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和美国的老体育迷聊天,只要提到1969年,他们的眼睛总会瞬间亮起来,哪怕是对体育完全不感兴趣的人,也能扯出两句当年纽约大都会夺冠的街头狂欢,或是乔·纳马思那句狂到没边的“我保证赢”。“美国69”从来不是一个冰冷的年份标签,它是撕裂的60年代末尾,所有普通人攥在手里的那束光,是体育第一次冲破赛场的围栏,长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
满屏黑马的奇迹年:被嘲笑的人也能站到山顶
1969年的美国体育,从开年就透着一股“反常识”的劲儿,1月的第三届超级碗,所有人都觉得巴尔的摩小马队会把纽约喷气机按在地上摩擦——当时国联已经包揽了前两届超级碗的冠军,小马队的四分卫莫罗是公认的“联盟第一”,而喷气机的乔·纳马思就是个留长发、拍广告、跟嬉皮士混在一起的“花架子”,赛前记者晚宴上有人当众嘲讽他“你们喷气机赢不了”,纳马思举着酒杯直接甩了一句:“我保证我们星期天会赢。” 这句话当时全美国都当笑话听,直到最后喷气机16:7拿下冠军,纳马思抱着MVP奖杯穿过满场嘘声变成欢呼的球迷通道,所有人才反应过来:哦,原来大家都觉得不可能的事,真的能成。 到了6月的NBA总决赛,同样的剧本又演了一遍,湖人攒齐了张伯伦、韦斯特、贝勒三大历史级巨星,赛前媒体已经把总冠军奖杯刻上了湖人的名字,对面的凯尔特人刚经历了赛季中途的伤病潮,核心拉塞尔已经35岁,是所有人眼里的“老掉牙队伍”,结果两队打到抢七,凯尔特人在湖人的主场硬生生拿走了冠军,拉塞尔赛后抱着奖杯说“我打球从来不是为了让媒体满意”,成了当年最火的 slogan。 而最让普通人疯魔的,还是10月纽约大都会拿下世界大赛冠军的时刻,这支1962年才成立的球队,前7个赛季全是联盟倒数,球迷都叫他们“笑料大都会”,连自家球迷去看比赛都带着自嘲的心态:“我就是来看他们今天怎么输的。”结果1969年他们一路黑到底,总决赛干掉了夺冠热门巴尔的摩金莺,夺冠当天整个纽约的街头都堵满了人,有人光着脚在马路上跑,有人举着啤酒往路过的陌生人头上倒,连平时秩序井然的华尔街,当天都有交易员抱着收音机跳上了办公桌。 我去年在旧金山唐人街采访过70岁的李叔,1969年他刚16岁,揣着20美元偷渡到美国,在唐人街的餐馆洗盘子,每天站12个小时,手泡得发白,连一句完整的英文都不会说,平时白人厨师长对他非打即骂,连吃饭都不让他和其他白人工友坐一起,他唯一的娱乐是下班之后抱着花5美元淘来的二手收音机听棒球比赛,听不懂解说的长句子,就靠解说的语气判断输赢,每次大都会赢球,他就偷偷给自己加个煎蛋当奖励。 大都会夺冠那天,他在后厨和工友一起听直播,最后一个出局数出来的时候,平时凶巴巴的厨师长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冰啤酒,用蹩脚的粤语说了句“打得好”,那是李叔到美国三个月,第一次收到来自白人的善意,他说那瓶冰啤酒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我一直不喜欢把体育赛事的结果叫做“奇迹”,在我看来,1969年这些以弱胜强的故事,根本不是什么上天眷顾的奇迹,而是给所有在生活里挨打的普通人提了个醒:你哪怕被所有人看不起,哪怕前几年一直输,只要你还在跑,就有拿到冠军的那天,李叔后来靠着攒下来的钱开了自己的中餐馆,现在他的餐馆里还挂着1969年大都会的夺冠海报,他说每次遇到生意不顺的时候,就看看那张海报,“大都会那么菜都能拿冠军,我这点坎算什么”。
打破偏见的勇气:体育成了普通人反抗的武器
1969年的美国,整个社会都在撕裂:反越战的游行一浪高过一浪,黑人民权运动还在和种族歧视硬碰硬,女性平权运动刚刚冒头,人和人之间的标签比天上的云还多,你是黑人还是白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支持战争还是反战,随便一个标签就能把人分成两个阵营,只有体育,能把这些标签暂时撕掉,让所有人站在同一个立场里。 底特律的退休女工安现在已经78岁了,1969年她22岁,在汽车厂拧螺丝,每天站10个小时,工资只有同岗位男工的三分之二,加班工资更是只有一半,她找厂管理层提了好几次,都被怼回来:“女人干的活本来就不如男人多,给你这些钱已经不错了。” 那时候安喜欢看橄榄球,是喷气机的球迷,超级碗之前全车间的男同事都嘲笑她:“女人懂什么橄榄球,喷气机肯定输。”安当时就跟他们打了赌,赌50美元——那差不多是她半个月的工资,喷气机赢了之后,安拿着赢来的50美元,没有买自己想了很久的新裙子,而是买了一摞女性劳动权益的小册子,下班之后就给车间里的女工发,带着她们一起找工会谈判,最后真的争取到了和男工同等的工资待遇。 安后来成了当地汽车工人工会的女性权益代表,帮着上千个女工争取过福利,她家里的墙上至今还挂着乔·纳马思的签名海报,她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我一个没读过大学的女工,跟老板提要求就是异想天开,但是纳马思敢对着全美国说他能赢,我为什么不敢为自己说句话?体育从来不是男人的专属,它给的勇气,谁都能拿。” 这种打破偏见的力量,也照到了黑人运动员身上,1969年的MLB赛季,黑人球员鲍勃·吉布森投出了历史级的1.12自责分率,拿下了MVP,但是夺冠之后的采访里,他没有说感谢球迷的话,而是直接对着镜头说:“我今天能站在这里拿奖,但是还有很多黑人小孩,连进棒球场打球的资格都没有。”他的这句话掀起了美国职业体育联盟的平权浪潮,次年MLB就推出了面向黑人社区的青少年棒球扶持计划,现在我们能看到这么多黑人棒球运动员,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吉布森当年敢在领奖台上说真话。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冠军奖杯,而是它天然的公平性:你跑得够快就能赢,投得够准就能得分,不管你是什么肤色什么性别什么出身,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1969年的这些运动员,其实是把赛场当成了反抗偏见的战场,他们赢的不只是比赛,更是给所有被歧视的普通人,打出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埋下的种子:1969年的微光,照亮了50年后的女子体育
很多人提到1969年的美国体育,都会想起那些男性运动员的传奇,但很少有人知道,1969年也是美国女子体育的萌芽之年,当年埋下的种子,在50年后的今天,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1969年的美网赛场上,比利·简·金拿下了女单冠军,但是她的奖金只有男单冠军的三分之一,领奖台上她直接对着组委会表态:“如果明年男女奖金还不一样,我就带着所有女运动员退赛。”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她无理取闹,连部分女运动员都觉得“能有奖金就不错了,别要求那么多”,但是比利·简·金没退,她联合了其他8个女网球运动员,从1969年年底开始谋划脱离原来的网球协会,自己办女子巡回赛,1970年她们正式成立了女子网球协会,也就是现在的WTA,后来才有了1973年那场举世闻名的性别大战,才有了现在四大满贯男女同酬的规则。 我去年在亚特兰大看女子棒球赛的时候,碰到了74岁的玛莎,她是当地青少年女子棒球俱乐部的教练,1969年她17岁,读高中的时候想加入学校的棒球队,校长直接拒绝了她:“女孩子打棒球会受伤,而且没人想看女孩子打球。”玛莎不服气,拉着12个女同学写了联名信,找了当地的媒体报道,跟学校僵持了三个月,终于让学校同意成立女子棒球队。 她们第一次比赛的时候,现场只有不到20个观众,一半是她们的父母,玛莎作为投手投出第一颗球的时候,紧张得手都在抖,但是她说那颗球飞出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厉害,现在玛莎带的女子少年棒球队,已经拿了三次佐治亚州的冠军,她队里的小女孩,最小的只有8岁,穿着定制的棒球服,站在投手丘上眼神亮得吓人。 玛莎跟我说:“我17岁的时候,别人说女孩子不能打棒球,现在这些小女孩10岁就能站在球场上打比赛,你说这是不是改变?1969年我敢站出来跟校长吵架,就是因为当年看比利·简·金拿了冠军还敢跟组委会要公平,我觉得她能做到的事,我也能试试。” 现在我们看到WNBA的工资连年上涨,看到女子足球世界杯的收视率追平男子比赛,看到越来越多的女性出现在职业体育的赛场上,这些不是凭空来的,是1969年那些敢站出来说“不”的女性,一点点挣来的。
写在最后:体育的终极意义,是属于普通人的
我之前一直觉得,体育的魅力是属于顶尖运动员的,是破纪录的瞬间,是捧起奖杯的时刻,但是了解完1969年美国体育的这些故事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大的意义,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 1969年的美国,到处都是冲突和敌意,人和人之间因为身份标签互相仇视,但是体育给了所有人一个共同的身份:球迷,你可以是黑人,可以是白人,可以是身家百万的老板,可以是洗盘子的移民,可以是工厂里的女工,只要你支持同一个球队,你们就可以坐在一起喝啤酒,一起欢呼,一起为了同一个进球跳起来,那些标签在那一刻都不存在了。 那些当年在赛场发生的故事,也从来不是只属于运动员的荣耀:纳马思的“我保证”,给了底特律的女工安争取平权的勇气;大都会的夺冠,给了偷渡到美国的李叔活下去的盼头;比利·简·金的抗争,给了17岁的玛莎站出来反抗的底气,这些普通人的人生改变,才是1969年美国体育最珍贵的遗产。 我们总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但其实体育更是和平年代的光,它不用你有多厉害,不用你有多少钱,只要你愿意,你总能从那些奔跑的身影里,拿到属于你自己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过去了50多年,还有那么多人怀念1969年的美国体育——他们怀念的不是那些冠军,而是当年那个自己,那个相信“只要努力就能赢”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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