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全国游泳冠军赛男子400米自由泳预赛结束后,镜头扫过观众席最靠近泳道的位置: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攥着的拳头终于松开,指节因为用力太久泛着白,他比全场观众慢了半拍才开始鼓掌,拍着拍着就抬手抹了把眼角,这个站在观众堆里一点都不起眼的男人,就是孙杨的父亲孙全洪,那天孙杨游出3分49秒85的成绩,虽未晋级决赛,却是他时隔5年重回正式赛场的首秀,而孙全洪站在泳道边的这30年,藏着太多被舆论忽略的、属于普通父亲的柔软与笨拙。
从排球运动员到“孙杨专属后勤部长”:没人天生会当冠军的爹
孙全洪自己也曾是专业运动员,年轻时是安徽省男子排球队的主力,本来有冲击国家队的机会,却因为一次严重的脚踝伤病提前退役,后来到浙江科技学院当体育老师,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向现实妥协”,而第二次妥协,是把自己后半辈子的人生重心,全部挪到了儿子孙杨的游泳事业上。
孙杨刚上幼儿园的时候身高就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陈经纶体校的教练去幼儿园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他的臂展和水感,当天就找上门跟孙全洪夫妇商量让孩子练游泳,那时候孙杨才6岁,第一次下水哭到差点背过气,抱着泳池边的栏杆死活不肯动,孙全洪站在看台上心疼得直皱眉,回到家跟爱人说“要不就算了,咱们家不缺一个冠军,就缺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是教练三番五次上门,说“这孩子是几十年一遇的游泳天赋,不练太可惜了”,孙全洪才咬咬牙,把孙杨送进了体校。
我之前在陈经纶体校采访的时候,曾经听过老教练聊起孙全洪的旧事:那时候杭州的冬天湿冷得刺骨,泳池没有恒温系统,下水五分钟骨头都疼,很多孩子吃不了苦半路就放弃了,只有孙杨,每天早上5点半准能出现在泳池边,送他来的就是孙全洪,骑个掉漆的二八大杠,后座绑着半人高的游泳包,孙杨身上裹着孙全洪的军大衣,脸埋在爸爸后背冻得直吸鼻子,孙全洪自己就穿一件薄运动服,耳朵冻得通红,车筐里永远放着一个保温桶,是他前一天晚上炖了三个小时的黄牛肉,专门给孙杨训练完补身体。
那时候体校的老师都笑孙全洪,说你一个大学老师,现在活成了儿子的“专属保姆”,孙全洪也不反驳,只是嘿嘿笑,他那时候算过一笔账:每天早上5点起床做早饭,5点半送孙杨去训练,7点半赶回学校上课,下了班骑40分钟车去省队看孙杨,给送换洗衣物和吃的,回到家基本都10点多了,一天能睡6个小时就算多的,这样的日子他一过就是12年,直到孙杨进国家队,他的“后勤岗”才从杭州挪到了北京,只要孙杨有国内的比赛,他永远是第一个到赛场的家属。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男子1500米自由泳决赛,孙杨破世界纪录夺冠之后,第一个冲到看台边抱的就是孙全洪,后来采访的时候孙杨说,他那天入水前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看见他爸举着个小红旗晃,瞬间就踏实了,没人知道那时候孙全洪为了陪孙杨去伦敦,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学英语,每天晚上抱着单词本背,就怕到了国外人生地不熟,给儿子添麻烦。
全网骂他“拎不清”的那些年,他躲在采访镜头后面擦眼泪
孙杨的职业生涯有多耀眼,伴随的争议就有多大,而孙全洪永远是站在风暴最中心、被骂得最狠的那个人,2019年光州世锦赛之后的争议事件,让孙杨瞬间站在了舆论的风口浪尖,网友骂孙杨的时候,总不忘带上孙全洪,说他“护犊子不分是非”“家长式管理害了孙杨”“就是因为他太强势,才把好好的天才作没了”。
有一次我跟当时跟队的记者聊天,她跟我说了一件从来没报道过的事:争议最凶的那段时间,孙杨的情绪特别差,每天训练完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坐一整天,孙全洪就守在他房间门口,搬个小凳子坐着,怕他想不开,有一次孙杨情绪崩溃,抓起桌上的水杯就往地上砸,玻璃碎片溅起来划到了孙全洪的胳膊,血流了一胳膊,他都没吭声,蹲在地上慢慢捡碎片,抬头跟孙杨说“没事啊儿子,爸在呢,天塌不下来”,那天晚上孙全洪给伤口消毒的时候,老伴在旁边掉眼泪,说你这是何苦呢,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扛,孙全洪说“他是我儿子,我不替他扛谁替他扛?”
那时候网上骂孙全洪骂得最凶的点,是说他在机场拦记者,不让问敏感问题,说他“搞特权搞家长制”,可没人知道,那天孙杨刚下飞机,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孙全洪拦记者的时候,腰都是弯的,嘴里一直说“对不起大家,孩子太累了,有什么问题咱们之后找时间专门说,谢谢大家体谅”,后来记者散了,孙全洪转身就靠在机场的柱子上,捂着脸哭了,他那时候血压已经很高了,口袋里揣着降压药,不敢吃,怕吃了犯困,没办法照顾孙杨。
我始终觉得,网上那种“把所有过错都推给原生家庭”的论调,特别不公平,孙全洪首先是一个父亲,其次才是“冠军的父亲”,我们不能要求一个父亲在孩子被千夫所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护着孩子,而是站出来讲“大道理”,我们也不能要求一个没有接触过公关、没有接受过媒体训练的普通人,在面对铺天盖地的争议时,永远做出最正确、最体面的反应,他的“护犊子”或许不够聪明,或许方式不对,但他的出发点从来都不是害自己的孩子,只是想给受了委屈的儿子,撑一把遮风挡雨的伞而已,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的人,未必能在他的处境里,做得比他更好。
30年站在泳道边,他的掌声永远比别人慢半拍
孙杨禁赛的这几年,孙全洪的白头发多了一半,之前1米8的大个子,背也慢慢驼了,很多人以为他会劝孙杨退役,反正已经拿过足够多的荣誉,没必要再遭这个罪,可他却是第一个支持孙杨复出的人。
孙杨决定恢复训练的时候,体重比巅峰期重了22斤,体能也差了很多,原来游400米不费力气,那时候游200米就喘得不行,孙全洪就陪着他练,每天早上4点半就起床,陪孙杨绕着小区跑5公里,他自己年轻的时候打排球留下的脚踝老伤,跑一步疼一步,一瘸一拐的跟不上孙杨的速度,就咬着牙在后面慢慢挪,每天跑完,脚踝都肿得老高,他自己偷偷拿冰袋敷,不让孙杨看见。
为了给孙杨做减脂餐,孙全洪专门买了个食物秤,每顿饭的盐放多少克,蛋白质多少,碳水多少,都拿小本子记下来,比国家队的营养师还严格,有一次孙杨训练完饿极了,偷偷点了个炸鸡,被孙全洪发现了,他没骂孙杨,只是把炸鸡拿过来,自己吃了一口,说“我知道你馋,等你比完赛,爸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那家杭州菜,想吃多少吃多少”,那天晚上孙杨看见他爸坐在餐桌边,把剩下的炸鸡都吃了,他知道他爸好几年都没碰过这么油腻的东西了,就是不想让自己受委屈。
2024年那场预赛,孙全洪本来有机会坐组委会安排的贵宾席,他没去,自己花钱买了最靠近泳道的普通观众票,就是为了能看清孙杨每一个划水的动作,能数清楚他每100米的划水次数,孙杨触壁的那一刻,全场都在欢呼,只有孙全洪低着头在手机上按计算器,算他的分段速度,算他比上周训练的成绩快了多少,算完了才抬起头鼓掌,手都拍红了,赛后记者问孙杨最想感谢谁,孙杨对着镜头说“最想感谢我爸,我刚恢复训练那段时间,每天训练完腿都疼得睡不着,我爸每天给我按腿按到凌晨两点,他的手比队医的还准,哪块肌肉酸,一摸就知道”。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在体育馆门口碰到孙全洪,他手里拎着孙杨的游泳包,正跟教练沟通接下来的训练计划,背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跟之前那个在舆论风暴里憔悴的老头判若两人,他跟教练说“我不求他能再拿奥运会冠军,只要他能站在自己喜欢的泳池里,游得开心,就够了”。
别把“冠军父亲”的标签,绑架成他唯一的身份
这么多年,我们提到孙全洪,第一反应永远是“孙杨的爸爸”,很少有人记得,他自己曾经也是个怀揣着国家队梦想的排球运动员,是个在大学讲台上站了几十年、受学生欢迎的体育老师,他的人生本来有很多种可能,但是为了儿子的游泳梦想,他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孙杨人生的“背景板”。
我特别不喜欢现在网上对公众人物家属的“完美绑架”:要求明星的父母要会说话会来事,要求冠军的父母要懂公关懂规则,要求他们永远站在最理性的角度,做最正确的选择,但凡有一点做得不够好,就要被全网嘲讽谩骂,可我们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是会犯错、会情绪失控、会在孩子受委屈的时候不管对错先站在孩子这边的父亲母亲,孙全洪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为了当“冠军的父亲”而存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爸爸,想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给自己的孩子而已。
孙杨复出之后,有记者问孙全洪,有没有后悔当初送孙杨去练游泳,孙全洪想了半天说“没什么后悔的,他拿冠军的时候我替他开心,他掉低谷的时候我陪他爬上来,当爹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他说现在闲下来的时候,还会去家附近的社区游泳兴趣班当志愿者,教小朋友游泳,不收钱,他说“不一定每个孩子都要当冠军,能喜欢上水,能在游泳里找到快乐,就挺好的”。
站在泳道边的这30年,孙全洪见过孙杨站在最高领奖台唱国歌的样子,也见过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的样子,见过他为了训练累到上岸都走不动路的样子,也见过他重新出发眼睛发亮的样子,他的爱或许不够完美,或许笨拙,或许曾经被无数人误解,但从来都很真诚。
体育竞技的世界里,我们永远在歌颂天赋,歌颂汗水,歌颂规则,歌颂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可也别忘了,那些站在光环背后的家人,他们可能不完美,可能会犯错,但他们永远是冠军人生里,最坚实的那个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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