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12日,19岁的前中国男篮少年队球员黄义在家中跳楼身亡,警方通报排除他杀,家属后续发布的声明里提到,黄义已经和重度抑郁症抗争了11个月,最终没能走出情绪的泥沼,我看到这个新闻的时候,正在整理2024年CBA选秀的候选名单,黄义的名字赫然列在上面——差两个月,他就能站在选秀大会的台上,接过属于自己的球队球衣,实现从小到大的职业篮球梦,可他的人生永远停在了19岁。 做体育行业写作的这8年,我见过太多带伤上场的硬汉,见过太多领奖台上的眼泪,也见过太多输了比赛之后躲在通道里不敢见人的年轻人,但黄义的死还是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我心上:我们喊了那么多年“关注运动员心理健康”,为什么还是要等悲剧发生,才愿意正视那些藏在汗水和奖牌背后的“心伤”?
19岁的篮球少年,倒在了梦想的最后一公里
黄义的篮球履历,本来是典型的“天才少年”剧本。 他从小个子就比同龄人高,10岁被省队教练看中,12岁离开家进了省体校,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体能,晚上练投篮练到手腕抬不起来,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15岁他入选国少队,U16亚青赛上单场砍下21分8篮板,是当时教练眼里最有潜力的内线苗子;17岁打U18联赛,他带伤上场打满全场,带领球队拿了全国亚军,当时的体育媒体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易建联”,说他再过两年肯定能进CBA,甚至能进国家队。 变故发生在2023年的U19联赛半决赛,那时候黄义脚踝已经伤了半个月,为了冲决赛,他打了封闭上场,最后10秒球队落后1分,他造成对手犯规站上罚球线,两罚不中,球队输了比赛。 比赛结束的当晚,他的微博、抖音就被骂声淹没了,有人说他“是不是收了钱故意罚不进”,有人扒他的家庭背景,说他是靠父母走后门进的国少队“占着名额浪费资源”,还有人翻出他之前发的和家人出去旅游的照片,骂他“心思根本不在训练上,活该输球”,最过分的是,有人找到了他父母的社交账号,跑到评论区骂“教出来的儿子这么没用,还好意思出来晒”。 黄义把所有社交账号都注销了,训练状态越来越差,经常练着练着就站在球场上发呆,教练骂过他好几次,说他“输了一场球就丢了魂”,后来他开始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吃不下饭,体重掉了20多斤,去医院检查,确诊重度抑郁症。 队里让他回家休养,父母一开始还不能理解:一个天天运动、身高一米九的大小伙子,怎么会得这种“矫情病”?他们劝他“别想那么多,多出去打打球就好了”,直到后来在他枕头底下发现带血的刀片,才慌了神,带着他四处看病,可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黄义走的那天,朋友圈留了最后一句话:“我这辈子投进过47次绝杀球,却怎么都投不进生活这颗球。”
被“硬汉”标签绑架的运动员,心理问题从来不是“矫情”
我第一次意识到运动员的心理问题有多普遍,是2021年去某省跳水队采访的时候,遇到了14岁的小队员林晓。 她当时刚参加完全运会的10米台预选赛,动作失误摔进水里,造成轻微脑震荡,住了一周院,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缩在病床上,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是黑的,她说不敢开手机,抖音评论区有几万条留言,一半是骂她的:“怎么不摔死?丢我们省的脸”“就这水平还去比赛,浪费纳税人的钱”“我上去跳都比你强”。 那时候她才14岁,进队6年,每天跳100多次10米台,腰上、腿上全是伤,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那次失误之后,她不仅要承受身体的疼,还要承受陌生人铺天盖地的恶意,出院后没多久,她在宿舍割腕,还好室友回去拿东西发现得早,救了回来,现在她已经退役回老家读高中了,上次我和她聊天,她说现在看到跳水比赛的视频还会手抖,“我摔的时候疼得快晕过去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会不会留后遗症,是回去会不会被骂,网友会不会又说我没用。” 这样的例子我见过太多了: 前女排国手惠若琪两次做心脏手术,那段时间她每天躲在宿舍哭,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占着国家队的位置拖队友后腿”,直到后来队里安排了心理医生疏导,才慢慢走出来; 短跑名将苏炳添在自传里写,东京奥运会之前,他压力大到连续一个月每天只能睡3个小时,一闭眼就想到起跑的枪声,要靠心理医生每周两次疏导才能撑下来; 日本网球名将大坂直美2021年因为抑郁症宣布退出法网,不仅被罚款1.5万美元,还被很多网友质疑“作秀”,说“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好抑郁的”。 我们总是习惯性给运动员贴上“硬汉”“强者”的标签,觉得他们天天锻炼,身体素质好,就不该有脆弱的时候:“你吃这碗饭的,发挥不好被骂不是应该的?”“那么多人支持你,这点压力都扛不住?”可我们忘了,运动员首先是人,他们和我们一样,会疼、会累、会有情绪崩溃的时候,那些我们看起来“矫情”的情绪,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座大山压顶,谁来接住下坠的他们?
为什么运动员的心理问题这么普遍,却总是被忽视?在我看来,是三座大山,把他们逼到了情绪的死角。 第一座大山,是“唯成绩论”的评价体系。 大部分运动员都是十几岁就进了体校,人生里所有的价值都绑定在成绩上:拿了冠军就是全家的骄傲,就是省里的英雄,拿不到成绩,这么多年的苦就等于白吃,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全国举重亚军,他拿了银牌回家,亲戚见到他第一句话是“怎么没拿第一?那你这几年练了个啥”,他跟我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举了这么多年的杠铃,都不如别人一句话重,很多运动员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只能赢不能输”,输了就是自己没用,一旦遭遇重大失利,很容易陷入自我否定的死循环,诱发心理问题。 第二座大山,是无孔不入的网络暴力。 现在互联网发言的成本太低了,随便敲敲键盘就能把恶意泼到别人身上,运动员只要发挥不好,连家人都要被牵连:2023年女足世界杯中国队止步小组赛,王霜的微博下面被骂了十几万条,连她之前给武汉捐款的事都被拿出来骂“作秀”,还有人跑到她父母的抖音下面骂“教出来的女儿没用”;2022年北京冬奥会,短道速滑选手孙龙失误摔出赛道,赛后他的个人信息被扒,家里的地址都被网友翻了出来,有人给他寄死老鼠,逼得他不得不注销所有社交账号。 第三座大山,是严重缺失的心理保障体系。 我之前问过5个省队的工作人员,只有1个队说有专职的心理医生,剩下的都是队医或者教练兼职做心理工作,根本不专业,而且很多运动队里,“做心理咨询”本身就是一件“不光彩”的事,运动员不敢去,怕被教练觉得“心思不在训练上”“思想有问题”,之前有个短跑队的队员,因为压力大偷偷去找外面的心理医生,被教练知道了,第二天就找他谈话:“你要是不想练就直说,别搞这些歪门邪道。”在这种环境下,运动员就算心理出了问题,也不敢说,只能自己硬扛,扛到最后就成了悲剧。
别等悲剧发生才道歉,我们该给运动员松松绑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观出了问题:我们太执着于“赢”,太喜欢造神然后毁神,赢了就是全民偶像,输了就是千古罪人,可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啊,是那些为了梦想拼尽全力的过程,是那些即使摔倒了也爬起来的勇气,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啊。 要改变这种现状,首先要改的是整个体育行业的评价体系,我们不能再把成绩当成衡量运动员的唯一标准,要把心理评估纳入运动员的日常考核,每个梯队都要配备专职的心理医生,还要给运动员足够的隐私保护,不能让他们觉得做心理咨询是丢人的事,现在国乒、跳水队这些王牌队伍已经在做了,每次大赛之后都会安排心理疏导,王楚钦2022年世乒赛输了之后,教练没有骂他,而是安排心理医生跟他聊了一周,陪他一点点调整状态,后来2023年他拿了世乒赛男单冠军,夺冠之后他第一个感谢的就是心理医生,这就是很好的尝试。 然后要改的,是我们这些普通观众的心态,我们要学会接受“输”,要知道运动员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情绪价值活着的,他们站在赛场上,已经拼尽了全力,赢了我们为他们鼓掌,输了我们给他们鼓励,而不是站在屏幕后面敲着键盘骂他们没用,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有个射击小将没拿牌,赛后哭着道歉,评论区全是“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下次加油”,我看到的时候特别感动,这才是我们该有的体育氛围啊。 黄义走了之后,我翻他的抖音主页,最新的一条视频是2023年10月发的,是他在训练馆扣篮的视频,配文是“再坚持三个月,就能站在CBA的赛场上了”,下面有一条评论是今年3月发的,是之前骂他最凶的一个网友,留的是“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生病了,你回来好不好”。 可是那个19岁的少年,再也看不到了。 我今天写这篇文章,不是为了指责谁,是希望我们都能记住:那些站在赛场上的人,首先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会疼,会累,会有扛不住的时候,比起金灿灿的奖牌,他们的生命和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别再让下一个黄义,倒在梦想的路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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