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下班在小区楼下碰到阿凯的时候,他正坐在石凳上撕脚底板的茧子,运动鞋鞋尖磨出了一个小洞,露出来的袜子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我问他是不是又偷偷加练了,他挠挠头笑:“下周就是厦门马拉松了,今年想冲个3小时10分,达个二级运动员标准,最近每天多跑5公里,磨个泡正常。”
我认识阿凯三年,这个96年的互联网运营,是我见过最“轴”的业余跑者:冬天北方零下十几度,他5点准时出门跑圈,哈气在睫毛上结的冰碴子能挂半小时;夏天正午38度的天,他绕着奥森跑半马,跑完连T恤都能拧出半瓶汗,三年跑坏了17双跑鞋,堆在他家阳台角落像个小山,脚腕崴过3次,膝盖积液抽过两回,连他亲妈都骂他“闲的没事干,跟自己的腿过不去”。
公司同事知道他天天跑马拉松,大多是两种反应:一种是凑过来问“跑马拉松是不是能拿很多奖金啊?下次得奖记得请客”,另一种是翻个白眼说“有那早起的功夫多睡半小时不好吗?跑那么久也没见你瘦多少”,没人问过他冬天跑的时候冻得手疼不疼,没人问过他跑完30公里之后抽筋的腿半夜会不会疼醒,更没人在乎他那17双磨破的跑鞋里,藏了多少个没人看见的清晨和黄昏。 撰稿快5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那些没站在领奖台聚光灯下的付出,大多都成了旁人眼里不值一提的“瞎折腾”。
那些没说出口的苦,大多成了没人看的“自我感动”
去年我去省队采访,认识了练艺术体操的小冉,16岁进队,练了7年,退役的时候才23岁,腰间盘突出的程度比我妈这个坐了30年办公室的老教师还严重,脚腕骨折过3次,阴雨天疼得连楼梯都下不去。
她跟我讲队里的日子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茧:“那时候教练要求体重必须控制在80斤以下,多一两都要罚跑10圈,我整整3年没吃过一口米饭,朋友聚会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火锅,口水往肚子里咽都不敢动筷子,压腿压到哭是常事,训练服的衣角被我咬烂了三件,最疼的时候我连哭都不敢出声,怕教练说我心理素质差。”
7年的训练,她拿过3次省冠军,最后全运会的时候,因为做抛接动作的时候器械掉了,差0.3分拿奖牌,站在赛场边的时候,教练过来第一句话是“7年白练了”,父母打电话过来也只说“没关系,回来找个稳定工作也行”,没人问她当时是不是脚腕旧伤复发了,没人在乎她为了这个成套动作,每天加练2小时,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出血粘在体操棒上。
现在她在少儿培训机构当舞蹈老师,跟家长提自己以前是艺术体操运动员,大多家长会笑着问一句:“那你怎么没去奥运会啊?要是拿了奥运冠军,也不用来教我们家孩子了吧?”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7年的所有付出都否定了。
我以前总觉得“竞技体育残酷”这句话,说的是赛场上的输赢,后来才发现,最残酷的根本不是输,是除了你自己,根本没人在乎你为了站在赛场边,到底走了多久的路,我们的体育叙事从来都是唯冠军论,闪光灯永远对准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剩下的99%的参与者,他们磨破的鞋、流的汗、受的伤,最后都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一句“既然没拿奖,当初那么努力有什么用”。
去年世界杯的时候,大家都在为梅西夺冠欢呼,可我刷到一个阿根廷国内联赛的小球员的采访,他说自己从7岁开始踢足球,踢了15年,每个月的工资折合人民币才2000块,受伤了连医药费都要自己付,他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踢进世界杯,更不可能拿冠军,但是我还是喜欢踢”,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那你这不就是浪费时间吗?”
你看,这个世界对普通人的体育热爱,从来都没有什么耐心,你没有成绩,所有的付出就都是自我感动。
“你练这个有啥用”,是所有体育人听过最多的质疑
我有个朋友阿哲,是业余攀岩教练,练攀岩8年,手上的茧子厚到连输液的时候护士都扎不进去针,前两年他准备考国家级攀岩裁判,回家跟家里人说的时候,他爸直接把杯子摔在桌子上:“你爬了8年,爬出来房子首付了吗?爬出来稳定工作了吗?有那功夫考个公务员不好吗?整天爬来爬去的,能当饭吃?”
他跟我吐槽的时候,刚从医院出来,刚才抱石的时候手指骨裂了,不敢跟家里说,怕他爸又骂他“不务正业”,他说最难过的不是家里人反对,是他之前带过一个特别有天赋的小孩,12岁,练攀岩才2年,就拿了市青少年组的冠军,本来要去参加省赛,结果小孩爸妈直接把课停了,说“马上小升初了,考年级第一比拿攀岩冠军有用多了,练这个又不能加分,纯属浪费时间”。
“我当时跟他爸妈说,这孩子真的有天赋,说不定以后能进国家队,他爸妈就问我,进国家队能拿奥运冠军吗?拿不了的话,以后退役了连工作都找不到,谁负责?我答不上来。”阿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发哑。
我之前看过《中国体育产业发展报告》的数据,我国注册的职业运动员不到10万人,其中能拿到全国以上级别冠军的,不到3%,剩下的97%的运动员,最终都要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他们练了十几年的项目,可能没办法给他们带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所以在很多人眼里,这些付出都是“无用”的。
不止是职业运动员,普通的体育爱好者更是如此:你去学滑雪,有人说“那么贵,摔着了还得花钱看病,纯纯智商税”;你去打羽毛球,每周固定约球,有人说“有那时间陪陪孩子不好吗,玩物丧志”;你坚持每天去健身房练力量,有人说“练那么大块肌肉有什么用,还不是一样要996加班”。
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把体育当成生活的一部分,总觉得它要么是能拿冠军换钱的职业,要么是不务正业的玩,只要没带来肉眼可见的“好处”,就不值得投入时间精力,可他们不知道,那些看起来“没用”的付出,早就藏在了你的身体里,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真的没人在乎吗?其实你自己的身体记得
上个月阿凯从厦门回来,给我带了伴手礼,眉飞色舞地跟我说,他跑了3小时09分,刚好达标二级运动员,发了个朋友圈,之前说他“闲的”的同事都给他点赞,还有好几个过来问他怎么开始练跑步的,我问他开心吗,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开心是挺开心的,但是最开心的其实不是他们点赞,是我上周去体检,之前的高血脂、脂肪肝全没了,去年我奶奶爬白云山,走不动了我背着她就下来了,换以前我爬三楼都喘,这些东西,他们不知道也没关系,我自己知道就行。”
他说他家阳台那17双磨破的跑鞋,他都没扔,打算以后给儿子看,告诉他“你爸当年为了自己喜欢的事儿,也是拼过的”,不用别人在乎,自己记得就够了。
之前那个练艺术体操的小冉,去年教师节的时候收了个家长送的锦旗,她带的一个先天肢体不协调的小女孩,学了半年,终于能独立下腰了,小孩妈妈拉着她的手说“我们家孩子以前连走路都容易摔,多亏了你耐心教,现在她性格都开朗多了”,小冉跟我说,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之前7年的苦都没白吃,她知道压腿的时候怎么发力不会受伤,知道小孩疼的时候怎么哄,知道怎么帮小孩克服对动作的恐惧,这些都是那些年的训练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不用别人记得,她能用在自己的工作里,就够了。
还有阿哲,之前那个被爸妈停了攀岩课的小孩,上个月又回来上课了,小孩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八,他爸妈说,以前小孩写作业坐10分钟就走神,练攀岩练的专注力特别好,现在坐那学一小时都不带动的,以后周末允许他来练,只要不耽误学习就行,阿哲说,他现在也不纠结能不能考上裁判,能不能当职业选手了,能带着更多小孩感受到攀岩的快乐,就挺好的。
你看,那些你以为没人在乎的付出,从来都不会白费,你每天跑3公里,你的心肺功能会记得;你每周练3次力量,你的肌肉会记得;你摔了无数次才学会的滑雪转弯,你站在雪道上吹过的风,那些开心的瞬间,你的大脑会记得,这些东西,比别人的点赞、认可、赞美都要实在,它们是真真切切属于你的,谁都拿不走。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活给别人看
我以前采访过一个跑越野赛的选手,他已经42岁了,跑了10年越野,最好的成绩是敦煌100公里的第15名,从来没拿过冠军,家里的奖杯加起来都没几个,我问他,你跑了这么多年,也没拿过什么大奖,身边人会不会觉得你不值?
他笑着说:“我跑越野的第一年,在戈壁滩上摔了,腿破了个大口子,周围几十公里都没人,我自己咬着牙走了20公里到补给站,从那之后,我工作上遇到再大的困难,我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连戈壁滩都能自己走出来,还有什么扛不过去的?这些东西,别人不在乎又怎么样,我自己知道我比以前更勇敢,更能扛事,就够了。”
是啊,我们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就是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别人的掌声,可其实对于99%的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根本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它是你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再多撑100米的韧性;是你摔倒了无数次,还是能站起来继续的勇气;是你拥有一个更健康的身体,能陪家人走更远的路的底气。
去年东京奥运会的时候,58岁的倪夏莲代表卢森堡出战乒乓球比赛,最终拿了第8名,全网都在为她喝彩,可很少有人知道,她退役之后这么多年,每天依然坚持练球3小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可那又怎么样呢?她自己享受打球的过程,就够了。
我们这一生,会做很多别人看起来“没用”的事,会为了很多喜欢的东西付出没人在乎的努力,你不用纠结有没有人看见,也不用在意别人会不会认可,就像跑步的时候,你不用总盯着别人的配速,你只要比昨天的自己快一秒,就已经赢了。
前几天我跟阿凯一起夜跑,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一群小孩在踢足球,踢得满头大汗,输了球就坐在地上哈哈大笑,根本没人在乎谁踢得好谁踢得不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们最早喜欢上体育的时候,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别人在乎的,只是因为它足够快乐,足够热血,足够让你觉得,活着真好。
所以啊,如果没人在乎你磨破的跑鞋,没人在乎你受过的伤,也没关系,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你流过的每一滴汗都有意义,体育本来就是你和自己的较量,你赢了昨天的自己,就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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