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陪78岁的爷爷重刷《贞观长歌》,看到有个穿官服的人站在李世民身边,时不时陪皇帝下两盘棋,赢了皇帝龙颜大悦,输了也有赏赐,爷爷凑过来问我:“这伙计啥来头啊?不用上朝处理政务,天天陪皇帝下棋就能当官?”我笑着给他科普,这可不是普通的陪玩,是正经有编制的“棋待诏”,放在今天相当于拿国家级俸禄的顶尖职业棋手,还得兼任皇室围棋老师、外交场合棋手代表,说一句古代版“体育界公务员”一点都不夸张。
很长一段时间里,很多人对棋待诏的印象都停留在“谄媚皇帝的弄臣”标签里,好像他们就是靠让着皇帝讨生活的花瓶,但真正翻完史料,再对比现在围棋圈的生态你会发现:这群藏在宫廷角落里的棋手,不但是千年围棋史的官方见证者,更是把围棋从民间娱乐推到“国艺”高度的最大功臣,甚至他们的职场生存逻辑、对棋艺的极致追求,放到今天都依然适用。
别拿棋待诏不当“官”: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级体育编制
很多人不知道,“棋待诏”这个职位正式成型是在唐朝,归翰林院管辖,虽然品级只有从九品下,放其他行业就是个芝麻小官,但待遇和地位远不是普通九品官能比的:不用天天打卡上朝,不用处理地方政务,唯一的KPI就是打磨棋艺,皇帝召唤的时候随叫随到,平时俸禄一分不少,逢年过节的赏赐比同级官员多三倍,要是下棋赢了皇帝或者外宾,还有额外的赏赐,甚至能破格升官。
我去年去西安碑林博物馆逛的时候,特意找过出土的唐代棋待诏墓志,其中有个叫“顾师言”的棋待诏,墓志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晋升路径:22岁通过翰林院围棋选拔考中棋待诏,34岁因为和日本遣唐使棋手对弈获胜,被破格提拔为正八品承务郎,最后62岁退休的时候已经是正七品的朝散郎,在没有战功、没有政绩的情况下,靠下棋升到七品,在整个唐代都算少见,最有名的棋待诏王积薪更夸张,安史之乱唐玄宗往四川跑,后宫妃嫔都扔下了不少,还特意把王积薪带在身边,半路上王积薪住在山野小店,晚上听到店主婆媳俩下盲棋,默默记下了那局棋的走法,整理出来就是后来流传千年的绝世棋谱《邓艾开蜀势》,到现在还是围棋爱好者必研的古谱之一。
我一直不认同网上说“棋待诏是皇家玩物”的说法,在我看来,这个职位的设立,本身就是对围棋体育属性的官方认可:在此之前,围棋要么是文人雅士的小众爱好,要么是街头巷尾的民间游戏,从来没有一个官方机构专门为棋手设编制、发俸禄,正是棋待诏制度的出现,第一次告诉所有人:下棋是一门正经本事,下得好不光能养家糊口,还能当官、能为国争光,这就跟2008年围棋被正式列为体育竞技项目、职业棋手拿国家编制是一个道理,本质上都是官方对这项运动价值的盖章认证。
前阵子我去杭州参加全国业余围棋公开赛,认识了一个退休的国家围棋队陪练老周,他跟我开玩笑说:“我们现在这些国家队陪练、青年队教练,说白了就是现代版棋待诏,平时陪主力队员练棋,领导来视察的时候陪着下两局,有外宾交流的时候我们上,跟当年棋待诏的活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现在不用故意让棋了。”
棋待诏的“职场生存学”:赢也不是输也不是,全靠情商和实力说话
很多人觉得当棋待诏舒服,天天陪皇帝下棋就能拿工资,但真干过这行的人都知道,这活绝对是古代最难干的岗位之一:你棋艺太差,赢不了皇帝显得皇帝水平低,皇帝觉得没面子;你棋艺太好,把皇帝赢的太惨,扫了皇帝的兴,搞不好还要掉脑袋,所以棋待诏的核心能力,从来不是“赢棋”,而是“控局”——既能让皇帝赢得开心,还不能让他看出来你是故意让的。
北宋棋待诏贾玄就是这方面的天花板人物,据说他陪宋太宗下棋下了十几年,每次都刚好输一个子,不多不少,宋太宗也不是傻子,知道贾玄是故意让他,有次下棋前特意跟贾玄说:“今天你要是赢了我,我赐你一件紫袍,你要是输了,我就把你扔到水里去。”结果下到终局,又是和棋,宋太宗说:“刚才说好你输了就扔水里,现在和棋也算你输。”说着就让人把贾玄往水里抬,贾玄赶紧喊:“陛下等会!我手里还攥着一个子呢!”摊开手果然多了一个子,算下来贾玄刚好赢了一个子,宋太宗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真的赐了他紫袍。
你别觉得这种“让棋”是谄媚,在我看来这反而是职业素养最高的体现:就跟现在的高尔夫教练陪客户打球、台球陪练陪新手打球一样,你的核心任务不是展现自己有多厉害,而是让服务对象有好的体验,更何况要精准控制每次只输一个子,难度比赢对方十个子还大,你得对全局的目数有绝对精准的把控,差一步都做不到,这本身就是棋艺高超的证明。
当然也有性格刚的棋待诏,明成祖朱棣喜欢下棋,但是棋品不好,特别爱悔棋,有次跟棋待诏相子先下棋,下到一半朱棣要悔棋,相子先直接伸手按住朱棣的手说:“天子一言九鼎,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周围的侍从都吓傻了,觉得相子先肯定要掉脑袋,结果朱棣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相子先实在,事后赏了他很多银两,我之前跟老周聊起这个事的时候,老周说他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有次陪一个领导下棋,他连着悔了三步,我直接把棋子一推说‘您要是悔棋咱就别下了,下棋就得讲规矩’,领导不但没生气,后来还总找我下棋,说跟我下有意思,跟别人下别人都故意让他,下的不痛快。”你看,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真正能在这个行当里干长久的,从来不是只会拍马屁的人,而是既有实力、又懂分寸的人。
从棋待诏到职业棋手:千年传承里,围棋的底色从来没变
很多人觉得棋待诏离我们很远,毕竟这个职位在清末翰林院被裁撤之后就消失了,但其实你仔细观察现在的围棋圈,处处都有棋待诏的影子。
我表妹今年16岁,去年刚考进国家围棋队青年梯队,她跟我吐槽队里的考核制度:每年要打4次升降级赛,赢了升组拿更高的津贴,输了降组,连续两次垫底就会被退回省队,跟当年唐代选拔棋待诏的考试一模一样,而且现在的职业棋手干的活,跟当年棋待诏也没什么区别:平时打磨棋艺,国际赛事上代表国家出战,平时要进校园、进社区推广围棋文化,有外交活动的时候还要跟外国棋手对弈交流,本质上就是新时代的“国手”,承担的责任比当年的棋待诏还要重。
我家楼下开了个围棋培训班,老师是以前的职业二段,他说他给小朋友上的第一课,永远会讲棋待诏顾师言“一子解双征”赢日本遣唐使的故事:当年日本派了个叫橘吉备的棋手来唐朝,号称日本第一,连胜了唐朝好几个民间棋手,最后是顾师言出场,下到第33手的时候走出了“一子解双征”的绝世妙手,直接把日本棋手下懵了,回去之后到处说唐朝围棋厉害,还把唐朝的棋谱带回日本推广,直接带动了日本围棋的发展。“我跟小朋友说,你们现在学围棋,不只是为了考级拿证书,下得好你们也能像顾师言一样,给国家争光,很多小朋友听完眼睛都亮了,练棋都比以前用功。”
在我看来,棋待诏最珍贵的价值,从来不是那个宫廷里的官职,而是他们给围棋注入的“家国属性”:在此之前,围棋只是个人的爱好,从棋待诏制度出现之后,围棋第一次和国家荣誉、文化传播绑定在了一起,198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连赢日本三个超一流棋手,拿下首届擂台赛的冠军,我爸说当时他上大学,整个学校的人围着收音机听直播,最后宣布聂卫平赢了的时候,全宿舍楼的人都出来敲脸盆、放鞭炮,比过年还热闹,去年杭州亚运会围棋项目,中国队拿了三块金牌,我在现场看的比赛,升国旗的时候很多老棋迷都在抹眼泪,那种自豪感,跟当年唐朝人看顾师言赢日本棋手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消失的棋待诏,没消失的围棋魂
现在当然没有棋待诏这个职位了,但是棋待诏留下来的精神,从来都没有消失。
前阵子我带我7岁的小侄子去考围棋一级,他考完出来蹦蹦跳跳的,举着证书跟我说:“姑姑,老师说以前有个官叫棋待诏,下棋下的最好才能当,我以后也要当棋待诏!”我笑着跟他说:“现在没有棋待诏啦,但是你可以当职业棋手,可以去参加国际比赛拿世界冠军,比当年的棋待诏还厉害。”他想了想说:“那我要赢全世界的人,让大家都知道我们中国围棋最厉害。”
你看,这就是传承,千年之前,宫廷里的棋待诏们拿着国家的俸禄,在棋盘上落子的时候,想的是怎么不丢大唐的脸,怎么把棋艺传承下去;千年之后,一个7岁的小朋友坐在考级教室里,落子的时候想的是要当最厉害的棋手,要赢全世界的人,中间隔了一千年的时光,棋盘还是那个十九路棋盘,黑子白子还是没变,下棋的人心里的那股劲,也从来没变过。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为什么要记住棋待诏这群人?不是因为他们当过皇帝的陪玩,也不是因为他们留下了多少绝世棋谱,而是因为他们用自己的存在证明了:一项看起来“没用”的爱好,只要有人愿意坚持、愿意把它做到极致,就可以成为跨越千年的文化,就可以成为一个国家的骄傲,现在我们总说“文化自信”,其实文化自信从来不是什么空泛的口号,它就是顾师言赢日本棋手时的那一步妙手,是聂卫平在擂台赛上的十一连胜,是7岁小朋友手里攥着的围棋一级证书,是刻在每个围棋爱好者骨血里的,对这项运动的热爱。
棋待诏这个职位消失了,但棋盘上的传奇,永远都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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