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晚上九点半,我在小区外的露天球场又见到了Chiris,他穿着洗得发白的12号高中校队球衣,右膝盖上套着两层护膝,正叉着腰跟几个00后小伙子对喷:“你们这叫挡拆?都快挡到我脸上了,会不会打球啊!”话音刚落他接到底线传球,后撤步歪着身子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场边坐着的嫂子一边给他递冰的电解质水,一边翻了个白眼:“说了今晚陪我逛超市买尿不湿,你倒好,路过球场就挪不动脚是吧?”Chiris挠着头笑,额头上的汗滴到球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这是我认识Chiris的第五年,他今年刚满30,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主管,是两岁小女孩的爸爸,是我们这片小区球局的“主理人”,也是我见过最懂“体育到底是什么”的普通人。
从想进CBA的少年,到带两层护膝上场的“老球痞”
Chiris初中的时候是那种把篮球看得比命还重的小孩,那时候姚明刚带领火箭打进季后赛第二轮,他把姚明的海报贴在床头,每天早上四点半准时爬起来到小区球场练运球,夏天的露水打湿了球鞋也不管,晚上放了学还要练到路灯亮透了才回家,那时候他的梦想很明确:打进CBA,当职业球员,将来要跟姚明同场竞技。 高中的时候他凭实力进了市青少年队,主打控球后卫,17岁那年打省青少年联赛,半决赛的时候为了抢一个地板球,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摔到了场边的台阶上,右膝盖半月板二级撕裂,韧带拉伤,医生当时给他的判决很直白:以后不能再做剧烈跑跳运动,职业球员的路肯定是走不通了,他说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半个月,所有的篮球都塞到了床底,姚明的海报也撕了,别人一提篮球他就红眼睛。 后来上了大学,同寝室的室友拉他去球场,说“就随便投两下,不跑不跳”,他才重新碰了篮球,因为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他每天泡在球场练三分,投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回去,慢慢成了学院里有名的“定点炮台”,只要他站在三分线外,对面的防守球员就得绷紧神经。 我第一次见他打球是2018年,那时候我刚毕业租到这个小区,第一次去球场不敢上场,坐在场边看了半小时,他打完一局下来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说“看你站半天了,上来玩会,我们都是菜鸡,没人笑你”,那天我投了十个球一个没进,他还在旁边给我鼓掌,说“手型特别标准,多练两次肯定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野球场也不是只有技术好的人才能待的地方。 去年我们跟隔壁小区打友谊赛,他打了十分钟就下来了,蹲在场边揉膝盖,我问他是不是疼,他说“老毛病了,阴雨天就犯,刚才跳那一下差点没站稳”,我让他别打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待会最后五分钟我再上,给你们投两个绝杀球撑撑场面”,最后三十秒我们还落后两分,他真的顶着两个人的防守投进了三分,赢了比赛,下来的时候他疼得直咧嘴,嫂子蹲在旁边给他揉膝盖,一边揉一边骂“你就作吧,等老了走不动路我可不管你”。 这就是现在的Chiris:跳不高,跑不快,打完全场要缓三天,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永远装着护膝、云南白药和创可贴,但是只要他在球场上,所有人都觉得心里有底。
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需要站在领奖台才算赢
Chiris现在最火的身份,是我们小区“亲子篮球局”的发起人,去年夏天他带两岁的女儿在楼下玩,女儿看到别人打篮球就迈不动脚,他才发现小区里很多小朋友都喜欢玩球,但是要么家长怕孩子摔着不让碰,要么找不到人教,只能瞎拍,他当天就在业主群里发了个消息:“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球场免费教小朋友打篮球,5到12岁都可以来,我自己带教具,不收钱。” 刚开始只有三四个小朋友来,后来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有二十多个,他自己掏腰包买了小篮球、可升降的儿童篮筐,还有创可贴、驱蚊水、用来当奖励的小糖果,每次上课前都提前半小时到场地,把障碍物摆好,还会特意把场地上的小石子捡干净,怕小朋友跑的时候摔倒。 我印象最深的是上个月,有个妈妈带着一个10岁的小男孩过来,小男孩叫浩浩,有点自闭症,平时很少跟人说话,也不跟别的小朋友玩,妈妈说他在家经常抱着皮球拍几个小时,所以想带过来试试,那天Chiris没让他跟别的小朋友一起训练,就陪着他坐在地上拍球,拍了整整两个小时,浩浩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叔叔,我想投篮筐”,Chiris立马把篮筐降到最低,托着他的手投了三次,第三次投进的时候,浩浩抱着他的腿笑出了声,他妈妈站在旁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现在浩浩每周六都第一个到球场,已经能跟别的小朋友一起打3v3的小比赛了,上次我去看他们打球,浩浩投进了一个球,第一个跑过去跟Chiris击掌,眼睛亮的像星星。 我之前问过Chiris,你每周六都花一下午时间带小朋友打球,不累吗?他说“累啊,但是你看这些小孩,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笑的那么开心,不比看CBA总决赛爽?我小时候最想有个大人能免费教我打球,不用交昂贵的培训费,也不会骂我笨,现在我自己能做这件事,不是挺好的吗?”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少数天才的,是领奖台上的国歌和金牌,是职业球员千万级的年薪和聚光灯,但是认识Chiris之后我才明白,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属于职业运动员的:它属于每个下班之后来球场出一身汗的上班族,属于每个第一次投进篮筐的小朋友,属于每个在球场上认识了十几年的老球友,属于每个为了赢一个野球局拼到最后的普通人,我们不需要拿冠军,不需要被多少人认识,只要站在球场上的那一刻,你是开心的,是放松的,这就够了。 去年我们小区组织了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联赛,Chiris是发起人,一共8支队伍,有外卖小哥队,有中学老师队,有放暑假回来的大学生队,还有平均年龄55岁的“大爷队”,冠军奖品是Chiris自己掏腰包买的,每人一双国产篮球鞋,还有定制的奖牌,上面刻的是“小区球王”四个大字,决赛那天来了好多人,小区的老人小孩都搬着小板凳来加油,卖冰粉的阿姨特意把推车推到球场边,说今天看球的人买冰粉都少收一块钱,最后我们队赢了,大家把Chiris抛起来的时候,他的护膝都掉了,笑得跟个傻子一样,那个奖牌我现在还挂在我家的书房里,比我之前上学得的所有奖状都珍贵。
30岁的篮球清单,他把每一项都活成了烟火气
Chiris30岁生日那天,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手写的“30岁篮球清单”,一共五项:1.和高中的三个老球友再打一次全场;2.教会两岁的女儿连续拍10下球;3.组织一届小区篮球联赛,让所有喜欢打球的人都能上场;4.给山区的小朋友捐100个篮球,年底之前完成;5.每年都要打一次球,打到60岁。 现在才过去半年,这五项已经完成了三项:联赛办完了,女儿已经能连续拍15下球了,上个月他约了高中的三个老球友,四个人找了个室内球场打了一场全场,打了两个小时,四个人加起来伤了三处,一个扭了脚,一个闪了腰,Chiris的膝盖疼了三天,打完之后四个人去吃烧烤,喝了三箱啤酒,聊到凌晨三点,他说那天他特意穿了当年的高中校队球衣,上场的时候感觉自己还是17岁的那个少年,脑子里只有怎么把球送进篮筐,什么KPI什么房贷,全都忘了。 捐篮球的事他也在做,现在已经攒了40个了,都是他自己买的,还有一些球友知道了之后也主动捐,他联系了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山区小学,说等攒够100个,就亲自开车送过去,还要跟那边的小朋友打一场球。 我之前跟他聊,问他现在还遗憾当年没当成职业球员吗?他喝了一口冰啤酒,跟我说“之前遗憾过,刚受伤那会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毁了,但是现在看看,我有什么可遗憾的?我现在每周都能打球,有一群玩了十几年的球友,有老婆孩子支持,还能教小朋友打球,能帮到别人,我觉得我比很多职业球员都幸福,职业球员的奖杯是放在陈列柜里落灰的,我的奖杯是小区的小朋友见了我就扑过来喊‘篮球叔叔’,是球友们打输了球都要拽着我下周再打回来,是我女儿拍球的时候喊‘爸爸加油’,这些东西,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这代人,小时候接受的体育教育总带着点“功利性”,要么就是要拿奖加分,要么就是要应付体育考试,好像体育从来都是一个“任务”,而不是一个能让你开心的事,但是Chiris告诉我的是,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要你赢,而是要你在奔跑的时候感受到快乐,在跟队友配合的时候感受到归属感,在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撑一下的那种韧劲,这些东西,才是体育能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
别让“专业”两个字,挡住你靠近体育的脚步
我身边有很多人,总说“我不会打球,我跑不快,我不适合运动”,每次喊他们出来打球都推三阻四,说怕上去丢人,但是Chiris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打球嘛,又不是打职业,开心最重要,你投不进没人怪你,上来跑两步出出汗也行啊”。 之前有个叫小楠的女生,刚搬来我们小区的时候140斤,很自卑,路过球场总停下来看,但是不敢上来,Chiris注意到她之后,每次打球都喊她上来玩,说“我们这里缺个裁判,你要是不会打就帮我们记分也行”,后来慢慢的小楠就敢上场了,从最开始连运球都不会,到现在能稳稳投进三分,半年瘦了20斤,还在球场上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两个人现在每周都一起来打球,听说年底就要结婚了,喜帖都给Chiris递了,说要请他当证婚人。 还有那个外卖小哥大刘,之前每天送完单就躺在出租屋里刷手机,腰间盘突出疼的直咧嘴,后来偶然来球场打了一次球,现在每天送完单都要打一个小时,他说“现在腰也不疼了,精神也好了,每天打球这一个小时,是我一天里最轻松的时候,不用想订单,不用想差评,就想着怎么把球投进就行”。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挑剔参与者,不管你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会不会打球,只要你愿意站到球场上,你就能感受到它的快乐,现在大家总说要全民健身,要发展大众体育,其实不需要那么多高大上的场馆,不需要那么多专业的教练,只要有更多像Chiris这样的普通人,愿意带着大家一起玩,愿意把体育的快乐传递给更多的人,这就够了,这两年村BA、村超火遍了全国,很多人说看不懂为什么那么火,不就是一群普通人打球吗?但其实大家喜欢的就是那份烟火气,没有天价的门票,没有职业球员的架子,就是一群喜欢打球的人在场上拼,场边的观众都是乡里乡亲,赢了奖的是猪肉是大米,这种最朴素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上周六我去球场找Chiris,他正带着一群小朋友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女儿举着个小篮球站在场边喊他,他跑过去把女儿抱起来,女儿把手里的棒棒糖塞到他嘴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夕阳落在他身上,那件发白的12号球衣,好像比任何明星的签名球衣都要耀眼。 其实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这样的Chiris,他们不是职业运动员,没有拿过什么像样的奖项,但是他们把对体育的热爱,活成了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是野球场上的MVP,是我们普通人的体育英雄。 就像Chiris常说的那句话:“篮球没有门槛,快乐也没有,只要你想,什么时候上场都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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