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欧洲大师赛资格赛的最后一颗黑球落袋时,吴安仪攥着球杆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对面的前世锦赛冠军肯·达赫迪主动走过来和她握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打得好”,现场观众的掌声响了快半分钟,直播弹幕里满是“牛逼”的感叹,博彩网站上她赛前1赔7的获胜赔率,像个过时的笑话挂在页面上。
这个长着一张圆脸蛋、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香港姑娘,用一场实打实的胜利,把“女子斯诺克选手就是凑数”的偏见砸得粉碎,我看这场比赛的时候正和朋友在台球厅打球,旁边桌的几个男生本来在打赌她肯定撑不过5局,最后黑球进洞的时候,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喊了一声“我去”,那天我突然觉得,所谓的打破刻板印象,从来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做到的,你得实实在在站在台面上,把球打进去,把对手赢下来,别人才会真的正眼看你。
从“陪爸爸打球的小女孩”到世界冠军:热爱从来不分性别
吴安仪和斯诺克的缘分,是从爸爸的球房开始的,她爸爸吴任水是香港老牌斯诺克选手,退休后在旧楼里开了一家小小的球房,小时候的吴安仪放学就泡在球房里,踩着高脚凳够球桌,拿着比自己还高的球杆瞎比划,一开始爸爸根本没想着让女儿走职业道路,甚至跟她说“女孩子打打娱乐就好了,打职业太苦,也没出路”。
那时候整个香港都没几个打斯诺克的女孩子,16岁那年吴安仪报名参加香港本地的业余公开赛,填报名表的时候工作人员反复跟她确认:“小姑娘是不是报错组别了?男子组对抗很凶的,报名费也不便宜,别浪费钱。”吴安仪没解释,拿了报名表就走,那次比赛她一路打进四强,半决赛输的时候,当初劝她报女子组的工作人员特意跑过来给她递水,挠着头说“我活了几十年,第一次见女孩子斯诺克打这么好”。
我身边也有不少喜欢球类运动的女生,上学的时候想报篮球社团,学长说“女孩子凑什么热闹,打打羽毛球多好”;工作后想约人打台球,男生一听说有女生来,第一反应是“要不要让你后两个球”,其实不是女孩子没有运动天赋,是太多人在你刚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给你贴上了“不行”的标签,吴安仪最可贵的地方就在于,她从来没把这些标签当回事,别人说女孩子打不好,她就每天泡在球房练8个小时,站姿站到腿麻,出杆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2015年,25岁的吴安仪第一次拿到女子斯诺克世锦赛冠军,领奖台上她举着奖杯,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后来她在采访里说,那天她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爸爸在电话那头哭了,说“早知道你这么能打,我当初就早点教你了”,到现在为止,吴安仪已经拿了4次女子世锦赛冠军,长时间占据女子斯诺克世界排名第一的位置,很多人说她是“女子斯诺克天花板”,但她自己却说,我不是什么天花板,我就是想告诉更多女孩子,你喜欢的东西,不需要别人说你适合你才能做。
和男选手同台的日子:被质疑过,也把质疑打服过
2021年,吴安仪拿到了WST(世界斯诺克巡回赛)的职业资格,成为全球仅有的几位能和男子职业选手同台打正式比赛的女子选手,消息刚出来的时候,网上质疑声一片,有人说“女子选手打职业赛就是浪费名额,肯定连一局都赢不了”,还有国外的评论员直接在节目里说“让女人和男人打斯诺克,就像让业余选手和职业选手打,根本没有可比性”。
刚去英国打比赛的时候,吴安仪确实遇到过不少尴尬,有次她打完比赛去球员休息室,一个刚转职业的年轻男选手看到她,直接指着门外说“女士休息室在另一边,这里是参赛球员待的地方”,吴安仪没生气,掏出自己的参赛证晃了晃,笑着说“我也是参赛球员,我叫吴安仪”,后来那个男生看了她和达赫迪的比赛,下次再遇到吴安仪,特意跑过来请教防守的技巧,说自己练了好久都没学会她那个贴库球的走位。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2023年打威尔士公开赛资格赛的那场,对手是排名比她高60多位的职业选手,前四局她1比3落后,中场休息的时候我看到她蹲在休息区的角落,对着手机屏幕里的香港奶茶照片看了半天,后来她连扳3局,最后5比3赢了比赛,赛后采访她说“当时太想喝奶茶了,就想着赶紧赢了比赛,回酒店点个外卖喝”,大家都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但我知道,那是她给自己解压的方式,在全是男选手的赛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女生就给你放水,你只能咬着牙把每一颗球打好,赢了才有说话的资格。
现在的吴安仪,已经成了WST赛场上的“特殊存在”,每次她比赛,观众席里总有不少举着她海报的球迷,有男有女,还有不少特意带孩子来看的家长,有次一个英国的爸爸带着7岁的女儿找她签名,说女儿看了她的比赛之后,死活要学斯诺克,吴安仪给小姑娘签了名,还把自己备用的一个儿童球杆送给了她,她说“我小时候最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球杆,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喜欢打球的小姑娘多送点”。
藏在球杆背后的“普通人”:她也爱喝奶茶,也会为输球哭
很多人提起吴安仪,第一反应是“女子斯诺克第一人”“性别平权先锋”,但私底下的她,其实就是个普通的香港姑娘,每次回香港,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旺角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奶茶店,买一杯冻奶茶加珍珠,少糖少冰,连店员都知道她的口味,她还特别爱吃云吞面,在英国训练的时候,妈妈每隔半个月就会给她寄真空包装的云吞和面,她煮的时候还要加一勺自己从香港带的虾子酱。
2023年世锦赛资格赛,她第一轮就输了,那天刚好是她妈妈的生日,本来她想着赢了比赛就给妈妈发个大红包当礼物,结果输了之后,她蹲在球员通道哭了半个小时,哭完抹干眼泪给妈妈打视频,还笑着说“我赢啦,妈妈生日快乐”,后来还是爸爸看了新闻,把她输球的事告诉了妈妈,妈妈没戳穿她,只是第二天就给她寄了一大箱她爱吃的港式点心,附了一张纸条说“输了也没关系,回家妈妈给你煮云吞面”。
现在的吴安仪,只要回香港,就会去爸爸的球房教小朋友打球,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感兴趣她都教,有个8岁的小女孩跟着她学了两年球,上次打香港青少年比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小姑娘对着镜头说“我以后要像安仪姐姐一样,拿世界冠军,和男选手打比赛”,吴安仪说,每次看到这个小姑娘,就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没人觉得我能打出来,现在我想告诉这些小姑娘,你们只要想打,就能打出来”。
我之前看到有人说,吴安仪现在的成绩不如男选手,根本不算什么厉害的人,但我想说,她的厉害从来不是要打赢所有男选手,而是她在所有人都不看好女性打斯诺克的环境里,硬生生走出了一条路,男子斯诺克发展了一百多年,有成熟的青训体系,有源源不断的赞助,而女子斯诺克直到现在,全球的职业选手加起来都不到100人,吴安仪每天和男选手一样练8个小时球,一样打19局10胜的长局制比赛,她站在那个赛场本身,就已经赢了。
斯诺克的性别平权,从来不是“让女性和男性抢资源”
这两年吴安仪一直在公开场合呼吁提高女子斯诺克赛事的奖金,现在男子世锦赛冠军的奖金是50万英镑,而女子世锦赛冠军的奖金才1.2万英镑,连男子的三十分之一都不到,有人骂她“自己打不过男的就来要特殊待遇”,也有人说“女子比赛关注度低,奖金低是应该的”。
吴安仪在采访里回应过这件事,她说:“我不是要搞特殊,我是要公平,同样是每天练8个小时球,同样是打满十几局比赛,为什么女子选手的奖金连养活自己都难?很多有天赋的小姑娘打了几年就放弃了,不是因为打不好,是因为打比赛赚的钱还不够付训练费,根本坚持不下去,我呼吁提高奖金,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后面的小姑娘不用像我一样,要靠家里支持才能打十几年球。”
很多人对体育领域的性别平权有误解,觉得是要“优待女性”,是要让男性给女性让路,但实际上,性别平权要的只是一个公平的机会:是女孩子想打斯诺克的时候,有人愿意教,有比赛可以打,赢了比赛能拿到足够养活自己的奖金,不用被人说“女孩子打什么斯诺克”,吴安仪这些年的努力,已经看到了效果:2024年女子斯诺克世锦赛的奖金比2020年翻了三倍,WST也承诺到2027年,女子顶级赛事的奖金会达到男子赛事的一半,现在全世界打斯诺克的小女孩,比十年前多了四倍。
去年我在上海的一个业余斯诺克比赛上,看到有个12岁的小姑娘打进了八强,比赛的时候她的背后贴着吴安仪的贴纸,赛后采访她,她说自己的偶像就是吴安仪,“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去英国打职业赛,和最厉害的男选手打球”,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吴安仪的意义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个冠军,赢了多少个男选手,而是她给所有喜欢斯诺克的女孩子,立了一个榜样:你看,女孩子也能打斯诺克,也能站在世界最高的赛场上,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掌声。
现在的吴安仪,还在WST的赛场上打拼,她的排名还不算特别靠前,也会经常输球,但每次她出现在赛场上,握着球杆弯腰瞄准的时候,你都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她用自己的前半生证明了,没有什么事是“女孩子不能做”的,所谓的性别天花板,不过是别人给你设的限制,只要你敢拿起球杆,就有机会把它捅破,就像她自己说的:“我打了二十多年斯诺克,从来没觉得我和男选手有什么不一样,他们能做到的,我只要努力,也能做到,就算我做不到,后面的小姑娘也一定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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