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给中国男子柔道列一个功勋榜，程训钊的名字一定排在最前面，作为第一个拿到奥运男子柔道奖牌的中国运动员，他曾经是整个项目的“开荒者”，但如今走下领奖台7年，你再问程训钊最骄傲的身份是什么，他会笑着说：“我不是什么奥运明星，我就是个教普通人摔跟头的柔道教练。”
被教练“捡”回来的柔道苗子：摔出来的童年没有鸡汤只有疼
程训钊的柔道起点，说起来甚至有点“儿戏”，12岁那年，徐州丰县体校的教练石光磊去辖区小学选苗子，刚进操场就看见一个黑瘦的小男孩，把比他高半头的同班同学抱起来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动作干净利落，眼神里一点怯意都没有，石教练当场就拍板：“这个小孩我要了。”
这个黑瘦男孩就是程训钊，彼时他是整个村子出了名的“皮猴子”，爬树掏鸟、下河摸鱼是家常便饭，放学路上跟小伙伴摔跤从来没输过，但当教练上门说要带他去练柔道时，父母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练体育太苦了，我们家娃好好读书不行吗？”但程训钊自己却认了死理，每天放学偷偷跟着教练去体校试训，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冬天徐州的西北风刮得像小刀子，他耳朵上的冻疮流脓粘在棉帽上，摘帽子的时候连皮带肉扯下来，疼得他直抽冷气也没跟爸妈提过一句，软磨硬泡了半个月,父母终于松了口。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在一次采访里讲过的细节：14岁第一次打江苏省青少年比赛，他报的66公斤级，赛前称重还差1.2公斤，教练让他3天别喝水，裹着两层保鲜膜在38度的太阳底下跑，跑晕了就灌一口运动饮料漱漱口吐掉，最后称重刚好过线，那次比赛他拿了亚军，下台抱着教练就吐，吐出来的全是黄胆汁，教练拍着他的背掉眼泪，他还反过来安慰：“没事石导，下次我就能拿冠军了。”
很多人喜欢说“体育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但我从来不这么认为，程训钊的起步哪里有什么“天选之子”的光环，全是普通人看不见的笨功夫：别人练100个背负投，他就练300个，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道服的膝盖位置两个月就磨出洞，就连过年回家走亲戚，他都要对着家里的土墙练出拳，他的童年没有什么逆袭鸡汤，只有实打实的疼，而那些摔过的跟头、受过的伤,后来都成了他站在奥运赛场的底气。
里约奥运那枚铜牌，是中国男子柔道等了28年的“破窗石”
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子柔道90公斤级的颁奖台，程训钊站在第三位，脖子上挂着铜牌，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恍惚——就在半年前，他的国际排名还只有28位，没人觉得这个22岁的中国小伙子能在被日本、欧美选手垄断了几十年的项目里拿到奖牌。
那场三四名决赛的细节，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对阵的是蒙古名将勒克哈古瓦苏伦，前一分钟双方都在试探，程训钊的旧肩伤已经开始犯了，每抬一次胳膊都像有针在扎，打到最后30秒，比分还是0:0，全场观众都在喊蒙古选手的名字，程训钊脑子里只有教练赛前说的那句话：“别管别的，把你平时练的拿出来就行。”就在最后10秒，他抓住对手的一个破绽，一个干脆的背负投把对方摔在垫子上，裁判举旗判定“技有”得分,胜局锁定。
下台的时候，教练冲过来抱他，他才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道服从里到外全被汗泡透了，脱下来拧了小半杯汗水出来，队医后来给他拆绷带的时候才发现，他赛前打的封闭针已经不管用了，肩袖位置肿得像个馒头，而在千里之外的徐州丰县老家，他爸妈的院子里挤了半个村子的人，大家围着一台旧电视看直播，裁判宣布获胜的那一刻，他爸激动得把手里的搪瓷茶杯都摔碎了，他妈坐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我儿这几年的苦没白吃”。
这枚铜牌是中国男子柔道项目自1988年进入奥运会以来，拿到的第一枚奥运奖牌，整个项目等了整整28年，我一直觉得，程训钊这枚铜牌的意义，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荣誉，而是给所有练男子柔道的中国小孩砸开了一扇窗：原来我们中国人也能在这个所谓的“优势项目垄断区”里站到领奖台上，他打破的不是自己的成绩天花板，是整个项目的“身份壁垒”，后来很多年轻的柔道运动员都说，当年就是看着程训钊的比赛，才坚定了走这条路的决心，这就是里程碑的意义：你站在那里，就告诉了后来人,这条路走得通。
走下领奖台的“柔道大叔”：把摔过的跟头，变成普通人的防身伞
2021年全运会结束后，30岁的程训钊正式宣布退役，很多人以为他会进国家队当教练，或者去体制内谋一份安稳的工作，但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在南京开了一家自己的柔道馆，还经常去学校、社区做公益推广,教普通人学防身术。
他的道馆里有很多有意思的学员：有刚上小学的小胖墩，因为在学校被欺负不敢跟爸妈说，来学了三个月，上次被三个同学堵在楼道，用程训钊教的“倒地借力摔”把领头的孩子推倒，之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他；有朝九晚五的女白领，之前下班被人尾随过留下了心理阴影，练了半年柔道，上次在地铁上遇到咸猪手，直接一个扣腕把对方按在地上报了警，后来特意给道馆送了锦旗，上面写着“柔道教的不是打架，是底气”；还有年过五十的大叔，年轻的时候喜欢打架落了一身毛病，来练柔术后说自己现在脾气都好了很多，“知道怎么用力，也知道怎么收力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收的一个小徒弟：12岁的小男孩，来自苏北农村，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特别有柔道天赋，但家里拿不出学费，程训钊第一次见他，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当场就免了他所有学费，还包了他的食宿和比赛费用，他说：“我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知道一个普通小孩想要走体育这条路有多难，我当年遇到了石导拉了我一把，现在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现在很多人说程训钊“大材小用”，拿了奥运奖牌却去教普通人摔跟头，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我们总说“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只靠几个运动员拿多少金牌，而是要让体育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力量，程训钊现在做的事，比他当年拿奥运铜牌更有价值：他把自己摔了十几年跟头总结出来的经验，变成了普通人手里的“防身伞”，让小孩敢反抗霸凌，让女孩敢面对骚扰，让普通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多了一份自保的底气,这才是体育人最了不起的价值。
人生没有“必赢”的比赛，摔倒了能爬起来就是赢
其实程训钊的职业之路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2017年天津全运会，他是公认的90公斤级夺冠热门，结果第一场比赛就意外落败，下台之后他一个人在运动员通道坐了两个小时，手机里有几百条慰问的消息，他一条都不敢回，甚至动过直接退役的念头，后来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老头在电话里说：“你从小到大摔了那么多次，哪次不是爬起来拍拍灰就接着练？这次输了就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我跟你妈在家给你做红烧肉吃。”挂了电话，这个1米9的大个子,蹲在通道里哭得像个小孩。
现在他经常跟道馆的学员说一句话：“柔道柔道，重点是‘道’不是‘柔’，你学的不只是怎么摔倒别人，更是怎么被别人摔倒的时候，不受伤，还能站起来。”他说自己练了十几年柔道，最大的收获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而是早就习惯了输：“比赛只有90秒，但是人生长着呢，哪有次次都赢的道理？输了不可怕，摔倒了能爬起来，下次再打就是赢。”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句话，我们现在的社会太喜欢鼓吹“成功学”了，好像人生就必须要赢，要站在最高处，要被所有人看见才算成功，但程训钊的人生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你拿过奥运奖牌是成功，你走下领奖台教普通人防身也是成功；你在赛场赢了对手是成功，你在生活里接受自己的平凡，把自己的光分给别人,更是成功。
如今的程训钊，每天早上6点准时起来跑3公里，送完儿子上学就去道馆带课，周末还会去周边的学校上公益课，回家了就给老婆孩子做饭，日子过得普通又踏实，有人问他会不会遗憾没有拿到奥运金牌，他笑着说：“遗憾肯定有，但我已经把我能做的都做到了，现在的生活，比拿金牌还舒服。”
是啊，对于程训钊来说，赛场的90秒早就过去了，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曾经是改写中国男子柔道历史的运动员，现在是照亮普通人的柔道教练，是好丈夫好爸爸，他的人生从来不需要“奥运奖牌第一人”的标签来定义，那些他摔过的跟头、见过的光、帮过的人,才是他活过的最好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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