的背后，藏着的是3600万沙特人真实的生活变化,以及一个国家想要摆脱石油依赖的长远野心。
从没人看球到满场座无虚席：3600万沙特人的文娱生活变天了
我在那场焦点战上认识的邻座大叔阿卜杜拉，就是沙特体育发展最直接的受益者，52岁的阿卜杜拉是利雅得本地的退休公务员，年轻的时候就是个铁杆球迷，年轻时最大的愿望是去巴塞罗那的诺坎普球场看一场梅西的比赛，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足球对他来说只能是“客厅里的娱乐”：“2018年之前，本地联赛的球场根本没什么人去，草皮坑坑洼洼，球员水平也一般，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带我的女儿和妻子一起去看，她们只能待在家里看电视转播。”
阿卜杜拉的女儿拉玛今年17岁，从小就喜欢足球，以前只能偷偷在家里对着视频练颠球，连穿短裤出门踢球都要被邻居指指点点，但2022年之后，一切都变了：沙特不仅放开了女性进入球场观赛的限制，还办起了官方的女子足球联赛，各个社区都开了面向女孩的足球青训营，现在阿卜杜拉买了利雅得新月的赛季套票，每场比赛都会带着拉玛一起到现场看球，拉玛还报名了利雅得青年人俱乐部的U18女足青训营，每周二、四、六下午都要去训练。
“上周她的青训营打比赛，我和我妻子都去现场看了，她踢进了两个球，下场的时候抱着我哭，说她以前想都不敢想自己能在球场上踢球，还有那么多观众给她加油。”提到女儿的变化，阿卜杜拉的眼睛都亮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拉玛穿球衣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留着短发，笑得一脸灿烂，“以前她放学之后就只能待在家里刷手机，现在每天都盼着去训练，性格都开朗了很多。”
阿卜杜拉家的变化，是3600万沙特人生活变化的缩影，沙特的人口结构非常年轻，30岁以下的人口占比超过60%，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宗教和社会规则的限制，沙特年轻人的娱乐选项少得可怜：没有电影院，没有演唱会，女性甚至不能独自出门，很多年轻人整天无所事事，要么蹲在家里刷社交软件,要么约着朋友去咖啡馆抽水烟。
但从2016年沙特提出“2030愿景”之后，体育就成了他们丰富民众文娱生活、推动社会开放的重要抓手：先是放开了女性进入球场的限制，接着花大价钱引进顶级球星提升本土联赛的水平，然后在各个城市新建了上百个公共球场、社区健身中心，还举办了大量的马拉松、电竞、自行车比赛,鼓励普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里来。
数据不会说谎：2018年沙特本土联赛的场均上座率还不到7000人，2023年这个数字已经涨到了1.8万，其中女性观众的占比超过了40%；2022年沙特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人口占比只有13%，2023年就涨到了27%，目标是2030年达到40%；现在沙特的体育相关产业已经提供了超过12万个就业岗位，过去两年有近3万年轻人进入体育行业工作，有人做赛事运营，有人做青训教练，有人做体育传媒，再也不是以前只有石油、金融、公务员这几条就业路径的状态。
在我看来，很多人对沙特搞体育的质疑，本质上是忽略了体育最基础的民生属性，体育从来都不只是赛场上的输赢，也不只是用来赚大钱的生意，它首先是普通人的生活方式：是下班之后去球场踢两个小时球的放松，是周末带着孩子去看球的亲子时光，是年轻人找到热爱、找到归属感的载体，沙特哪怕是靠着砸钱，能让上千万像拉玛一样的女孩拥有踢球的机会，能让几百万像阿卜杜拉一样的普通球迷拥有更好的观赛体验，能让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这就已经比很多“花了钱却没让普通人享受到好处”的面子工程有意义得多。
挖球星只是第一步：3600万人口的小国，要做全球体育的新中心
沙特砸钱搞体育的野心，远不止是改善本国民众的文娱生活，95年的小李是我在利雅得认识的一个中国朋友，他以前在国内的一家足球俱乐部做运营工作，2023年被沙特的公共投资基金（PIF）旗下的体育公司挖过去,现在负责沙特联赛和中国足球的交流对接工作。
“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他们是乱花钱，一个二流联赛，给顶级球星开几千万欧元的年薪，这不就是冤大头吗？但待了半年我才发现，人家的账算得比谁都精。”小李给我算了一笔账：C罗加盟利雅得胜利之后，仅仅一年时间，沙特联赛的全球转播权就卖出了超过100个国家和地区，光转播费收入就涨了8倍，社交平台上沙特联赛的话题播放量超过了2000亿次，全球至少有几亿人因为C罗知道了利雅得这个城市,知道了沙特原来也有足球联赛。
“你想想，要是沙特去做旅游宣传，花多少钱能让全球几亿人记住利雅得？请全球顶级的广告公司做营销，一年花几十亿欧元都不一定有这个效果，但请一个C罗，一年年薪不到2亿欧元，就达到了这个效果，你说值不值？”小李说，现在他的工作特别忙，上个月刚对接了两个中超的年轻球员去沙特次级联赛试训，这个月还要对接沙特的青训教练去中国的足球学校交流，“现在沙特的体育行业缺口特别大，光2024年就要招近10万个相关岗位，以前本地人根本不懂怎么做赛事运营，现在都在拼命学，还有全球各地的体育人才往这边跑，我身边有以前在英超工作的英国人，有在西甲做青训的西班牙人，还有从日本、韩国过来的电竞从业者，大家都觉得这边的机会多。”
确实，如果你梳理沙特最近几年的体育布局，就会发现他们根本不是简单地“挖球星”，而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上游层面，他们通过公共投资基金收购了英超纽卡斯尔俱乐部，参股了意甲、法甲的多家俱乐部，掌控了一部分顶级赛事的话语权；中游层面，他们花大价钱引进顶级球星提升本土联赛的影响力，拿到了2034年世界杯的主办权，还在积极申办2036年奥运会、女足世界杯等顶级赛事；下游层面，他们在全球范围内布局体育版权、体育传媒、运动品牌等相关产业，甚至连电子竞技、极限运动这些新兴的体育赛道,他们都已经提前布局。
很多人说沙特是“石油土豪，人傻钱多”，但你换个角度想想就明白了：沙特的石油总有挖完的一天，现在全球都在搞新能源转型，再过二三十年，石油的需求肯定会大幅下降，到时候3600万沙特人靠什么吃饭？靠卖石油肯定是不行的，所以他们必须转型,而体育就是他们选的核心赛道之一。
在我看来，沙特的这个选择其实非常聪明：沙特的地理位置刚好在欧亚非三大洲的交界处，飞东亚、欧洲、非洲都只要5到8个小时，天然适合做全球赛事的中转中心；他们又有足够的资金来建设顶级的场馆、引进顶级的赛事，只要能把全球的球迷、体育产业的人才都吸引到沙特来，那沙特完全可以从一个石油出口国，变成全球体育的中心，靠体育旅游、赛事运营、体育周边这些产业赚钱，这些产业可是可持续的,比卖石油划算多了。
你看现在F1的沙特大奖赛，每年能给沙特带来超过10亿美元的旅游收入，吸引超过10万全球各地的游客过去观赛；去年的C罗和梅西的友谊赛，光门票收入就超过了3000万美元，还有全球各地的赞助商投的广告，算下来根本不赔钱，等2034年世界杯办起来，到时候至少能吸引上百万的全球游客，给沙特带来超过百亿美元的收入，还能带动当地的酒店、餐饮、旅游等一大批产业的发展,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别光盯着钞能力：沙特体育的野心，给我们什么启示？
其实我在沙特考察的时候，经常会忍不住对比我们国内的体育发展，我们有14亿人口，是沙特的40倍，GDP总量是沙特的10倍，市场规模比沙特大得多，但我们的很多体育产业的发展,反而不如这个只有3600万人口的国家。
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件事是，我在利雅得看完新月的比赛之后，在球场外的球迷市集逛了一个多小时：那里有卖定制的球星手办的，有印着球员头像的阿拉伯头巾，有适合小朋友玩的桌上足球、篮球投篮机，还有各式各样的阿拉伯特色小吃，甚至还有专门的球迷打卡区，花20里亚尔（约合38元人民币）就能穿上新月的球衣和球星的立牌合影，整个市集热闹得不行，我随便算了一下，一个球迷看完球在市集上至少要花个100里亚尔,光周边消费一场比赛就能赚几百万里亚尔。
但上个月我去国内某中超球队的主场看球，体验就差得远了：球场周围连个正经的球迷周边店都没有，只有几个小摊贩在卖盗版的球衣，买瓶矿泉水都要排队20分钟，周边连个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看完球大家只能赶紧挤地铁回家,根本没有什么消费的场景。
还有青训的问题，我去利雅得的一个社区球场参观的时候，发现整个球场有8块五人制足球场，两块十一人制足球场，还有专门的儿童训练区，全部免费对公众开放，每天下午放学之后，都有上百个孩子在球场上踢球，还有专业的青训教练免费给他们做指导，但我们国内很多城市，别说免费的社区球场了，很多学校的球场都不对外开放，家长想让孩子踢个球，不仅要找半天场地，还要花几百块钱一小时的场地费，时间长了,自然没多少人愿意让孩子踢球。
在我看来，沙特搞体育的思路，其实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首先一点就是，我们不要把体育太“功利化”了，不要一提发展体育就是要拿金牌、要冲进世界杯，体育首先是民生的一部分，是普通人的娱乐方式、生活方式，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多建一点免费的公共球场，多给普通人提供参与体育运动的机会，把联赛的观赛体验做好一点，让大家愿意去球场看球，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踢球，只要参与的人多了，我们的体育水平自然会上去,体育产业自然能发展起来。
其次一点就是，我们要有全球化的视野，要学会用体育作为文化输出的载体，沙特靠引进几个球星，短短几年就让全球几亿人改变了对沙特的刻板印象，知道了沙特不是只有沙漠和石油，还有精彩的足球比赛，有热情的球迷，我们现在一直在说文化输出，其实体育就是最好的文化输出载体：如果我们的中超联赛能引进一些有影响力的国际球星，能把我们的赛事转播到全球各地，能吸引全球的球迷来中国看球,那比我们做多少硬的文化宣传效果都要好。
我不是说我们要像沙特一样砸大钱去挖球星，毕竟我们的国情不一样，我们有足够大的国内市场，不需要靠挖球星来赚全球的关注度，但沙特那种“把体育当成民生事业、当成国家转型的核心产业”的思路,是真的值得我们学习的。
我离开利雅得之前，阿卜杜拉大叔特意邀请我去他家吃饭，饭桌上拉玛跟我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能代表沙特女足参加2034年的世界杯，到时候要在自己的国家踢比赛,让爸爸和妈妈都坐在看台上给她加油。
看着这个眼睛亮晶晶的17岁女孩，我突然觉得，外界对沙特体育的那些质疑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不管他们是靠钞能力也好，是作秀也罢，至少对于3600万沙特普通人来说，体育真的改变了他们的生活，给了他们更多的选择和可能性，而这，其实就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毕竟，体育从来都不只是有钱人的游戏,它应该属于每一个热爱它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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