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21日下午3点,我站在上赛道H区的看台上,身边17岁的表弟举着印着“周冠宇冲啊”的红色大旗,跳着喊着嗓子已经哑了,F1赛车开过1175米长的大直道时,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我胸腔发颤,风里混着橡胶轮胎和汽油的味道,和我2019年最后一次来这里时闻到的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还是大二的学生,攒了三个月的家教钱才买得起这张草地票,现在我已经工作三年,口袋里的手机正弹着同事发来的改方案消息,可当周冠宇的24号赛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时,我还是像19岁那样,攥着拳头喊到太阳穴发疼。 这场迟到了三年的回归,对很多人来说从来不是一场普通的体育赛事,它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藏了好几年的青春,也照见了中国赛车文化从无到有的整条路。
草地票上的可乐渍,藏着两代车迷的青春坐标
我至今还留着2019年上海大奖赛的门票,皱巴巴的,右上角有一大块褐色的可乐渍,夹在我大学毕业证的封皮里,旁边是我和室友阿凯的合影,那时候我们俩都留着齐刘海,举着20块钱买的盗版汉密尔顿帽子,笑得一脸傻气。 那年我们为了看比赛,提前三个月就开始攒钱:我每天下了课去做家教,一小时80块,阿凯周末去商场发传单,一天120,攒了两个多月才凑够两张1200块的H区草地票,比赛当天下着小雨,我们早上6点就挤上11号线的赛车场专线,被周围拿着各色车手周边的车迷挤得像沙丁鱼,连折叠椅都没带,蹲在湿乎乎的草地上看了一上午的练习赛,中午啃着15块钱一桶的泡面,冻得肩膀都僵了,可当汉密尔顿的44号赛车第一次从面前开过时,我们俩瞬间就蹦了起来,连泡面汤洒了都没察觉。 正赛最后一圈汉密尔顿冲线的时候,我手里的冰可乐直接被晃飞了半瓶,全泼在了门票上,阿凯拍着我的肩膀喊“我们下次还要来!”,可我们没想到这“下次”一等就是四年,2024年比赛开票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抢了两张票,喊阿凯过来,可他在深圳做程序员,临到比赛前一周被安排了紧急项目,给我发消息说“帮我多喊一句汉密尔顿加油,算我欠你一顿火锅”,正赛那天我站在看台上,扯着嗓子喊汉密尔顿名字的时候,旁边几个00后小孩都回头看我,我也不管,就像19岁的时候那样,喊得旁若无人。 散场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40多岁的大叔,带着16岁的儿子往外走,他手里攥着一张塑封好的2004年第一届上海大奖赛的门票,票根已经泛黄了,他跟我说,2004年他刚参加工作,一个月工资才3200块,买那张站票花了800,心疼了整整半个月,“那时候舒马赫还在跑,我挤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车从面前开过去,觉得什么都值了”,现在他儿子是周冠宇的铁粉,攒了半年的压岁钱买了内场票,这次专门带他来,大叔笑着说:“我那时候追的是国外的神,现在我儿子追的是我们自己的英雄,挺好的。” 我突然觉得,上赛道的每一张门票背后,都藏着一个普通人的青春节点:可能是学生时代攒了好久的执念,可能是父子两代人共同的爱好,可能是和朋友约了好几年的约定,很多人说F1是富人的运动,可上海大奖赛最动人的从来不是VIP包厢里的香槟,而是看台上那些揣着攒了几个月的零花钱来的学生,是带着老婆孩子来圆梦的中年人,是跨越几千公里从新疆、东北飞过来的普通车迷,引擎轰鸣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商业IP,是刻在人生里的坐标。
从追着国外明星喊,到举着周冠宇的旗哭:我们终于等来了自己的主场
我朋友大宇在上海天马赛车场做了6年的卡丁车教练,他跟我说了一个特别明显的变化:2019年之前,来学卡丁车的小孩,十个有九个说自己的偶像是汉密尔顿、勒克莱尔,2022年周冠宇成为中国首位F1正式车手之后,一半以上的小孩都会说“我要当第二个周冠宇”。 大宇自己就是个从小追着上海大奖赛长大的车迷,他小时候学赛车,家里人全都反对,说“不好好读书开车有什么出息,能当饭吃吗?”为了攒卡丁车的训练费,他每天放学都去家附近的洗车店打工,洗一辆车5块钱,攒了半年才凑够一个月的训练费,后来他考上了体育大学的赛车相关专业,毕业之后做了卡丁车教练,可前几年找他学赛车的小孩很少,大部分家长都觉得“这是不务正业”,直到周冠宇跑进F1,直到上海大奖赛回归,越来越多的家长主动找上门问“我家孩子喜欢赛车,能不能跟着你学?” 2024年正赛那天,大宇也在现场,周冠宇最后一圈守住位置拿到第9名、为中国车手首次在上赛道拿到积分的时候,大宇抱着身边的朋友哭的稀里哗啦,他掏出手机给爸爸发了一段现场的视频,没过多久爸爸回了他一句:“你当年的选择没错。”大宇说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比看到周冠宇拿分还想哭:“我等这句话等了10年,也等中国有自己的F1车手等了10年。” 我还记得2004年第一届上海大奖赛举办的时候,媒体的报道标题都还是“世界顶级赛事落户中国”,那时候我们看F1,就像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稀罕物,所有人都追着国外的车手跑,谁也不敢想有一天我们能有自己的正式车手,能在上赛道看到五星红旗贴在F1赛车上,2024年的上赛场,随处可见举着周冠宇大旗的车迷,正赛介绍车手的时候,周冠宇的名字出来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几乎盖过了引擎的声音,我身边一个从成都飞过来的小姑娘,举着国旗哭的妆都花了,她说“我以前看比赛都是给别的国家的车手加油,今天终于能给我们自己人加油了”。 我始终觉得,周冠宇的出现,上海大奖赛的回归,最大的意义不是多了一场可以看的比赛,而是给中国的赛车文化埋下了种子,以前大家提到赛车,都觉得是离普通人很远的东西,是有钱人的玩具,现在越来越多的小孩知道,原来我们中国人也能跑F1,原来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接触赛车,原来这项运动不是只有外国人能玩,2024年上海大奖赛的门票,开票15分钟就全部售罄,其中30%的观众都是00后,还有很多是第一次接触F1的新人,这就是最棒的信号:我们的赛车文化,终于开始扎根了。
引擎轰鸣之外,是上海递给世界的另一张名片
这次去看比赛,我最直观的感受是,上海大奖赛早就不是一个独立的体育赛事了,它已经成了上海这座城市的一部分。 2019年我来的时候,赛场周边只有几个临时的便利店,卖的都是泡面、烤肠,今年再去,周边有上海老字号的点心快闪店,有本土文创品牌的摊位,还有专门给外地游客准备的上海旅游导览点,扫个码就能拿到豫园、武康路、迪士尼的游玩攻略,我身边坐了一个从意大利飞过来的车迷,是勒克莱尔的铁粉,他说他每年都去摩纳哥站看比赛,这次专门花了一万多买机票来上海,“我本来以为上海的赛车氛围会比欧洲差,没想到这里的观众比摩纳哥的还热情,我在看台上被几个中国的勒克莱尔粉丝拉着一起喝啤酒,一起喊,太爽了”,他说看完比赛之后打算在上海玩一周,去豫园看园林,去吃火锅,还要去迪士尼玩,“我回去要跟我朋友说,上海不止有外滩,还有全世界最好的F1赛道”。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因为上海大奖赛爱上上海的人:有因为喜欢上赛道,毕业之后专门来上海工作的外地车迷,有每年四月都要飞来上海看比赛的外国游客,还有很多本来对赛车没兴趣的普通人,看完一次比赛就成了常客,我之前在上海一家模拟赛车馆玩,遇到过一个62岁的阿姨,退休之前是中学老师,2019年陪孙子来看上海大奖赛,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赛车,现在每周都去两次模拟赛车馆,还参加了上海本地的业余模拟赛车赛,拿了老年组的冠军,阿姨笑着跟我说:“我现在开模拟赛车比我孙子还厉害,下次我要带我老姐妹一起来看比赛,她们以前都觉得赛车是年轻人的东西,我要给她们打个样。” 以前大家提到上海的城市名片,首先想到的是陆家嘴的摩天大楼,是外滩的夜景,是老弄堂的烟火气,现在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提到上海,第一反应是F1上海站,是那个造型像“上”字的独特赛道,是每年四月响彻嘉定的引擎轰鸣,体育赛事最棒的地方从来不是只给爱好者提供乐子,而是能成为城市的纽带,把不同国家、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聚到一起,上海大奖赛办了18年,早就融入了这座城市的骨血里,成了上海开放、活力、包容的最好象征。
别着急,我们的赛车故事才刚刚开头
当然也有人说,上海大奖赛办了这么多年,我们也就出了一个周冠宇,赛车运动还是太烧钱,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玩不起,办这样的赛事有什么意义? 我之前在赛场的公益活动上遇到过一个来自贵州山区的12岁小男孩,他是上海大奖赛组委会邀请来的20个喜欢赛车的山区孩子之一,他说他以前从来没见过真的赛车,只能在手机上玩赛车游戏,最大的梦想是当赛车设计师,“我要设计出全世界最快的赛车,让中国车手都能开上我设计的车拿冠军”,那天工作人员带着他们去P房摸了真的F1赛车,小男孩摸着赛车的轮胎,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始终觉得,一项运动的普及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不能要求刚办了十几年的上海大奖赛,就赶上有七八十年历史的欧洲赛事,现在我们已经有了第一个F1正式车手,有了全世界最好的赛道之一,有了越来越多喜欢赛车的年轻人,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而且现在接触赛车的成本早就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高:几十块钱就能玩一小时的模拟赛车,一百多块就能开一节卡丁车,喜欢赛车不一定非要当车手,当设计师、当工程师、当赛事运营、当志愿者,都是参与的方式。 散场的时候,我表弟举着周冠宇的旗子问我:“姐,我们下次还来吗?”我说当然来,等你上大学了我们还来,说不定那时候周冠宇已经站上了上赛道的领奖台,说不定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F1车队,说不定你喜欢的那个学卡丁车的小弟弟,已经成了下一个周冠宇。 风从赛道上吹过来,还是熟悉的汽油和橡胶的味道,远处的观众还在唱着国歌,我摸了摸口袋里存了四年的旧门票,突然觉得很庆幸:我们这代人见证了上海大奖赛从无到有,见证了中国第一个F1车手出现,见证了赛车文化从小众的爱好变成越来越多人的热爱,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酷的事。 引擎轰鸣不会停,我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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