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15日下午两点,杭州拱墅区万象城的冰场里飘着细碎的冰碴,室外38度的高温被厚厚的玻璃挡在外面,冰面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2度,站久了膝盖会发疼,王玉冰蹲在冰面上,藏蓝色的运动裤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白印,她指尖捏着7岁学员林朵朵的冰鞋带,一圈圈系得紧实,小姑娘刚才过弯道时摔了一跤,眼尾还挂着泪珠,王玉冰用指腹蹭掉她脸上的冰碴,笑着说:“刚才那下压步比上周稳多了,摔这跤是给进步交的学费,下次重心再压3厘米,保证你能超了前面的浩浩。”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8年,第一次见王玉冰是2021年的全国青少年短道速滑联赛现场,她带的3个浙江队选手闯进了U10组的决赛,那是赛事举办12年以来,第一次有南方省份的选手进决赛,那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国家队队服,站在护栏外喊得嗓子都哑了,选手冲线的那一刻,她抱着身边的助理教练哭,比自己当年拿奖牌还激动,这三年我断断续续跟进她的故事,越来越觉得:比起站在领奖台上的顶尖运动员,她这样在基层撒种子的人,才是中国冰雪运动真正的底气。
冰上的前半生:摔出来的世青赛奖牌,也摔出了没说出口的遗憾
王玉冰是土生土长的黑龙江七台河人,这个总人口不到70万的东北小城,走出了10位冬奥会和世界锦标赛冠军,是全国闻名的“短道速滑之乡”,她10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短道,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妈妈每天早上5点骑着电动车送她去冰场,零下30度的天气,她的脸贴在妈妈后背上,哈气落在围巾上,没一会儿就结了一层硬邦邦的霜。
“那时候练冰太苦了,冰场没有供暖,滑两个小时下来,眼睫毛上的冰碴能粘在一起,手套脱下来,里面的汗都能倒出水。”王玉冰腿上现在还有一道10厘米长的疤,是14岁那年训练时被队友的冰刀划的,当时缝了12针,她休息了不到半个月就蹦着回了冰场,“怕落下训练,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想进国家队,想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
16岁那年她如愿进了国青队,2012年的短道速滑世青赛,她拿了女子500米的铜牌,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离奥运梦想只有一步之遥,可命运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2014年索契冬奥会选拔赛的半决赛,她过弯道时被身后的选手带倒,整个人摔在冰面上,冰刀直接划开了左腿的跟腱。
那场手术做了4个小时,医生说她至少要休养8个月才能重新上冰,等她养好伤回到队里,曾经的队友已经站在了冬奥会的赛场上,而她的速度比巅峰期慢了整整2秒,短道速滑的赛场上,0.1秒就能决定胜负,2秒的差距,等于直接判了她运动生涯的“死刑”,20岁那年,她主动提交了退役申请,离开国家队那天,她把自己比赛用的冰刀擦得锃亮,装进包里的时候,眼泪砸在冰刀上,砸出了小小的湿痕。
我采访过很多带着遗憾退役的运动员,有人把这份遗憾变成了怨气,一辈子都在念叨“我当年要是没受伤就好了”;有人找了份安稳的工作,再也不愿意碰和冰雪相关的事,但王玉冰不一样,她说刚退役那段时间,她回七台河的体校当助教,看着那些和她当年一样眼睛发亮的小孩,突然就想通了:“我没实现的梦想,说不定能在别的孩子身上实现。”
南下的“拓荒者”:没人知道短道速滑的日子,她抱着冰刀在商场发传单
2016年王玉冰去杭州旅游,逛商场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真冰场,好多小孩穿着花滑的鞋子在冰上转圈,她站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没看到一个练短道速滑的,她问冰场的工作人员:“你们这里没有短道的教练吗?”对方摇摇头:“南方人谁练这个啊,听都没听过。”
那天她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北冰南展”的口号提了那么多年,可是在杭州这样的新一线城市,连个教短道速滑的人都没有,那些南方的孩子,是不是连知道这项运动的机会都没有?她第二天就退了回家的机票,找到冰场的老板,说自己是前国青队的队员,想在这里开短道速滑的培训班,不用冰场出钱,只要给她留早上两个小时的冰面就行。
刚开始的日子难到什么程度?她租的房子在离冰场20公里的郊区,1500块钱的合租房,每天早上6点起床,煮两个鸡蛋揣在包里,坐一个小时的地铁去冰场,早上8点到10点的冰场免费开放,她一个人穿着冰刀在冰上滑,滑到周围来逛商场的人都凑过来围观,没人报名,她就印了1000张传单,穿着国家队的队服站在冰场门口发,有人问她“你这个滑冰和那些转圈的有啥不一样?”她就把裤腿撸起来给人看腿上的疤,掏出手机给人看自己当年比赛的视频。
她的第一个学员叫浩浩,是个9岁的小男孩,妈妈本来是带他来学轮滑的,路过冰场的时候看到王玉冰发传单,说“我家孩子轮滑滑得特别快,总爱跟人比赛,能不能试试你这个?”浩浩第一次上冰,站都站不住,40分钟摔了17次,到最后屁股疼得不想起来,王玉冰也陪着他摔,故意摔得比他还夸张,逗得浩浩笑,爬起来接着滑。
2018年她带浩浩去上海参加华东区的短道速滑邀请赛,整个浙江省就他们3个参赛选手,其他队的教练都是东北来的,看到她都奇怪:“你们浙江也有练短道的?小孩能适应冰场的温度吗?”那场比赛浩浩拿了U10组500米的亚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小男孩举着奖牌哭得直抽抽,王玉冰站在看台上,眼泪也止不住地掉。
我那时候跟她聊,我说很多人觉得冰雪运动是北方人的专利,是有钱人的运动,一套装备就要几千块,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她摇摇头跟我说:“体育从来不给人设门槛,以前七台河的小孩练冰,穿的冰刀都是哥哥姐姐传下来的,磨了又磨照样拿冠军,我来南方不是为了赚有钱人的钱,是想让那些喜欢滑、有天赋的孩子,不用跑到东北,也能踩上冰刀。”
被改变的人生:冰场上的孩子,也在治愈她当年的遗憾
现在王玉冰的俱乐部已经有120多个学员了,最小的4岁,最大的16岁,其中有3个孩子进了浙江省短道速滑队,还有7个是省级储备队员,她手机里存着每个学员的训练视频,哪个孩子过弯道重心不稳,哪个孩子启动速度慢,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最让她骄傲的学员是刚才提到的林朵朵,小姑娘刚来找她的时候才5岁,有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带她试了钢琴、绘画、舞蹈好几个兴趣班,她都坐不住,唯独第一次站在冰场上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别人滑,站了40分钟都不肯走,王玉冰也不催她,就陪着她在冰上站着,偶尔滑到她身边给她递个小糖块,慢慢的,朵朵敢扶着护栏走了,敢滑了,滑起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笑。
去年的全国青少年短道速滑联赛,朵朵拿了U12组1000米的金牌,冲线的时候她滑到护栏边,抱着王玉冰喊“教练我做到了!”,那是朵朵第一次主动抱别人,现在的朵朵不仅会主动给小学员示范动作,上次接受采访的时候,还对着镜头说“我长大了要当奥运冠军”,王玉冰说,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她当年没实现的奥运梦想,好像突然就续上了。
还有个叫小宇的学员,爸妈是从贵州来杭州打工的,第一次来冰场是跟着妈妈来做保洁,他趴在玻璃上看别人滑冰,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王玉冰注意到他,过去问他想不想试试,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家没钱,交不起学费”,王玉冰当场就免了他的学费,还把自己当年比赛用的冰刀磨了,改了大小给他用,现在小宇已经是省队的储备队员了,每次比完赛拿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买好吃的。
我总觉得,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奖牌这一件事:它能让内向的孩子打开自己,能让莽撞的孩子学会克制,能让普通的孩子找到属于自己的光,王玉冰做的事,其实比她自己拿奥运奖牌还有意义——她在一个原本没有短道速滑土壤的城市,给100多个孩子造了一个关于冰上的梦,这些梦未来会长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但只要种子撒下去了,就总有发芽的那天。
“北冰南展”不是口号:我想让更多南方孩子,不用去东北也能练短道
今年年初的时候,王玉冰跟我说,她凑了钱准备在杭州建一个标准的短道速滑馆,不用再租商场的冰场了,“商场的冰场每天要接待散客,我们训练的时间总被打断,有了自己的馆,孩子们想练到几点就练到几点。”
她现在还和杭州的3所小学合作,开了短道速滑的课后兴趣班,每周三下午她会带着教练去学校给孩子上课,一节课只收10块钱,够个冰刀的保养费就行,还有不少周边城市的家长特意带着孩子来杭州找她学,有个温州的家长,每周六早上开车两个半小时带孩子过来上课,上完课再开两个半小时回去,坚持了两年多。
“以前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放着老家体校的安稳工作不做,跑到南方来遭这份罪,我从来没后悔过。”王玉冰给我算了一笔账,她刚来杭州的时候,整个浙江省练短道速滑的孩子加起来不到10个,现在光她知道的就有300多个,还有不少城市开了专门的短道速滑馆,“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好多家长带着孩子来报名,说看了武大靖的比赛,也想让孩子学短道,你看,这不是越来越好了吗?”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国家队那几十个顶尖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王玉冰这样的基层教练,他们不在聚光灯下,没有鲜花和掌声,拿着不高的工资,做着最苦最累的基础工作,在无人问津的地方撒种子,等这些种子发芽长大,就会变成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底气。“北冰南展”提了快20年,之所以能有现在的成绩,靠的不是喊口号,靠的是无数个王玉冰这样的人,背着冰刀跑到陌生的城市,从发传单开始,一点点把这项运动普及开。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冰场里的孩子越来越多,王玉冰站在冰场边,吹着哨子喊“压步!再压低!”,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冰面上撒了一层碎金,那些穿着冰刀的孩子滑过去的时候,就像踩着光在飞,她转过头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看着自己带的孩子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哪怕那时候她已经老了,坐在看台上,也会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我走出冰场,室外的热气扑在脸上,我突然想起王玉冰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什么是体育传承啊?不是什么宏大的故事,就是一个曾经被冰治愈过的人,回过头把冰刀递到下一个孩子手里,告诉她:别怕,滑就行。”这句话我记了很久,我想,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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