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抱着篮球拐进纺织厂老巷的时候,远远就听见和幸球馆里传来熟悉的铁链晃荡声——那是老式篮筐挂网的铁圈撞在篮板上的声音,混着年轻人的呐喊、球鞋蹭过水泥地的摩擦声,比任何网红店的背景音乐都让人觉得踏实。
开这个球馆的老板叫李和幸,今年42岁,以前是省体校的篮球特长生,19岁那年打青年赛十字韧带断裂,错过了进专业队的机会,待业了大半年,凑了十万块钱把废弃的纺织厂仓库改造成了这个球馆,一守就是12年,我从高中第一次跟着同学钻进来打球,到现在工作快5年,算起来也和这个老球馆相伴了快10年,见过太多人在这里流汗、欢呼、治愈生活的疲惫,也慢慢想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的魅力无穷,可最动人的体育故事,从来都不属于领奖台上的少数人,它就藏在这些烟火气缭绕的民间球馆里,藏在每个普通人跑跳的身影里。
开在拆迁区边上的球馆,是半个城运动爱好者的“自留地”
和幸球馆的位置说起来有点偏,不在商圈里,也不在新区的体育公园旁,就卡在老城区拆迁区的边缘,旁边是摆了十几年的卤味摊、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的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小水塘,球馆的外墙还是当年纺织厂的旧砖墙,不少地方墙皮都掉了,露出里面灰色的砖,进门的地方摆着个磨得起皮的布沙发,上面永远堆着球友们落下的外套、水杯、半瓶没喝完的脉动,前台的桌子上常年摆着免费的薄荷糖、创可贴和云南白药喷雾,谁扭了脚、擦破了皮,拿了用就好,从来没人提钱。
这么个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地方,却是半个城运动爱好者的“自留地”,收费15块钱一个人随便打,学生半价,要是忘了带钱,跟李和幸打个招呼就能进,下次补上就行,实在没钱也没关系,他从来不会追着人要,冬天馆里烧着旧暖气,前台永远温着一大桶姜茶,夏天的凉白开桶就摆在门口,冰过的,喝多少接多少,我高中的时候生活费少,有时候打完球饿了,李和幸还会从他自己的存货里掏个面包给我,说“小伙子长身体,别饿着”。
在这里待久了,你能碰到形形色色的人:62岁的王叔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会主席,膝盖上永远贴着膏药,每周三周六必来,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回力鞋,三分球准得离谱,年轻人突破冲进来,他站在篮下轻轻一垫脚就能造个进攻犯规,我们都叫他“和幸库日天”;独臂的小杨18岁那年出了车祸没了左胳膊,最自卑的时候天天泡在球馆里,现在背后运球、变向过人比不少双手健全的人还溜,每次来大家都抢着跟他组队,没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还有跑外卖的大刘,以前也是体校出来的,家里老人病了欠了债出来跑单,每次送单路过球馆,只要有10分钟空闲,都要进来投几个篮,工装都不用换,投完了抹一把汗又骑着车去送单,他总说“投10个篮,比喝功能饮料还解乏”。
我以前也去过城里那些新开的网红球馆,地板是发亮的实木,墙上贴着潮牌海报,还有专门的摄影师给你拍打球的短视频,可进去打了一次就不想去了,一小时收费80块钱不说,大家都在攀比鞋子贵不贵、动作帅不帅,打个球跟走秀似的,远没有和幸这里自在——你穿几十块的回力也好,穿几千块的限量款AJ也好,没人会高看你或者低看你,只要球技好、打球干净,大家就愿意跟你玩。
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
去年冬天李和幸组织了第一届“和幸杯”业余篮球赛,报名费只要50块钱一队,赢了的奖品是一箱脉动加全年免费打球的次卡,我本来以为没多少人参加,结果消息发出去不到3天,就报了24支队,队伍名单看得人又好笑又感动:有退休老工人组成的“纺织厂传奇队”,有附近高校的大学生队,有外卖员凑的“跑单快攻队”,还有开水果店的、当程序员的、中学老师凑的杂牌队,最有意思的是还有一队平均年龄12岁的小学生,是附近托管班的老师带来的,队名就叫“不怕输小分队”。
决赛那天馆里挤得满满当当,连门口的台阶上都坐满了人,打进决赛的是“纺织厂传奇队”和“跑单快攻队”,王叔带着一帮老头,平均年龄快60了,跑肯定跑不过年轻力壮的外卖小哥,但是胜在经验足,挡拆配合溜得很,外线三分一个接一个进;外卖员们天天爬楼跑单,体力好得吓人,快攻打得飞起,两边分数咬得特别紧,最后剩3秒的时候,大刘顶着防守投了个压哨三分,球刷网而入的那一刻,整个球馆都炸了,大家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人在意“跑单快攻队”的队服是用外卖工装改的,没人在意他们有人的鞋子还开了胶,大家围着大刘他们鼓掌,有个小学队员举着自己的水杯给大刘递水,说“叔叔你太厉害了”。
那天我站在人群里,突然有点鼻子发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提到体育,想到的要么是领奖台上光鲜亮丽的奥运冠军,要么是社交媒体上穿着专业装备、动辄打卡高端滑雪场、马术俱乐部的“运动博主”,好像体育变成了少数人的游戏,变成了需要花钱堆砌的“高端生活方式”,普通人在工位上累了一天,连动一动的资格都没有似的,可在和幸球馆里我才明白,体育从来就不该有门槛啊:你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技术,甚至不需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只要你想跑、想跳、想痛痛快快出一身汗,体育就欢迎你。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吐槽,说现在的运动场所太贵了,打个羽毛球一小时要七八十,游个泳一次要四五十,普通工薪阶层哪里消费得起?我特别认同这句话,体育本质上就应该是和吃饭喝水一样的日常需求,而不是什么需要踮脚才能够到的奢侈品,李和幸总说,他开这个球馆本来就不是为了赚大钱,当年他受伤不能打球的时候,整个人颓了快一年,连门都不想出,后来在旧操场打球认识了一帮朋友,才慢慢走出来,他就想给所有喜欢运动的普通人,留一个不用花多少钱就能落脚的地方,不管你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进来跑半小时,出一身汗,出去了又是一条好汉。
差点关门的老球馆,被上千个球友“凑钱”救了回来
去年年底的时候,和幸球馆差点关门,房东说周边都要开发了,房租要涨三倍,李和幸算来算去,怎么都撑不住,就在球友群里发了个公告,说球馆开到元旦就关,给大家退剩下的次卡钱。
消息发出去的那天,群里直接炸了,一下刷了上千条消息,有人说“我去跟房东谈,我家亲戚跟他认识”,有人说“不就是涨房租吗,大家凑,多少都能凑出来”,我那天刚好在球馆打球,看到李和幸坐在前台的小马扎上,一个大男人红着眼圈,说“大家的心意我领了,凑钱就不用了,我再想想办法”,可没人听他的,不到3天时间,大家转给他的钱就有18万,都是50、100转的,有人转了钱还特意留言“不用还,就当我提前预付10年的场地费”,还有个开打印店的球友,免费做了上千张“救救和幸”的传单,在周边小区发,小杨还专门拍了个短视频发在网上,说他最自卑的时候就是在这个球馆待着,大家从来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和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要是球馆关了,他不知道去哪找这么自在的地方。
后来房东也看到了小杨的视频,特意来球馆看了一次,那天刚好是周末,馆里有老头打球,有小孩追着跑,还有阿姨在角落的场地打羽毛球,热热闹闹的,房东站了半小时,走的时候跟李和幸说“我也不知道你这破球馆这么多人惦记,房租就涨10%吧,你接着开,别让这帮人没地方去”。
球馆保住的那天,大家自发过来帮忙收拾,有人带了油漆刷墙,有人带了工具补门口的坑洼路面,开打印店的那个球友免费做了新的标识牌,我们还在新刷的天蓝色墙面上留了一块签名墙,所有人都上去签了名字,我写的是“希望和幸能开到我80岁”,王叔写的是“打到70岁就办退役仪式”,大刘写的是“跑单永远不超时,打球永远不认输”,李和幸那天买了两箱冰汽水,站在门口给每个人递,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说“我何德何能啊,有这么多人惦记”。
体育的终极答案,从来都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我前阵子看到个数据,说我国现在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已经超过4亿,这4亿人里,99%都不是专业运动员,他们可能是早上在公园打太极的大爷,晚上在广场跳操的阿姨,是下班之后抽半小时跑两公里的上班族,是周末约着打一下午球的学生,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动全民健身,可很多人一提到全民健身,想到的就是修几个高大上的体育场馆,办几个声势浩大的专业赛事,其实不是的,真正的全民健身,从来不需要那么多花架子,就是多几个像和幸这样的老球馆,让普通人花十几块钱就能进去痛痛快快玩一场,没有门槛,没有歧视,不管你有钱没钱,是专业还是业余,只要你想动,就有地方去。
上周我去和幸打球的时候,碰到了以前总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跑的小胖子林宇,以前他才上初中,胖得跑两步就喘,总被人嘲笑不会打球,现在已经考上了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身高窜到了1米85,扣篮扣得篮筐哐哐响,他跟我说,他以后毕业了也要回来开个像和幸这样的球馆,给周边喜欢打球的小孩免费教篮球,“要是当年没有和幸,我可能到现在还是那个自卑的小胖子,根本不会知道自己也能靠打球考上大学”,李和幸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叼着冰棍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说“你看,这就叫传承对吧”。
昨天我又去了一次和幸,王叔还是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回力,三分球还是准得离谱,大刘送单路过,进来投了10个篮,抹了一把汗就又骑着车去跑单了,小杨新练了个背后变向过人,晃得防守的小伙子一愣一愣的,风从球馆破了个洞的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旁边卤味摊的香气,篮筐的铁链子晃得哗啦响,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幸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和幸”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球馆的名字,它是我们这群普通人对运动最朴素的热爱,是我们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能找到的最实在的慰藉,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要你站在领奖台上被多少人看见,而是当你跑起来、跳起来的时候,你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活着,在热气腾腾地活着,这就够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