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在杭州奥体看浙江稠州打广东的那个夜晚,我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篮球从来不是只属于巨星的游戏,那天我旁边坐着个穿19号球衣的乌克兰小伙子,举着皱巴巴的蓝黄色国旗,在第四节米哈伊柳克连着投进第五个三分的时候,他蹲在座位上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的半瓶可乐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那天晚上之后,我对“角色球员”这四个字,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
我们总习惯把聚光灯对准站在领奖台最中间的人,记得住超级巨星的每一个招牌动作,却很少注意到那些在联盟里颠沛流离的边缘球员的人生——他们可能打了十几年球,连一份稳定的长期合同都拿不到,可能刚在一个城市交了新朋友,第二天就接到管理层的交易电话,拎着两个行李箱就赶去下一个陌生的城市,而米哈伊柳克的故事,就是这些“流浪球员”里,最特别的一个。
1、在坦克碾过的麦田边,他把篮球当做唯一的锚
米哈伊柳克出生在乌克兰中部的切尔卡瑟州,一个只有300多户人的小村子,爸爸是种了一辈子小麦的农民,妈妈在村里的小学当清洁工,他小时候最常待的地方,除了村里那个坑坑洼洼的露天篮球场,就是自家的麦田里,放学放下书包先帮爸爸割麦子,太阳落山了就抱着舅舅从波兰带回来的二手篮球去球场练球,那个篮球皮都磨掉了一半,弹性差得拍三下就会滚到沟里,他愣是用了三年。
乌克兰的冬天冷得吓人,零下二十多度的天,室外球场的地面冻得硬邦邦的,他戴的手套是妈妈用旧毛衣改的,指尖部分特意剪掉,方便投篮,练半小时手就冻得裂口子,回家用雪搓一搓,第二天接着去,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NBA,只知道“球投得准,就能去大城市打球,就能给家里买个新的收割机,让爸妈不用那么累”。
16岁那年他被堪萨斯大学的球探相中,去美国读书打球,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爸爸塞给他半袋自家晒的小麦干,说“要是想家了就嚼一口”,大学三年他是球队的主力射手,三分命中率常年稳定在40%以上,2018年选秀大会,湖人在次轮第47顺位选中了他,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抱着身边的妈妈哭,那天他爸爸特意把家里的收割机开出来,在麦田里转了三圈,鸣了十分钟的笛,跟全村人说“我儿子去全世界最好的篮球联盟打球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命运的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他老家的房子被导弹击中,家里种的12亩小麦,被开过去的坦克碾得稀碎,爸妈和妹妹逃去波兰避难,他那时候在猛龙打球,每场比赛的球鞋上都用马克笔写着“为了乌克兰”,赛后采访提到家人的时候,这个1米98的大男人当着镜头的面哭到说不出话,我后来在采访里看到他说,那段时间他每天睡两个小时就醒,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给爸妈打视频,确认他们还安全,“那段时间我站在球场上,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我能投进三分,却救不了我的家”。
2、6年换7支NBA球队,他懂了“流浪不是贬义词”
在NBA的6年,米哈伊柳克一共换了7支球队:湖人、活塞、雷霆、猛龙、黄蜂、凯尔特人、尼克斯,平均不到一年就要搬一次家,他说自己刚进联盟的时候还会攒钱买家具,后来学乖了,所有的家当就是两个28寸的行李箱,被子买最便宜的化纤被,走的时候不想带就直接扔,“我不敢租超过一年的房子,不敢交固定的朋友,甚至不敢在冰箱里存太多吃的,说不定哪天交易电话就打过来了”。
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他在活塞刚打出生涯最好的半个赛季,场均能拿10.6分,三分命中率41.5%,还有过单场投进7记三分砍26分的表现,生日那天他特意订了个大蛋糕,打算训练结束和队友一起庆祝,结果刚换完衣服就接到管理层的电话:“你被交易到雷霆了,今晚的飞机。”他看着桌上还没拆包装的蛋糕,愣了两分钟,打电话给蛋糕店问能不能退,人家说已经做好了退不了,他就把蛋糕分给了球馆的保洁阿姨,拎着两个行李箱就去了机场。
很多人说NBA是商业联盟,角色球员就是交易市场上的商品,没人会在乎你的情绪,但我始终觉得,每一次看似冰冷的交易背后,都是一个普通人被打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生活,米哈伊柳克在凯尔特人的时候,球队要打总决赛,他整个季后赛只登场了3分钟,球队输掉总决赛的那天,他在更衣室坐了一个小时,没人过来和他说话,赛季结束他就被裁掉了,他后来在博客里写:“那段时间我总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不会打篮球了?我练了20年的投篮,难道就只配当交易的添头?”
我特别能理解他那种感觉,就像我们刚毕业北漂的时候,换了三四份工作,每次刚和同事熟络起来就面临离职,每次刚把出租屋收拾出点家的感觉,就要因为换工作搬家,那种没有根的漂泊感,比累更磨人,但米哈伊柳克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扛造,他从来没放弃过练投篮,不管在哪个队,不管能不能打上球,他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球馆,最后一个走,哪怕只能在垃圾时间登场,他也要把那几分钟打到最好,他说“我没有别的天赋,我只会投篮,只要我还能投进,就总有球队需要我”。
3、杭州奥体的那个三分雨夜,我看见他眼睛里亮着比聚光灯更暖的光
去年夏天米哈伊柳克来CBA打球,签约浙江稠州的时候,网上很多人嘲讽他“NBA混不下去了,来中国捞金”,我当时也没太在意,觉得就是个来打短工的外援,直到我去看了那场打广东的比赛。
那天我旁边坐的乌克兰小伙子叫阿列克,是浙大国际关系学院的研究生,他说他和米哈伊柳克是同一个州的,老家离得只有20公里,小时候他还和米哈伊柳克一起在村里的球场上打过球,“我奶奶去年还在他家的田里收过小麦,现在那片田已经种不了了,我爸妈在波兰避难,我留在中国读书,已经三年没回家了”,那天第四节浙江还落后12分,米哈伊柳克上来之后,接球就投,连着五个三分,个个空心,最后浙江反超8分赢了比赛,全场球迷都在喊他的名字,阿列克举着国旗哭到直不起腰。
散场之后我们在球员通道门口等,米哈伊柳克看到阿列克手里的乌克兰国旗,特意绕了一大圈走过来,抱着他说了好几句乌克兰语,还把自己戴了整场的比赛腕带摘下来塞给他,我后来问阿列克他说了什么,阿列克说“他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一起回去收麦子,在麦田边上建一个新的篮球场”,那天米哈伊柳克走的时候,特意转过身和我们挥了挥手,我清楚地看到他眼睛是红的,但是亮得很,比球馆顶上的聚光灯还暖。
我以前看球总觉得,数据、冠军、年薪才是衡量一个球员成功的标准,那天我突然明白,篮球承载的东西远不止胜负,它还承载着一个人对家乡的念想,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对素不相识的老乡的慰藉,米哈伊柳克投进的那五个三分,对于现场的球迷来说是赢球的喜悦,对于阿列克来说,是他在异国他乡收到的最珍贵的来自家乡的礼物。
4、当“流浪汉射手”找到新的节奏,我们该怎么定义“成功”?
现在米哈伊柳克在杭州已经待了快一年了,他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他在球队附近租了个小公寓,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敢买家具,他特意买了个咖啡机,还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向日葵——那是乌克兰的国花,他每天早上训练前都会去楼下的包子铺买两个肉包,老板都认识他了,每次都会多给他装一小碟咸菜,他还学会了几句中文,会说“谢谢”“好吃”“加油”,有时候在路边遇到球迷给他拍照,他会主动比个剪刀手。
他接受当地媒体采访的时候说,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家”的感觉:“以前在NBA,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没有交易通知,有没有被裁的消息,现在我不用怕了,我知道我接下来两年都会在这里打球,我妈在波兰每个周末都能看到我的比赛直播,她总说我现在笑得比以前多了。”
网上还是有人说他没出息,说他放弃NBA来CBA打球就是不思进取,我每次看到这种评论都觉得很可笑,我们什么时候对成功的定义变得这么单一了?难道一定要在NBA拿顶薪、拿总冠军才叫成功吗?米哈伊柳克今年才27岁,他经历过战火,经历过6年7次交易的颠沛流离,他现在能在一个陌生的国家,有一群信任他的队友,有喜欢他的球迷,能安安稳稳地打球,能赚足够的钱让爸妈在波兰过得安稳,能让远在异国的老乡看到他的时候就想起家乡,这怎么就不算成功?
我有个朋友在北京漂了8年,换了6份工作,去年回了老家青岛,开了个小咖啡馆,每天晒太阳遛狗,有人说她“北漂失败,逃回老家”,但她跟我说“我现在每天醒过来都觉得开心,不用赶早高峰挤地铁,不用怕公司裁员,这种踏实感,比在北京拿三万块的月薪舒服多了”,其实我们很多人都像以前的米哈伊柳克,总在追着别人定义的“成功”跑,觉得要去大城市、要进大厂、要赚很多钱才叫厉害,却忽略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上个月我又去看了一场浙江的比赛,中场休息的时候看到米哈伊柳克在场边和几个小球迷互动,教他们投篮手势,笑得特别灿烂,后来我看到他的采访,记者问他未来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说:“等战争结束了,我要回老家把那12亩地重新种上小麦,在麦田边上建一个篮球场,给村里的小孩用,我要教他们投篮,就像我舅舅当年教我一样。”
你看,这个1米98的射手,在洛杉矶投过压哨三分,在底特律拿过单场26分,在杭州下起过三分雨,但他这辈子最想投中的,其实是那个能让家乡恢复原样的“三分球”,米哈伊柳克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逆袭的励志神话,它只是一个普通人,攥着自己仅有的热爱,在乱世里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故事。
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过“流浪”的时刻:可能是刚毕业住地下室的窘迫,可能是换了好几份工作找不到方向的迷茫,可能是在陌生的城市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孤独,但你看米哈伊柳克,走了那么多弯路,换了那么多球队,手里的篮球从来没丢过,投篮的手感从来没丢过,我们也一样,只要你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想要什么,只要你还愿意为了想要的生活努努力,你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主场,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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