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被朋友拽去杭州临安的太阳公社时,我还满脑子都是“不就是个网红农家乐,无非是吃吃农家菜摘摘桃子”的刻板印象,直到车刚停稳,我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混着稻子的甜香飘过来——那是他们今年“山谷篮球季”的总决赛现场。
作为写了8年体育行业内容的创作者,我见过太多专业球场、顶级赛事,却被眼前的场景戳中了:球场是旧晒谷场改的,铺着明黄色的半固化地坪,边线外没有隔离栏,卖木莲豆腐的阿婆推着竹车就站在罚球线延长线的位置,观众席是旧枕木搭的台阶,有人坐着自带的竹凳,有人直接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还有一群散养的鸭子慢悠悠晃到边线附近,刚要往场里走,就被捡球的小朋友“嘘”得又晃了回去,那天的决赛对阵双方,一队是公社里开民宿的老板、种果树的农户凑成的“生产队”,一队是从杭州过来团建的互联网公司“996队”,生产队”靠着98年驻公社插画师的压哨三分赢了球,全场的欢呼声比我在CBA现场听见的还要响,阿婆还给赢球的队员每人送了一碗加了额外桂花的木莲豆腐。
那天我在公社待了三天,跟着他们跑了5公里山谷越野,打了半场散球,还参加了一场半开玩笑的“农活运动会”,走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聊了那么多年的“大众体育破圈”,答案原来藏在这个满是稻穗香的山谷里。
踩在稻穗香里的野球场,我忘了自己是来度假的
我到公社的第一天,刚好赶上“山谷篮球季”的半决赛,第一场就有公社里的“明星球员”62岁的王大爷出场,之前我听公社的运营负责人老陈提过,王大爷年轻的时候当过兵,是团里的篮球队主力,现在每天早上还能爬两座山,这次篮球赛报名的时候,组委会怕他受伤要给他开“只打半场”的特例,被他直接拒绝了:“我身体比你们这些天天坐办公室的小年轻好,打满全场都没问题。”
那场球我站在场边看完了全程,王大爷打控球后卫,运球稳得很,还能投中距离,第三节的时候他突破上篮,被对面的小伙子不小心碰了一下摔在地上,全场都安静了,结果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裤子,笑着说“没事没事,小伙子防守挺到位”,最后他打了三节拿了8分,下场的时候还有几个从城里来的小姑娘找他要签名,他乐呵呵地签,还跟人说“要是早几十年我还能扣篮呢”。
最有意思的是第二节的时候,有个球员投的三分球偏得离谱,直接砸到了场边的鸭群里,鸭子嘎嘎叫着往场里跑,裁判直接吹了暂停,全场人看着几个小朋友追着鸭子往路边赶,笑到直不起腰,卖冰粉的阿婆还在旁边喊“别把我鸭子踩坏了,踩坏了要赔两碗冰粉啊”。
我之前也去过不少城市的野球场,见过为了抢场地吵架的,见过因为动作大打架的,见过有人穿限量款球鞋生怕被踩脏,打两下就嫌队友菜骂骂咧咧下场的,但是在太阳公社的球场上,我第一次见有人穿着拖鞋就上场,投了三不沾自己先笑出声,有人打累了就蹲在场边喝阿婆的冰粉,队友投丢了球所有人都喊“没事再来一个”,那天我也忍不住上场打了20分钟,很久没运动的我投了好几个 air ball,不仅没人笑我,还有个种桃子的大伯给我递水,说“你们城里来的平时坐久了,多投两个就准了”。
那天打完球我坐在枕木上吹风,闻着旁边稻田的香味,突然觉得特别放松:我之前跑过三次马拉松,每次跑的时候脑子里都想着要PB,跑之前要查配速、买专业装备,跑完第一件事是拍奖牌发朋友圈,根本没心思看沿途的风景;我也打过不少城市的付费野球局,大家一上来就要分强弱,打得不好的人根本拿不到球,但是在这个山谷的球场上,我不用怕打得菜被人说,不用跟人比装备比速度,我投得开心就好,出汗就好,这才是运动本来的样子啊。
搞体育不是办赛事,是把“想动”的门槛拆到最低
老陈以前是做城市马拉松运营的,在上海待了10年,办过不少国内知名的马拉松赛事,两年前他辞职回临安老家,接手太阳公社的体育板块,我问他为什么放着大城市的高薪工作不做,跑到山里来办野球赛,他给我讲了个故事:“以前我办马拉松,报名要抢名额,还要提交过往完赛证明,有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给我发私信,说她跑了半年步,想报我们的半马,但是没有完赛证明报不了,问我能不能通融,我按规则拒绝了她,后来她给我发了个朋友圈截图,她在自己家附近的公园跑了21公里,配速比很多完赛的人都快,配文说‘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资格跑一场正式的马拉松’,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们办了那么多赛事,好像把门槛越抬越高,把真正想运动的普通人都挡在了外面。”
所以老陈来太阳公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体育活动的门槛全拆了:篮球赛没有年龄限制、没有性别限制,不会打的可以报“娱乐组”,规则是投中一个球就算赢,掉球了不许笑,谁笑谁罚做5个俯卧撑;山谷越野跑不用报名费,只要你提前一周来公社帮着拔半天草、摘半天桃子就能参加,没有计时芯片,不用比速度,跑到半路摘野果、跟老乡聊天都可以,只要走到终点都有奖,奖品是公社自己种的5斤猕猴桃或者3斤水蜜桃;还有专门给社恐开的飞盘局,全程不许加微信,不许问别人是做什么的,玩完就散,不用社交。
去年有个小伙子被爸妈送到公社疗养,他患抑郁症在家躺了两年,平时跟人说话都低着头,一开始每天就坐在球场边发呆,老陈让队里的人喊他上场玩,他不敢,说自己不会打,后来大家就拉他当“啦啦队队长”,赢了球就让他去领奖品,慢慢的他敢上场投两个球,现在他是公社篮球队的主力后卫,还主动帮着组织每个周末的球赛,他跟我说:“以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每天不知道要干嘛,现在每周就盼着周末打球,赢了去吃阿婆的木莲豆腐,输了就跟大家去烧烤摊喝冰啤酒,日子突然就有奔头了。”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话就是“现在年轻人不爱运动”,但其实不是年轻人不爱动,是现在的运动门槛真的太高了:去健身房要办几千块的年卡,打个羽毛球要提前一周预约场地,跑个步要穿专业的跑鞋、带运动手表,拍个照发朋友圈还要被人说“你这配速也太慢了”,当运动变成了另一种内卷,变成了用来攀比的社交货币,大家自然就不想动了。
太阳公社的做法其实特别简单:你不用有专业装备,穿拖鞋穿凉帽都能上场;你不用打得好,投不进球也有人给你加油;你不用非得赢,玩得开心就算赢,老陈跟我说:“我办了10年精英赛事,现在就想给普通人办点不用门槛的活动,我们不挑参与者,只要你想动,随时都能来。”
体育的根,本来就长在生活里
很多人听说太阳公社靠体育火了,都来取经,问老陈是不是投了很多钱建场馆、请明星,老陈给他们算了一笔账:整个篮球场是旧晒谷场改的,铺地坪花了8万,两个球架是二手的,刷了彩色的漆花了2000块,观众席的旧枕木是附近工地不要的,拉回来搭起来就行,总共加起来投入不到10万块,去年一年办了120多场体育活动,吸引了三万多游客过来,不仅篮球赛火了,还带动了公社的民宿和农产品销售,去年公社的民宿入住率涨了40%,老乡种的桃子、猕猴桃根本不用拉到城里卖,游客直接就买走了,很多老乡的收入比之前翻了一倍。
我在公社的时候还赶上了他们的“农活运动会”,项目全是平时干的农活:挑担子跑50米,担子两边各放10斤南瓜;搬南瓜接力,一次要搬3个南瓜;插秧比赛,看谁插得又快又整齐,参赛的一半是公社的老乡,一半是城里来的游客,有个在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的小伙子,平时连矿泉水桶都扛不动,挑着担子晃悠了没两步就摔了个屁股蹲,南瓜滚出去老远,他爬起来还追着南瓜跑,全场笑到直不起腰,最后他拿了个“最具欢乐奖”,奖品是一筐自己搬的南瓜,他说要带回去给同事分,“这可是我靠实力赢来的劳动果实”。
我们之前聊体育,总想着“更高更快更强”,总想着奥运金牌、职业联赛,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事,是专业运动员的事,但其实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拿金牌、拿名次,它是你下班之后跟朋友打半小时球出一身汗的放松,是你周末带着孩子爬爬山的亲子时光,是你退休之后每天早上跟老伙计打打太极的消遣,它本来就该长在烟火气里,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不是悬在专业场馆的天花板上,不是活在赞助商的广告里。
现在很多地方搞全民健身,花大价钱建了漂亮的场馆,结果大门锁着,要预约要收费,普通人进去打个球一小时要几十块;要么就是搞个万人健步走,拍完照发完通稿就散伙,根本留不住人,其实搞大众体育真的不用这么复杂:你给大家一块不用上锁的场地,给大家一个不用攀比的规则,给大家一点愿意参与的动力,体育自然就活了。
我走的那天刚好赶上日落,球场上还有几个小朋友在打球,太阳落在远处的山尖上,把稻田染成了金黄色,有个小朋友投了个三不沾,旁边的大人笑着喊“再来一个”,球弹在地上咚咚响,混着风吹稻穗的沙沙声,特别好听,我突然就明白太阳公社做的事有多珍贵:他们不是在办赛事,他们是在给所有普通人建一个没有门槛的运动场,在这里你不用怕菜,不用怕输,不用怕别人笑话,你只要站在场上,你就是参与者,就是赢家。
我们聊了那么多年的“全民健身”,聊了那么多年的“体育走进生活”,答案其实从来都不复杂:它就在太阳公社的稻穗香里,在王大爷的篮球服上,在阿婆的木莲豆腐里,在每一个普通人打完球之后红扑扑的笑脸上,毕竟我们绝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拿不到奥运金牌,也打不了职业联赛,我们想要的,不过是有空的时候能跟朋友一起出出汗,赢了有人喝彩,输了有人拍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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