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土路、光脚娃:每个人的DNA里都长着运动细胞
我在西班牙港郊外的一个平民社区住了半个月,房东老乔是印度裔,爷爷辈从印度移民到特立尼达,一家人都是板球狂热爱好者,他家的小院子里拉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尼龙网,墙角立着个磨得发亮的旧板球拍,那是他父亲1978年送给给他的成年礼物,用了40多年,拍沿磕了好几个坑,老乔宝贝得不行,连儿子碰一下都要骂半天。
每天傍晚六点半,老乔下班回家饭都顾不上吃,拽上儿子、喊上隔壁的邻居就要在院子里打半小时板球,路过的熟人只要感兴趣就能插进来玩,输了的人要出钱给大家买冰可乐,我问老乔为什么不找个正规的板球场打,他叼着冰可乐罐笑:“打板球还要啥正规场地?我们小时候连板球拍都没有,砍个椰子树的枝子削一削就能打,只要球能飞起来,在哪玩都是一样的。”
在特立尼达的这段时间,我见过太多这样“不讲究”的运动场景:海边的沙滩上,渔民们收了网就随手把渔网堆成球门,光着脚踢半小时沙滩足球再回家吃饭;学校的操场上,没有跨栏架,老师就把空的朗姆酒桶摆成一排让孩子们练跨栏;就连社区的老太太们,每周三都要组织一场扔椰子比赛,谁扔得远就能赢一筐新鲜芒果。
我在社区的红土球场上认识了17岁的男孩马库斯,他妈妈在附近的渔市卖鱼,爸爸早逝,家里还有两个弟弟,马库斯每天早上5点准时起床,沿着海边跑5公里,再去渔市帮妈妈搬两个小时的鱼,下午放学之后就来红土场踢球,他唯一一双足球鞋是妈妈攒了3个月的鱼钱给他买的,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光着脚在红土场上跑,脚底板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只有打社区联赛的时候才舍得把鞋拿出来,他的偶像是特立尼达的足球名宿德怀特·约克——就是当年和安迪·科尔组成曼联“黑风双煞”、拿过英超冠军和欧冠冠军的那个约克,马库斯的手机里存满了约克的比赛集锦,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还自己在红土场上画了个点球点,每天练200个点球,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接着练。“我以后也要去英超踢球,赚了钱给我妈妈买个大渔摊,不用再天天搬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加勒比的星星。
以前我总听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要花大价钱买装备、找教练、进俱乐部才有机会练出来,但在特立尼达我才发现,这句话根本就是偏见,体育在这里从来没有门槛,不需要昂贵的场地,不需要专业的装备,热爱就是唯一的入场券,那些光着脚在红土场上跑的孩子,那些拿着椰树枝打板球的老人,他们对体育的热爱一点都不比职业运动员少,而这份纯粹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从加勒比小岛到世界赛场:野路子也能闯出名堂
很多人对特立尼达的印象可能只是加勒比的旅游小岛,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弹丸之地出过不少世界级的运动员:除了曼联名宿德怀特·约克,还有短跑名将理查德·汤普森——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子100米决赛,他仅次于博尔特拿到银牌,后来因为原冠军队兴奋剂违规,他和队友还递补拿到了4×100米接力的奥运金牌;还有女子铅球名将瓦莱丽·亚当斯,虽然代表新西兰参赛,但她的父亲就是特立尼达人,她从小就在特立尼达的沙滩上扔石头练力量。
我经老乔介绍认识了前特立尼达国家田径队的助理教练卡洛斯,他年轻的时候也是短跑运动员,参加过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的男子100米比赛,预赛就被淘汰了,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当我站在奥运赛场上,听到解说念出‘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赢了,我一个从小在贫民窟光着脚跑步的小孩,能代表我的国家站在全世界的面前,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厉害的?”
卡洛斯现在在社区的田径训练馆带小孩,训练馆的条件很简陋,塑胶跑道起皮了都没钱补,跳远的沙坑里还混着不少小石子,但来训练的小孩没有一个喊苦的,卡洛斯跟我讲了个故事:他前几年带过一个叫凯西的小女孩,家住在特立尼达岛最南边的渔村,每天要坐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训练馆训练,车费都是她周末去海边给游客当导游攒的,有一次下大雨公交车停运,她跑了10公里来训练,浑身淋得透湿,也没喊过一句累,后来凯西拿了加勒比青年锦标赛的100米栏冠军,拿到了美国大学的体育奖学金,现在还在为参加巴黎奥运会努力。“很多人说我们特立尼达的运动员是靠天赋吃饭,其实哪有那么多天赋异禀,不过是一群穷人家的小孩,把运动当成改变命运的机会,拼了命地跑而已。”卡洛斯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训练场上跑圈的小孩,眼睛里全是温柔。
我以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喜欢说“天赋决定上限”,但在特立尼达的这些运动员身上我才发现,比起天赋,那份不服输的韧劲才是真正能把天赋兑现的钥匙,这个小岛没有先进的训练设备,没有天价的营养师和康复师,但这里的孩子敢拼敢闯,哪怕是野路子出身,也敢站在世界赛场上和最顶尖的运动员一较高下,体育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的人,哪怕你来自一个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岛,只要你肯跑,总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
钢鼓、朗姆酒、沙滩赛:体育是刻在岛民骨子里的生活方式
我在特立尼达刚好赶上了每年一度的“加勒比沙滩狂欢运动会”,这个运动会没有参赛门槛,不管你是职业运动员还是普通的渔民、上班族、甚至是来旅游的游客,只要想参加都能报名,比赛项目也特别有意思:除了常规的沙滩足球、沙滩板球,还有扔椰子比赛、光脚百米赛跑、负重扛鱼比赛,赢了的奖品不是奖金,是一桶5升装的本地朗姆酒、一筐新鲜芒果,还有社区餐馆免费吃一个月的餐券。
我当时凑热闹报了扔椰子比赛,使出浑身力气扔了8米远,最后拿了个参与奖,是个手工做的迷你钢鼓挂件,比赛当天整个沙滩挤了好几千人,有人穿着拖鞋就来跑百米,有人带着全家来当啦啦队,旁边的钢鼓乐队从头奏到尾,赢了的人抱着朗姆酒在沙滩上跳舞,输了的人也不生气,坐在边上喝冰啤酒看热闹,整个沙滩像个大派对,完全没有比赛的紧张感。
我在赛场边上认识了45岁的琳达,她是西班牙港的一个会计,也是社区女子足球队的前锋,那天她代表社区来参加沙滩足球比赛,跑起来头发飘得像风,琳达说她从10岁就开始踢足球,踢了35年,从来没想过当职业运动员,就是喜欢踢。“我每周二周四晚上都要去社区球场训练,踢完球跟队友找个酒吧喝一杯朗姆酒,聊聊工作上的烦心事,啥压力都没了。”去年她还跟着社区队去多巴哥打了女子沙滩足球联赛,拿了亚军,奖品是每人一件印着队标的T恤,她宝贝得不行,平时都舍不得穿。
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功利了:跑步是为了减肥,去健身房是为了练出八块腹肌,孩子学篮球是为了考试加分,我们给体育附加了太多太多的目的,反而忘了体育最本来的意义就是快乐,但在特立尼达,体育就是生活本身: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练出多好的成绩,只要你跑起来、跳起来,开心就够了,我见过70岁的老大爷跟十几岁的小孩一起打板球,见过孕妇坐在沙滩上给踢球的老公加油,见过下班的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脱了西装就光着脚加入路边的足球赛,在他们眼里,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需要特意安排的“任务”,就是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
小岛的大野心:特立尼达的体育故事给我们的启示
现在的特立尼达早就不止是那个只有野路子运动的小岛了:政府投了钱建了新的国家体育场,和英超的曼联、曼城等俱乐部合作,每年送有天赋的小球员去欧洲青训;本地的板球联赛现在已经成了加勒比地区最火的体育IP,每年都有不少国际赞助,还吸引了很多国外的球星来参赛;社区的体育设施也越来越完善,每个社区都有免费的足球场和板球场,还有专门的教练给喜欢运动的小孩免费上课。
从特立尼达回来之后,我经常跟国内做群众体育的朋友聊起这个小岛的故事,我们现在很多城市的体育设施比特立尼达好太多了,有专业的体育场、有昂贵的健身器材,但愿意出来运动的普通人反而越来越少:小孩要上补习班没时间运动,大人要加班没精力运动,大家总说“等我有空了再运动”“等我买了专业装备再运动”,把运动当成了一件特别有门槛的事,但特立尼达人告诉我们,运动从来不需要等:你不需要等有空,下班回家的路上跑两公里也是运动;你不需要买专业的装备,穿个普通的运动鞋找个空场地踢踢球也是运动;你不需要追求多好的成绩,跑两步出出汗、开心了,就够了。
我现在每周都要跟朋友去踢一次野球,以前总觉得要凑够11个人、找正规的人工草坪、穿专业的足球鞋才算踢球,现在随便找个空场地,穿个运动鞋就能踢,踢完大家找个路边摊吃烤串喝啤酒,烦恼全都没了,这就是我从特立尼达带回来的最珍贵的礼物。
特立尼达岛很小,小到你开车绕岛一圈只要四个小时;但这个岛的体育能量又很大,大到能让140万人每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快乐、找到归属感,它从来不是什么体育强国,但它真正做到了让体育走进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也是我们最该学的地方: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赛场,而是所有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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