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马杨是2023年12月的阿勒泰,那天将军山滑雪场的风大到能把人吹个趔趄,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还冻得直跺脚,转头就看见穿着橙红色志愿服的他,蹲在地上给个半大的小男孩调滑雪固定器,睫毛上结的冰碴子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抖一抖的,活像个会动的圣诞老人,小男孩的脸冻得通红,手揣在袖子里反复念叨“马教练我今天要上高级道”,马杨抬手弹了下他的脑门,笑着说“先把犁式滑稳了再说,摔疼了可不许哭着找你妈告状”。
那天是阿勒泰“冰雪进校园”活动的首个体验日,30多个来自周边乡村的孩子第一次穿上专业雪板站在雪道上,而这个活动的发起者马杨,已经在阿勒泰的冰雪推广一线扎了整整5年。
在雪窝里泡大的孩子,把滑雪刻进了骨子里
马杨是土生土长的阿勒泰牧民家孩子,在他的记忆里,冬天的标配永远是爸爸做的木质毛皮雪板、硬邦邦的馕和没膝的深雪。“我小时候上学要走5公里山路,冬天雪厚得能没过腰,我爸就找了块白杨木,打磨光滑之后在底部钉了家里老白马的马皮,顺毛的方向滑起来不卡雪,倒着走还不打滑,比现在很多专业雪板都好用。”他说那时候自己每天揣着两个馕出门,滑到学校的时候馕已经冻得像石头,就就着教室里的热水啃,雪板上的冰碴子化了,弄湿了棉鞋脚冻得发麻,也舍不得把雪板放下来。
12岁那年他跟着村里的大人去滑野雪,不小心掉进了被雪盖住的石坑,零下30度的天气里他被困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是附近放牧的哈萨克族大叔循着哭声把他挖了出来。“那次我爸揍了我一顿,说雪是能吃人的,得敬畏,可我第二天还是偷偷扛着雪板跑出去了。”马杨说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是离不开雪了。
后来他考去新疆师范大学读体育教育,毕业的时候拿到了乌鲁木齐一所中学的offer,当体育老师,稳定体面,家里人都劝他留下来,可2019年冬天他回阿勒泰过年,看着漫山遍野的野雪,再看着村里的小孩还踩着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自制雪板在雪地里跑,连基本的安全防护都没有,突然就改了主意。“那时候北京冬奥会的宣传已经铺天盖地了,大家都在说‘三亿人上冰雪’,可我们守着全世界最好的野雪资源,村里的娃连正规滑雪板都没见过,我总觉得该做点什么。”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他退了offer回了阿勒泰,成了当地第一个专职做基层冰雪推广的志愿者。
摔出来的“平民滑雪课”,让牧民家的娃不用再踩自制雪板
刚开始做推广的时候有多难?马杨说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哭笑不得,他找村委会要了一间闲置的库房当装备室,自己掏工资买了5套新雪板,又发动身边的雪友捐了15套旧的,凑了20套装备就开起了免费滑雪课,可招了半个月,只招到3个学生。“家长都觉得我是不务正业,滑雪能当饭吃吗?耽误孩子放羊、耽误学习,谁愿意把娃送来。”
印象最深的是10岁的巴合提,小家伙天天趴在滑雪场的围栏外面看别人滑,马杨问他想不想学,他点头点得像捣蒜,可回家跟爸妈一说,直接被骂了一顿,马杨知道之后拎着两盒奶茶上门拜访,巴合提的爸爸直截了当地说:“滑雪滑得再好能有啥用?我家巴合提长大了要放羊的,学这个没用。”马杨跟他掰扯了两个多小时,说现在滑雪教练一个冬天能赚几万块,滑得好还能去参加比赛拿奖金,甚至能进国家队,最后拍着胸脯保证:“要是巴合提学了半年没出息,我给你家免费放一年羊。”就这么着,巴合提成了他的第四个学生。
去年冬天,巴合提去参加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青少年滑雪锦标赛,拿了高山滑雪丙组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举着奖牌先找台下的马杨。“他爸妈那天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去乌鲁木齐,领奖的时候哭的比巴合提还凶,后来特意给我送了半只羊,说之前是他们目光短浅。”现在巴合提的爸妈专门给孩子买了全新的专业雪板,逢人就说自己儿子以后要去冬奥会拿金牌。
为了让更多村里的年轻人能靠滑雪吃上饭,马杨还和阿勒泰市的滑雪协会合作,开了免费的滑雪教练培训班,只要是本地的农牧民,愿意学的都能来,考过了教练证就推荐去滑雪场上班,现在他已经培训出了12个持证教练,每个人冬天光在滑雪场带课就能赚3万多,比在家放牧的收入翻了两倍还多。“有个小伙子之前家里特别困难,冬天连买煤的钱都没有,去年当教练赚了钱,给家里盖了新房子,娶了媳妇,结婚的时候特意让我坐主桌。”马杨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别让冰雪运动变成“有钱人的游戏”,这是我最较劲的事
我和马杨坐在滑雪场的休息厅喝热奶茶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让我特别触动的话:“我最烦别人说滑雪是有钱人的运动,这本来就是我们老祖宗在雪地里讨生活的本事,凭啥现在只有穿得起上万块装备的人才能玩?”
确实,这几年国内冰雪运动热起来了,但随之而来的就是越来越高的门槛:一套入门级的雪板要几千块,雪票一张大几百,滑雪课一小时动辄两三百,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别说学滑雪,连进滑雪场的门槛都摸不到,马杨说他之前见过一个内地来的雪友,一套装备加起来十几万,滑了两次就放在家里落灰,可这边的孩子想学滑雪,连一双防水的滑雪手套都买不起。
为了把冰雪运动的门槛打下来,马杨干了好几件“较劲”的事:他跑了好几趟将军山滑雪场的运营方,软磨硬泡了半个月,终于谈下来了政策:阿勒泰本地16岁以下的孩子,雪季免费进滑雪场,还能免费使用公共雪具;他建了个二手雪具置换群,发动内地的雪友把闲置的装备捐过来,他自己掏钱消毒、修配件,免费送给家里困难的孩子,现在群里已经有1000多个人,两年多来送出去了300多套雪具;他还搞了“1元滑雪课”,本地的中小学生只要交1块钱,就能上3节正规的滑雪课,教练都是他带着之前培训出来的志愿者免费带。
14岁的林晓就是这些课的受益者,她的爸妈是从河南来阿勒泰打工的,在工地做小工,家里还有个弟弟,条件特别困难,林晓特别喜欢滑雪,之前每次周末都去滑雪场周边捡别人扔的旧雪板,自己用绳子绑在鞋上滑,摔得胳膊腿都是伤,马杨知道之后,给她找了一套合适的二手雪具,免费让她跟着上课,现在林晓已经考了助理教练证,寒假在滑雪场带小朋友体验滑雪,一个假期就能赚够自己一年的学费。“我以后想当专业的滑雪教练,赚了钱也给别的小朋友免费上课,就像马教练对我那样。”林晓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特别灿烂。
我一直觉得,现在国内很多地方搞冰雪推广都走偏了:忙着建高端雪场,搞奢侈品滑雪度假区,盯着高收入人群的钱包,却忘了最该覆盖的是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是那些守着冰雪资源却没有机会接触正规训练的基层群众,马杨做的事看起来不起眼,没有高端的场地,没有天价的装备,可他才是真的在践行“三亿人上冰雪”的初衷:体育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玩具,是每个普通人都能触摸到的快乐。
滑过冬奥的雪道,我更知道根要扎在哪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马杨作为新疆基层冰雪推广的群众代表,去了开幕式现场,还专门去张家口的云顶滑雪场滑了一趟。“站在冬奥的雪道上的时候我特别激动,那雪道修的真好,比我们阿勒泰的雪道还平整,可滑着滑着我就想,要是我们阿勒泰的娃也能站在这个雪道上比赛就好了。”
从北京回来之后,马杨的目标更明确了,他牵头做的“冰雪进校园”项目,现在已经覆盖了阿勒泰的12所中小学,每个星期都有两节滑雪课,学校还组建了滑雪校队,他还找了村里的老匠人,一起做传统毛皮滑雪板的技艺传承,去年申请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还办了第一届阿勒泰毛皮滑雪板比赛,来了100多个参赛者,甚至还有内地的雪友专门打飞的过来体验。
“我现在的愿望很简单,未来5年,我想培养出100个农牧民出身的滑雪运动员,最好能有一个孩子,能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马杨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雪刚停,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离开阿勒泰的时候,我看着雪道上穿着各色雪服的孩子追着马杨跑,突然就想通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金牌有多耀眼,也不是高端场馆里的消费有多奢华,是像马杨这样的普通人,把自己的热爱变成火种,一个传给一个,让每个喜欢雪的孩子,都有机会踩上雪板,在雪地里自由自在地滑,这才是中国冰雪运动最扎实的底气,也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今年雪季我还要再去阿勒泰,说不定到时候,就能看见巴合提和林晓穿着教练服,蹲在地上给更小的孩子调固定器,睫毛上也结着亮晶晶的冰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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