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过去一年最有成就感的事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从南走到北,跑完了6场全程马拉松,踩过广州湿热的沥青路,吹过南昌赣江边的晚风,见过郑州深秋的梧桐叶,最后在北京开春的寒风里,冲过了北马的终点线,这一路跑下来,我见过的不只有沿途的风景,更有藏在城市和乡村角落里,最鲜活的中国体育图景,作为一个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之前总在稿子里聊产业规模、赛事IP、运动员商业价值,直到这趟跑马之旅走完,我才真正懂了:中国体育的根,从来都长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广州的湿度里,我和卖糖水的阿叔同跑广马
我的第一站是去年11月的广州马拉松,那是我人生中第三场全马,早就听说广马的氛围是国内顶流,真正站在起点的时候还是被震撼到了:站我前面的是穿着潮牌跑鞋、装备齐全的年轻白领,左边是一家三口穿着同款参赛服、要跑迷你马的一家三口,右边是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脚上踩着几十块钱布鞋的阿叔,正攥着个不锈钢保温杯哼着粤剧。 那天广州的湿度接近80%,跑到30公里撞墙期的时候,我感觉腿像灌了铅,太阳晒得我眼发花,路边观众的加油声都像隔着一层水,我扶着路边的树想缓两分钟,后背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靓仔,慢慢来,我这有泡了陈皮的盐水,抿一口,补补盐。” 回头一看就是起点站我旁边的那个阿叔,他脸上汗也流得满脸都是,但是脚步特别稳,我们俩边慢慢颠边聊天,才知道阿叔是广州海珠区开糖水铺的,今年57岁,三年前体重快200斤,空腹血糖高到医生警告他再不控制就要终身打胰岛素,他没办法,才开始每天早上绕着海珠湖跑3公里,慢慢加到10公里、半马,这是他第一次跑全马。 “我糖水铺开了30年,以前每天守在铺子里面,坐十几个小时,客人们都笑我胖得像个汤圆。”阿叔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现在不一样哦,很多老客知道我跑马,特意来店里给我加油,我还给常来的老客定了规矩:要是能跑完5公里,来我店里买糖水一律打八折。” 跑到37公里的时候,路边有几个穿围裙的阿姨举着保温桶喊阿叔的名字,原来是他糖水铺的员工特意来给他加油,桶里装的是刚炖好的茅根竹蔗水,给路过的选手都递了一杯,冰甜的糖水喝下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那次广马我和阿叔一起冲的线,他的完赛时间是4小时47分,比我还快了2分钟,冲线之后他掏出手机给老婆打视频,举着奖牌笑得满脸褶子:“你看我跑完啦!晚上回去给你炖你最爱的桃胶雪燕!” 我以前总觉得,南方的体育氛围是精致的,是珠江边穿着专业装备夜跑的白领,是深圳海边玩冲浪的年轻人,但那次广马之后我才明白,真正扎根在南方土壤里的体育,是和烟火气绑在一起的:你可以穿着专业的碳板鞋跑,也可以穿着阿叔那样几十块钱的布鞋跑;你可以在专业的塑胶跑道上跑,也可以在海珠湖的绿道上跑;你跑累了可以喝功能饮料,也可以喝阿叔带的陈皮盐水,喝路边阿姨煲的老火汤,体育从来没有统一的标准,只要你动起来,就够了。
跨过长江黄河,体育从来不是有钱人的专属游戏
跑完广马之后我一路往北,先后跑了南昌马拉松和郑州马拉松,这两场比赛遇到的两个人,直接打破了我之前对“体育门槛”的认知。 南昌马拉松是11月底,赣江边的风已经有点凉了,跑半马的时候我身边跟着个小伙子,跑鞋的鞋边已经磨得起了毛,号码布别在洗得发白的运动服上,跑起来步频特别稳,我和他搭话,才知道他是江西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的大三学生,家在上饶的一个山区,小时候学校连个正经操场都没有,体育课就是老师带着他们在田埂上跑,他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双白球鞋。 “我高中的时候体育老师说我跑得快,让我练体育考大学,我爸妈卖了两头猪给我凑的培训费,我才考上的师大。”小伙子说话的时候有点腼腆,“我现在攒了半年的生活费,已经跑了4场马拉松了,毕业之后我想回我们老家的乡中心小学当体育老师,现在我们老家学校也修了塑胶跑道了,我想教山里的小孩跑步、打篮球,告诉他们只要好好跑,也能跑出大山,跑向更大的世界。” 他说完就加速往前跑了,我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后背,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后来跑郑州马拉松的时候,我在25公里处遇到了一个开货车的王大哥,他的参赛服上特意印了自己的货车车牌号,跑起来的时候后背的号码布跟着晃,王哥说他开货车开了12年,常年坐着,腰椎间盘突出最严重的时候连车都下不来,后来听同行说跑步能缓解,他就每天卸完货之后在停车场跑5公里,跑了一年,腰突的毛病居然好了大半。 “我以前一天抽两包烟,现在三天抽一包,省下来的烟钱刚好够报马拉松的报名费。”王哥嘿嘿笑着,“我每次拉货路过哪个城市有比赛我就报,现在已经跑了23场半马了,等我跑够100场,我就给自己放个长假,带我老婆孩子去跑三亚的马拉松,他们娘俩还没见过海呢。” 以前网上总有论调说,体育是“有钱人的游戏”,没有闲钱闲时间就玩不起体育,但我这一路跑下来,见过太多把这句话脸打肿的例子:那个大学生的跑鞋磨破了边,攒了半年生活费才凑齐比赛的报名费,但他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个货车司机没有专业的训练条件,每天只能在停车场卸货之后跑几公里,但他已经完赛了23场半马,腰突的毛病也好了大半,对普通人来说,体育不需要花很多钱,不需要专门的时间,你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两圈,周末和朋友去公园打半小时羽毛球,甚至平时多走两步路少坐两层电梯,都是在参与体育,那些说体育是奢侈品的人,其实根本不懂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不是用来攀比消费的符号,是用来让你身体更健康、生活更快乐的工具。
北京的春风里,我终于懂了全民健身从来不是一句口号
今年3月份我终于站在了北京马拉松的起点,这是我跑马清单里必跑的赛事,3月的北京还没完全回暖,风刮在脸上还有点疼,但是路边的玉兰花已经开了,满街的加油声把寒意都冲散了。 跑到35公里的时候,我追上了一个68岁的张大爷,他的红色参赛服胸前别了整整22枚北马的完赛纪念章,跑起来步频稳得比我还快,我跟着他跑了两公里才敢搭话,才知道大爷是北京本地人,从1998年就开始跑北马,到今年已经跑了22次了。 “我第一次跑北马的时候,普通人根本报不上名,我托了好几个在体委工作的朋友才拿到一个半马的名额,那时候跑的人大部分都是专业队的,路上连个加油的观众都少。”大爷边跑边说,“现在不一样啦,只要你有训练记录就能报名,我身边7个老伙计每年都报,最大的那个已经72岁了,以前大家总觉得我们老年人就该在家带孩子下棋,现在我们都跑马拉松,身体好,不给孩子添麻烦,还能给年轻人做榜样。” 跑到40公里的时候,路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朋友举着“爸爸妈妈加油”的牌子,看见我就把牌子举得高高的,奶声奶气地喊“叔叔加油”,我本来已经沉得抬不起来的腿,突然就轻了不少,冲线之后我领完完赛包,走出奥体中心,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看见我脖子上挂着奖牌,直接挑了个最大的热红薯塞给我:“小伙子厉害啊,我家小孙子今年上二年级,学校组织跑迷你马,他吵着要报,到时候我也来给他加油!” 那个红薯烫得我手心发暖,心里更暖,我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以前写文章的时候总喜欢聊产业规模,聊赛事IP,聊运动员的商业价值,好像只有这些才是体育行业值得写的内容,但这次从南走到北跑下来,我才发现我之前写的东西,太飘了,真正支撑中国体育产业往前走的,不是那些动辄上亿的赞助合同,不是奥运赛场上的一块又一块金牌,而是这些千千万万愿意为体育花时间、花精力的普通人:是每年都要报广马的糖水铺阿叔,是想回山里当体育老师的大学生,是攒烟钱跑马拉松的货车司机,是跑了22次北马的张大爷,是吵着要跑迷你马的小朋友,只要有这些人在,中国的体育行业就永远有生命力,永远有最扎实的基本盘。 我老家是山东一个十八线小县城的,我小时候县城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煤渣操场,大家对体育的认知就是“学习不好的人才去练体育”,这次跑完北马我回老家,发现县城里修了好几个健身公园,有塑胶跑道,有篮球场,还有儿童轮滑区,每天晚上都挤满了人,连我妈现在每天吃完饭都要去走两圈,还报了县里的广场舞比赛,天天在家对着镜子练动作,你看,全民健身真的不是一句喊喊的口号,它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到了每一个城市、每一个县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从南走到北,我走的是一条马拉松的赛道,更是一条看见普通人体育生活的路,以前我总在寻找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里,现在我知道了,它在阿叔的糖水铺里,在大学生的支教梦想里,在货车司机的跑量记录里,在张大爷的纪念章里,在每一个愿意迈开腿动起来的普通人的生活里,未来我还会接着跑,接着从南走到北,把这些普通人的体育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体育从来都不遥远,它就在你我身边,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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