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专门抽了三天时间,泡在杭州奥体中心的游泳馆里看全国游泳冠军赛，去之前我本来是冲着几个耳熟能详的国家队名将去的，甚至提前做了攻略，准备好相机等着拍破纪录的名场面，结果三天下来，我印象最深的反而不是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被记者团团围住的熟面孔，是几个我之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普通人，还有看台上坐我旁边、攥着小本子记成绩记了三天的68岁老爷子。
以前我总觉得,全国冠军赛就是个“选拔赛”：选手们比出成绩，拿到世锦赛、亚运会的入场券，任务就完成了，比赛本身没什么值得深挖的，但那次现场看完之后我才明白，我们总把目光放在国际大赛的领奖台上，却忽略了这个藏在顶级赛事背后的全国舞台，装着的才是中国体育最鲜活、最真实的样子。
没有“保送”的领奖台：16岁小将的指甲盖和32岁老将的护腰
第一天的女子100米蛙泳决赛,我全程盯着第三道的16岁小将杨佩琪，她是去年才从省队选进国家队的新人，之前最好成绩离国际A标只差0.2秒，这场比赛对她来说就是能不能拿到世锦赛门票的关键一战，前50米她还排在第四，最后25米几乎是咬着牙往前冲，最终以0.03秒的优势拿到了银牌，成绩刚好过了A标。
我本来以为她上岸之后会兴奋地跳起来,结果她扶着池边缓了半分钟，一抬手我才看见她左手的硅胶手套破了个洞，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手套边缘，队医把她拉到旁边通道处理伤口，剪开手套的时候我站在通道口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大拇指指甲盖已经掀了一半，创面沾着水和泳池的消毒水，发白的边缘还在渗血，队医拿酒精棉球擦的时候，她疼得浑身抖，左手攥着羽绒服衣角，把黑色的布料攥出了好几个褶子，却没掉一滴眼泪，开口第一句是问旁边的教练：“我最后5米是不是划水频率慢了？下次能不能再提一点？”
后来教练跟我说,她这指甲是赛前一周训练的时候被跳台夹的，队医本来建议她退赛，说万一感染了可能影响后面的训练，她死活不同意，说“我练了8年，就等这一次机会，哪怕疼死我也要游完”，那天她拿着银牌拍合影的时候，左手一直藏在身后，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那枚奖牌上，沾着她没说出口的疼。
同样让我难忘的还有一周后在沈阳看田径全国冠军赛时见到的吴智强,今年已经32岁的他，是国家队男子短跑组里年纪最大的队员，很多跟他同批次的运动员早就退役当教练了，只有他还在赛场上跑，那天男子100米半决赛他跑了小组第二，冲线之后扶着栏杆缓了足足十分钟，连腰都直不起来，队医给他摘护腰的时候，我看见他腰上贴了三层肌效贴，摘下护腰的地方勒出了一圈红印，皮肤都磨破了，我听见他跟队医说“要不然决赛我弃赛吧，腰实在动不了”，结果转头就看见看台上一个坐轮椅的小粉丝，举着写着他名字的手幅，晃着手里的加油棒冲他喊“强哥加油”。
他盯着那个小粉丝看了半分钟,转头跟队医说“给我再打一针封闭，我上”，决赛他最后拿了第三名，冲线之后他第一时间绕到看台边，蹲下来把自己脖子上挂的参赛奖牌挂绳摘下来，递到那个小粉丝手里，跟他说“你好好做康复，以后等你能跑了，也来赛场上试试”，那天采访的时候他说，他知道自己可能跑不了下一届奥运会了，“但只要还能跑，我就想多站在赛场上几次，万一能给后面的小孩当个标杆呢？”
我以前总觉得,能站在全国冠军赛赛场上的运动员都是天之骄子，拿奖是顺理成章的事，但那次之后我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胜利，也没有什么“保送”的领奖台，每一块奖牌背后都是旧伤叠新伤的熬，是咬着牙的坚持，很多人说全国冠军赛是“顶级赛事的热身场”，但对这些运动员来说，他们站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在为自己的人生拼，这就是他们当下的“奥运会”，从来没有什么“陪练”“热身”的说法。
不是只有破纪录才叫高光：倒数第一的运动员，也值得全场掌声
在沈阳看田径赛的时候,我赶上了女子5000米决赛，参赛选手里有个来自青海的藏族小姑娘卓玛措，是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比赛，起跑之后她就落在了最后面，跑到第8圈的时候已经被第一名套了一圈，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其他选手都已经冲线了，整个赛道上只剩她一个人，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跑。
一开始看台上还有人小声议论“她怎么跑这么慢啊”，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加油”，紧接着整个体育场的观众都跟着喊起来，几万人的加油声盖过了现场的解说声，甚至还有人站起来给她鼓掌，她冲线的时候直接扑到了等在终点的教练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采访的时候她说，她从小在青海的牧区长大，平时训练都是在土路上跑，从来没在塑胶跑道上比过赛，“我跑到一半的时候腿都软了，本来想弃赛的，但是听见大家给我喊加油，我就想哪怕走也要走完。”教练说，她这次的成绩比自己的个人最好成绩快了32秒，“跑完全场就是赢了。”
同样的故事我在乒乓球全国冠军赛的群众组赛场上也见过,来自新疆喀什的库尔班是个小学体育老师，他是通过新疆当地的群众选拔赛拿到的参赛名额，来比赛的路费还是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凑的，第一轮他就遇到了国家队的队员，0比3输得干脆利落，但是每赢一个球他都会给自己鼓掌，下场的时候还主动跟对手握手，把自己从家里带的葡萄干塞给对方，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跟国家队的选手打一局球，现在实现了，我回去可以给我的学生吹一辈子牛”。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库尔班的故事,有个网友给我留言说“打不过还去凑什么热闹，浪费名额”，我当时就回了他：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啊，我们总习惯把“高光时刻”和“破纪录”“拿金牌”绑定在一起，觉得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被记住，但全国冠军赛最动人的地方，恰恰是它给了所有普通人发光的机会：你可以是省队刚上来的新人，可以是练了十几年没拿过全国奖的老将，可以是业余爱好的普通人，只要你敢站上来，这个舞台就给你展示的机会，那些跑在最后一名的运动员，那些第一轮就被淘汰的业余选手，他们的坚持本身，就是体育最该被看见的价值，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不该只有“冠军”这一个标尺。
全国冠军赛的观众，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基本盘
这次看游泳冠军赛,我旁边坐了个68岁的张老爷子，是从武汉坐了12个小时的绿皮车过来的，他年轻的时候是工厂游泳队的队员，现在退休了，每年的全国游泳冠军赛他都要到现场看，他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每一场比赛的成绩他都要记下来，甚至连预赛的成绩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翻了翻他的本子，从2018年到现在，已经记满了3本。
“我年轻的时候参加省赛，100米自由泳最快游58秒，你看现在这些小孩，100自能游47秒多，我看着就高兴。”老爷子说，他以前看比赛都是在电视上，后来退休了有时间，就每场都到现场，“我就想亲眼看看这些小孩成长，他们游得快，说明我们中国游泳越来越好了。”那天散场的时候我看见他把自己座位周围的垃圾都捡干净了，手里还拿着个写着“所有运动员加油”的手幅，说要带回家贴在墙上。
坐我后面的是一群杭州本地体校的小孩,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10岁，都是练游泳的，他们举着自己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未来我也要站在这里”，散场的时候他们把自己带的手幅都留在了看台的栏杆上，每张手幅下面都写着“运动员哥哥姐姐辛苦了”，其中一个小孩跟我说，他练游泳已经3年了，“我以后也要像杨佩琪姐姐一样，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给我妈妈看。”
我前几年总听到有人说,中国人没有体育氛围，只愿意看奥运会、世界杯这种顶级赛事，没人关注小比赛，但这两年跑全国冠军赛我明显感觉到，赛事的门票越来越难抢了，有拖家带口来的，有专门从外地赶过来的，有给运动员做应援的，甚至还有人专门买了最后一排的票，坐满全场给每一个运动员加油，去年在黄石看乒乓球全国冠军赛的时候下大雨，很多观众穿着雨衣站在看台上，淋着雨给选手喊加油，有个选手赛后采访说：“我听见雨里的加油声，就觉得手里的拍子都重了，不能对不起大家。”
其实中国体育的根基从来不是几个拿奥运金牌的顶尖运动员,是这些愿意坐十几个小时车来看小比赛的普通观众，是愿意把孩子送去练体育的家长，是扎根基层带训练的教练，是那些明知道拿不了冠军还在坚持的普通运动员，全国冠军赛就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只是中国体育的塔尖，更是整个中国体育的基座，这些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
从杭州游泳馆出来的时候,我刚好碰见杨佩琪裹着羽绒服站在路边跟妈妈打电话，她举着手里的银牌，对着电话笑得眼睛都弯了：“妈我拿到银牌啦，下次我拿金牌给你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左手还裹着纱布，却把银牌举得高高的，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为什么需要全国冠军赛，它不是什么顶级赛事的预热场，它是一个个普通人的梦想展示台：16岁的小将在这里拿到人生第一张国际赛事的门票，32岁的老将在这里给自己的职业生涯多添一笔色彩，业余的爱好者在这里圆自己的赛场梦，普通的观众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体育感动，这些藏在领奖台背后的故事，这些活生生的、带着汗和泪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被看见的底色，才是我们热爱体育的终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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