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福建福鼎找发小阿凯,本来是奔着刚开渔的大黄鱼、Q弹的福鼎肉片和桐山溪边上的晚风去的,没想到待了7天,最让我难忘的不是吃了多少海鲜,而是阿凯家楼下那条300米的老塑胶跑道——跑道边缘的塑胶早就掉了皮,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地,划线的白漆也磨得七七八八,晴天落灰雨天存水,怎么看都不起眼,但就是这条破跑道,让我做了5年体育作者以来,第一次真正摸到了“体育”两个字最滚烫的内核。
凌晨五点的跑道:没有精英,只有“凑时间”的普通人
我到桐山的第二天,阿凯五点就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说要带我见识下“桐山最早的烟火气”,我揉着眼睛跟他晃到跑道边的时候,已经有二十多个人在上面活动了,没有我常见的城市跑团那种统一的速干衣、碳板跑鞋,大家的穿着可以说五花八门:有穿跨栏背心配布拖鞋的老头,有套着菜市场围裙就来走圈的阿姨,还有几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学生,边跑边背英语单词。
第一个和我们打招呼的是王传顺王叔,他腰上挂着个小喇叭,循环放着闽南语版的《爱拼才会赢》,跑两步就喘一下,速度比快走快不了多少,阿凯告诉我,王叔是开早餐店的,主打福鼎肉片和小笼包,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备料,四点半推小车到路口出摊,五点到五点四十这四十分钟,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跑步时间。 “以前我开大排档,天天陪客人喝酒,去年高血压飙到180,炒料的时候直接晕在了灶台边,脸磕到锅沿上缝了七针,医生说再不改习惯,下次中风了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王叔停下来擦汗的时候,给我看他额头上那道淡淡的疤,“我哪有空去健身房办卡?哪有钱买几千块的跑鞋?就挤这四十分钟,每天跑四圈1200米,跑了一年,现在血压稳在130,酒也戒了,生意反而更好了,老顾客都说我现在精神头足,做的肉片都比以前香。” 在跑道边的石凳上坐着休息的陈桂英阿婆今年72岁,脚上穿的是15块钱一双的泡沫拖鞋,她每天也是五点准时到,先走两圈再跑两圈,速度比王叔还慢,阿婆说以前带孙子的时候,天天腰腿疼,爬三楼都要歇两次,医生说骨质疏松要多运动,她一开始不敢跑,怕摔,后来跟着跑道上的人慢慢挪,挪了半年现在能跑完整两圈,上个月去爬太姥山,她比同行的三十岁年轻人爬得还快。“谁说跑步一定要穿贵的鞋?我穿拖鞋脚舒服,跑的慢怎么了?我又不跟别人比名次,我只要跑得赢我自己的老毛病就够了。” 那天我站在桐山的晨风里,看着这群“不专业”的跑者,突然觉得之前写过的很多关于“跑步精英”的稿子特别苍白,我们总在宣扬配速要进4分,跑鞋要选碳板,跑马拉松要拿名次,好像体育就是要不断超越别人,要足够优秀才算入门,但在桐山的这条跑道上,体育从来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它是普通人对抗疾病、对抗衰老最实在的武器:你不用花很多钱,不用抽整块的时间,哪怕每天只有二十分钟,哪怕你跑的比走的还慢,只要你动起来,就已经赢了。
篮球场的灯光下:“输不起”的中年人,赢了最珍贵的奖杯
跑道的东边是个半场篮球场,灯每天亮到晚上十点,我去的那周刚好赶上桐山社区一年一度的业余篮球赛,四个队伍全是本地居民凑的:“肉片队”是几个做小吃的老板,“渔排队”是搞水产养殖的渔民,“园丁队”是周边中小学的老师,“少年队”是高中的篮球爱好者,没有专业裁判,是社区退休的老体育老师自愿来吹哨,没有赞助商,奖品是几个队的队长凑钱买的:第一名每人两斤本地野生大黄鱼,第二名十斤半成品福鼎肉片,第三名每人两提冰红茶。 我蹲在边上看了决赛,是“肉片队”打“渔排队”,两边的队员都太有特点了:“肉片队”的人胳膊上都沾着点洗不掉的面碱印,“渔排队”的人皮肤晒得黝黑,脚腕上还留着被渔绳勒出来的疤,打到最后30秒的时候,“渔排队”还领先2分,“肉片队”的阿凯突破被犯规,两罚一中还差1分,最后3秒钟,阿凯接到队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随手一抛,球擦着篮筐边缘滚了进去,压哨绝杀。 场边围观的几十个人瞬间炸了,大家喊着拍着手冲进场,把阿凯举了起来,我转头看见“渔排队”的队长阿强,脚腕肿得老高,正蹲在地上揉脚,他刚才抢篮板的时候扭了,硬撑着打了最后五分钟,我以为他会难过,结果他站起来拍了拍阿凯的肩膀笑着说:“你小子运气好,晚上宵夜我们队请,就去我家的大排档,管够。” 那天晚上我们十几个人挤在桐山溪边上的大排档,就着冰啤酒吃海鲜,输了球的“渔排队”果然抢着买了单,花了一千多,阿强说他们几个队友平时都在海上的渔排待着,一待就是半个月,为了打这次比赛,提前半个月就回了岸,每天晚上都来球场练两个小时。“我们哪是输不起啊,平时在渔排上连个说话的人都少,好不容易能和老朋友们凑在一起打打球,输了赢了都高兴,这比我多卖几百斤鱼都开心。” 那天我喝了点酒,看着这群脸上带着疤、肚子上有赘肉的中年人吵吵闹闹,突然想起之前去CBA赛场采访的场景:职业球员拿着百万年薪,赢了球有几十万的奖金,全场几万人欢呼,但我那天在桐山的篮球场上,感受到的快乐一点都不比职业赛场少,我们总说体育要商业化,要职业化,要造星,但其实体育最本质的快乐从来和钱没关系:那种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拼到最后一秒的劲儿,那种和老伙计并肩作战的归属感,那种赢了球大家一起欢呼的痛快,不管你是职业球员还是卖肉片的小老板,感受到的快乐都是一模一样的。
被忽略的“边角场地”,藏着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除了跑道和篮球场,这片小运动场的边角还有不少“散装”的运动空间:一个掉漆的乒乓球台,单杠双杠锈了一半,还有个没有网的羽毛球场,平时大家就拉根绳子当网用,但就是这些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场地,每天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 每天下午四点半,乒乓球台边上永远围着几个小孩,领头的叫李宇,今年读三年级,爸妈都在温州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他的乒乓球拍是去年爸爸回家给他买的,20块钱,胶皮都磨平了,他每天放学都来打球,教他的是退休的李建国老师,李老师以前是小学体育老师,现在免费教周边的留守儿童打球,已经教了5年,去年小宇去参加宁德市的少儿乒乓球赛,拿了第三名,回来的时候把奖状贴在了球场边上的公告栏里,李老师自掏腰包给他买了个120块钱的新球拍,小宇舍不得用,平时训练还是用旧的,只有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我以后要当乒乓球运动员,拿奥运冠军,给爷爷奶奶买大房子。”小宇擦着汗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羽毛球场那对聋哑兄弟我印象特别深,哥哥叫阿明,弟弟叫阿亮,都在附近的印刷厂上班,每天晚上七点准时来打球,打了快五年,没有网就自己带绳子,没有裁判就自己记比分,两个人从来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打什么球,打了好球就互相竖大拇指,打丢了就笑着摆摆手,阿凯说,兄弟俩以前性格特别内向,下班了就待在家里不出门,自从开始打羽毛球,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去年还参加了省里的残疾人羽毛球赛,拿了双打第二名。 还有每天晚上下班都来练双杠的架子工老周,他说工地上干活腰累,练20分钟双杠比按摩还管用,他能做30个引体向上,比很多健身房练了好几年的年轻人都厉害;还有每天晚上来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就占着跑道边的一小块空地,音乐开得很小,生怕吵到跑步的人,碰到有人跑过来还会主动让位置。 我做体育写作这些年,见过太多关于“全民健身”的宣传:要建多少个专业体育馆,要办多少场大型赛事,要培养多少个专业运动员,但在桐山的这七天我才明白,全民健身的根从来不是那些高大上的场馆,而是这种社区楼下随时能进的小场地:不用预约,不用办卡,不用穿专业装备,你下班了穿个拖鞋就能过来跑两圈,放学了背着书包就能过来打半小时球,哪怕你只是过来散散步聊聊天,都没人会赶你,能让普通人随时随地都能运动,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桐山给我的启示:我们都误解了“体育”两个字
离开桐山的前一天,我又去那条跑道上走了一圈,刚好碰到王叔跑完步准备去出摊,腰上的喇叭还在放着《爱拼才会赢》,陈阿婆坐在石凳上和老姐妹聊天,小宇在乒乓球台上喊着“李爷爷你不许放水”,风从桐山溪吹过来,带着点海水的咸味和旁边早餐摊的香气,我突然鼻子有点酸。 做了五年体育作者,我之前写过奥运冠军的夺冠瞬间,写过职业球员的千万年薪,写过跑圈大神的配速纪录,见过太多人把“体育”两个字和“优秀”“精英”“成功”绑定在一起:你跑步必须要跑马拉松,打球必须要打专业比赛,装备必须要买最好的,不然你就不算“懂体育”,我甚至之前在北京参加跑团活动的时候,见过一个刚入门的姑娘穿了一双普通的运动鞋,被别人嘲讽“你这鞋也敢来跑团?丢不丢人”。 但在桐山的这条破跑道上,没人会问你配速多少,没人会嘲笑你穿拖鞋跑步,没人会因为你打不好球看不起你,大家碰到了都会笑着喊一句“加油”,哪怕你只是在慢慢走,在这里我才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盛宴,是所有普通人的生活必需品:它是王叔控制住的血压,是陈阿婆不疼的腰,是阿凯投进压哨三分的痛快,是小宇想拿奥运冠军的梦想,是聋哑兄弟脸上的笑容,是所有普通人对抗生活重压、对抗孤独、对抗平庸的武器。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拿多少块奥运金牌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块运动的场地,能不能让大家不用花很多钱就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能不能让所有人都明白:你不需要跑赢别人,只要你动起来,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 那天我离开桐山的时候,阿凯给我装了一大袋福鼎肉片,还有他们篮球赛赢的大黄鱼,我把那条300米的掉皮跑道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每次写稿子写累了就拿出来看看,我知道,那条破破烂烂的跑道,没有金牌,没有闪光灯,没有天价赞助,但它装着的,才是最鲜活、最滚烫的体育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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