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大学附近的民营球馆打业余联赛,候场的时候注意到场边坐了个穿里约奥运会12号惠若琪球衣的小孩，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个磨掉皮的旧排球，盯着场内的比赛念念有词数着一传到位率，休息的时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给他，才知道他是附近重点高中的高二学生，入坑排球才两年，当天是特意跟老师请假说去医院配眼镜，才溜出来跟我们这群吧友打球的。 “我最早知道排球就是在中国排球吧，”他拧开瓶盖笑的时候露出虎牙，“16年里约逆转巴西的复盘帖我翻了不下20遍，比我背英语课文还熟，吧里的前辈还给我发过省队二传的手型教学视频，我对着练了三个月，现在我们班的女排打校赛都是我当教练。”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我，我想起2015年刚上大学第一次注册贴吧账号进中国排球吧的样子，那时候我连主攻和副攻的职责都分不清，发了个小白提问帖，不到十分钟就收到了十几条认真的回复，有人给我科普位置分工，有人给我发入门教学视频的链接，还有人问我在哪个城市，要带我去线下打球，一晃8年过去，我已经成了吧里的“老人”，偶尔也会给新入坑的小孩答疑，带新手去打第一场业余赛，才慢慢反应过来：这个已经成立了18年的网络社区，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聊球平台，它藏着三代排球迷的共同记忆，也接住了无数普通人关于排球的、细碎又滚烫的热爱。
从04年的天涯分舵到百万吧友的“排球树洞”，这里装着我们关于排球的所有回忆
很多人不知道,中国排球吧的诞生，刚好和雅典奥运会女排夺冠是同一年，2004年8月29日凌晨，中国女排在0:2落后的情况下连扳三局逆转俄罗斯女排，时隔20年重夺奥运金牌，那天晚上全国不知道多少家庭的客厅亮着灯，不知道多少人对着大头电脑的直播画面哭出了声，那时候百度贴吧刚上线一年，不少混天涯体育板块、新浪体育论坛的老排球球迷，干脆在贴吧建了个“家”，最早的吧规是7个老球迷熬夜写的，“不引战、不人身攻击、输球不甩锅”这三条，到现在还是置顶的吧规第一条。 我在19年的天津吧聚上见过最早一批建吧的老吧友，ID叫“排坛老顽童”，那年他已经62岁了，退休前是中学体育老师，他说04年夺冠那天他在单位值班，偷偷用办公室的大头电脑看直播，最后一球落地的时候他跳起来欢呼，把手里泡着枸杞的保温杯都摔碎了，当天就注册了贴吧账号，18年过去，他的账号已经发了一万两千多条帖子，大部分是他自己剪辑的老比赛录像，从81年老女排五连冠的黑白录像，到04年雅典逆转的全场回放，再到最近的联赛剪辑，每一条下面都附了他手写的技术分析，连哪一个球的二传跑位有问题都标得清清楚楚。“我年纪大了，记不清孙子的生日，但是哪场比赛哪个队员扣了多少个球，我门儿清”，他喝着啤酒跟我们说笑的时候，手上还戴着16年吧友赛定制的冠军戒指。 十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代人老去，也足够让热爱接力，吧里的用户从最早的70后、80后老球迷，到现在一半以上都是00后、05后的小孩，你能在这里看到不同时代的球迷记忆在这里交汇：去年天津女排拿下联赛第十五冠的时候，吧里有个05后的天津小姑娘发了个帖子，说她跟奶奶一起看的决赛，奶奶是五连冠时期的老球迷，她是李盈莹的死忠粉，祖孙俩举着荧光棒在客厅喊到半夜，把邻居都惊动了，帖子配的图里，祖孙俩脸贴着脸笑，奶奶手里攥着1981年女排世界杯夺冠的报纸剪报，小姑娘怀里抱着印着李盈莹头像的抱枕，那条帖子当天顶了三千多楼，有人在下面回“我跟我爸也是这样，我爸喜欢冯坤，我喜欢朱婷，每次看比赛我俩都抢遥控器，但赢球的时候我们会一起碰可乐”。 我自己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女排世界杯十一连胜夺冠那天，我正在外地出差，在高铁上刷贴吧，每分钟都有上百条新帖子刷出来，有人晒自己在公司摸鱼看直播的截图，有人晒刚上小学的女儿举着国旗喊“女排加油”的视频，还有个在国外留学的吧友说，他在留学生公寓看的直播，旁边的外国同学问他为什么哭，他说“这是我们国家的英雄”，那天吧里的签到人数破了历史记录，吧主发了个抽奖帖，奖品是全体吧友凑钱买的11个签名排球，我运气好中了一个，现在那个排球还摆在我家的书架上，每次看到都能想起那天在高铁上，我对着手机屏幕掉眼泪的样子。
不是只有“赢球吹爆”的狂欢，这里有国内最清醒的排球“观察者”
我混过不少体育社区,很多地方的氛围都是赢了全队都是神，输了挨个找背锅侠，连队员的家人都要被拉出来骂，但是中国排球吧从来不是这样，这里的球迷好像天生就有一种“清醒感”：我们会为了赢球欢呼，也敢直面输球的遗憾，我们会批评队员的失误，但永远不会人身攻击，我们会为自己喜欢的队伍加油，也会尊重对手的努力。 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女排小组赛出局的时候，我刷微博刷到心梗，到处都是骂人的声音：有人说郎平“晚节不保，收了广告商的钱不好好带队”，有人说朱婷“飘了，光顾着拍综艺不训练”，还有人把队员的家人都拉出来嘲讽，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进排球吧，第一眼看到的是吧主写的置顶帖《如果你只记得她们输了这一场，不如先回去看看过去8年她们赢了多少》，帖子里没有半句辩解，只是把2013年郎平接手以来的所有国际赛事成绩列了出来：2014年世锦赛亚军、2015年世界杯冠军、2016年里约奥运会冠军、2017年大冠军杯冠军、2019年世界杯十一连胜夺冠……最后写了一句话：“她们赢了那么多场，够我们等她们重新站起来的。” 那个帖子当天盖了三万多楼，没有一条骂人的，全是大家在晒自己和女排的回忆：有个吧友晒了16年夺冠当天，自己在酒吧和陌生人一起举着国旗哭的照片；有个高三的小孩说，自己就是因为看女排打球才撑过了最难的备考期，不管她们打成什么样，都永远是自己的榜样；还有个在医院当护士的吧友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她在方舱医院值班，口袋里揣着朱婷的明信片，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她们能在0:2落后的时候逆转，我也能扛过去”。 而且吧里的讨论永远是“对事不对人”，从来不会因为你喜欢哪个队就给你扣帽子，去年排超联赛江苏和上海打半决赛，江苏队的年轻二传连续传失了三个关键球，最后输掉了比赛，赛后吧里的讨论没有一句骂人的，有个省队退下来的吧友专门发了个帖子，贴了那个二传整个赛季的二传到位率数据，还有她和主力攻手的配合统计，分析她是因为连续打了12场比赛体力不支，加上和新入队的年轻攻手跑位磨合不够，才出现了失误，最后还提了三个调整建议，后来那个二传的队友还在帖子下面回复“谢谢大家的理解，我们回去会好好练的”。 我自己也受过吧里的帮助：去年打业余联赛的时候，我扣球总是出界，练了一个月都没改过来，我就把自己扣球的视频发到了吧里求助，本来以为没人会理我这种业余玩家，结果第二天就有个ID叫“二传手老陈”的吧友给我写了一千多字的回复，还给我画了扣球助跑的步点图，说我最后一步蹬地的时候重心太靠后，挥臂的时机晚了0.3秒，我按他说的调整了半个月，下次比赛就拿了单场最佳攻手，后来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山东省队的退役二传，现在在青岛当排球教练，去年我们去青岛打比赛还跟他面基了，现在他还偶尔会在群里给我们指导动作。
从线上盖楼到线下约球，我们把对排球的爱从帖子里搬到了生活里
很多人觉得网络社区的感情是虚的,但是在中国排球吧，我们的热爱从来不是只停留在打字聊天的层面，吧里现在全国每个省份都有自己的地方分群，每周都会组织线下约球，每年还会办一届全国吧友赛，到今年已经办了12届了，每次都有几百个吧友从全国各地赶过来，从16岁的高中生到60岁的退休老人，大家不分职业不分年龄，只看你喜不喜欢排球。 去年第十二届吧友赛在杭州办，我也去了，当时印象最深的是个来自贵州黔东南的吧友，ID叫“大山里的排球老师”，他是个乡村小学的体育老师，攒了半年的工资才凑齐了路费和住宿费来参赛，他说他的学校里之前只有两个漏气的排球，孩子们只能在土操场上垫球，这次来比赛，吧友们提前凑钱买了30个新排球、20套运动服还有一堆护具，托他带回去给孩子们，他代表贵州队上台领“体育精神奖”的时候，抱着奖杯哭，说回去就给孩子们组建排球队，以后要带着孩子们来参加吧友赛，我当时在台下也跟着掉眼泪，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喜欢排球，从来不是只喜欢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些明星，是喜欢这项运动本身带来的力量，它能让大山里的孩子摸到排球，也能让相隔几千公里的陌生人成为朋友。 我在北京的吧友群待了6年，每周三、周六大家都会约在北三环的球馆打球，群里有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有人民大学的学生，有退休的医院护士长，还有刚上初中的小孩，打得好的会主动带新手，不会收额外的费用，谁忘带护具了群里喊一声就有人递过来，打完球大家一起去旁边的火锅店吃火锅，聊最近的联赛，聊国家队的新队员，聊自己打球的时候受的伤，每次都要闹到十点多才散，去年我疫情封控在家，不能出门打球，群里的吧友还帮我抢菜，给我送消毒水，那段时间我们每天晚上都开群视频，对着镜头练垫球，现在想想，那是我那段难熬的日子里最开心的回忆。 吧里还经常组织公益活动：去年惠若琪的女排公益基金去青海支教，吧里组织了捐款，还捐了50个排球和30套运动服，吧友们还手写了几百张明信片给青海的小朋友，上面写着“只要球还没落地，就永远不要放弃”；今年年初有个吧友的弟弟得了白血病，家里凑不出医药费，吧友们一天就凑了20多万，没要任何借条，只说“等你弟弟好了，带他来跟我们一起打球”。
最后我想说说我自己的看法：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现在的体育社区都被饭圈占领了，球迷只会互撕，根本不懂球；还有人说排球是小众运动，没几个人看，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想把他们拉到中国排球吧来看看，看看这里每天有多少人在认认真真讨论技术，有多少人在分享自己打球的日常，有多少人在为了推广排球做着不起眼的努力。 我不否认现在很多体育领域确实有饭圈化的问题，但是真正的球迷，永远是为了运动本身而来的，我们不会因为队员输了一场球就否定她们所有的努力，也不会因为喜欢一个队员就无视她的失误，我们喜欢排球，是喜欢那种不到最后一分绝不放弃的劲头，是喜欢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拼命的感觉，是喜欢打完球之后满身大汗的畅快，是喜欢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球的快乐。 上周打球结束之后，那个穿惠若琪球衣的高二小孩跟我一起走的，他说他以后想考北京体育大学的排球专业，毕业了当排球教练，让更多的小孩喜欢上排球，我跟他说，我刚进吧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大，那时候我垫球连10个都垫不到，现在我已经是我们业余队的主力攻手了，只要你喜欢，肯定可以的，他跟我挥手告别的时候，把怀里的排球举起来晃了晃，背后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十几年前，第一次抱着排球去球场的我。 对很多人来说，中国排球吧只是百度贴吧无数个社区里的一个，但是对我们这些泡在吧里几年、十几年的人来说，它是我们的青春纪念册，是我们的同好聚集地，是我们在琐碎生活里的一个精神出口，就像吧里那句用了十几年的slogan说的：“只要球还没落地，就永远不要放弃。”这句话是说给赛场上的队员听的，也是说给我们每一个普通的排球爱好者听的，只要我们还热爱着，排球就永远不会是小众运动，中国排球的未来，也永远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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