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收拾采访包的时候,我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2023年全国田径锦标赛门票，票根上还印着日照体育场的蓝色跑道，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天坐在我旁边的小伙子张磊，他攥着号码布的手满是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检录处，像要把那个地方看出个洞来，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全锦赛从来都不只是苏炳添、巩立姣这些顶尖运动员的秀场，它的看台上、赛道上，藏着成千上万普通人没说出口的体育梦。
我在全锦赛观众席捡了个“编外选手”，他为了参赛攒了半年年假
张磊是杭州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28岁，那天是他第一次站在全国级别的赛场上，参加的是全锦赛首次开放的大众组男子100米项目。 我跟他搭话的时候，他正反复摩挲着自己脚上的旧跑鞋，鞋尖的网面已经磨得起了毛，他说这双鞋是他高二那年拿市运会100米冠军的时候，他爸给他买的，穿了快10年，平时训练都舍不得穿，这次特意带来的。“我高中本来是体育生，本来以为能走上专业路，结果高三训练的时候跟腱断了，医生说不能再高强度训练，我就放弃了，考了计算机专业。”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能看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脚脚踝，那里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 上班之后的张磊过了好几年996的日子，最忙的时候连续一个月没见过下班的太阳，体重从130斤涨到了160斤，体检报告上的异常项列了半页，直到2022年冬天，他刷到苏炳添在全锦赛男子100米夺冠的视频，屏幕里的红色跑道跟他高中时候跑过的那道几乎一模一样，他当天晚上就翻出了压在衣柜底下的跑鞋，第二天早上5点爬起来绕着钱塘江跑了5公里，跑下来的时候吐了半天，但是心里爽得不行。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雷打不动5点起床训练，周末就去附近的体校跟着业余田径队一起练，为了不加班，他主动跟领导申请从核心项目组调到了边缘部门，工资降了三分之一，他一点都不后悔，去年3月看到全锦赛开放大众组报名、达标就能参赛的消息时，他盯着报名页看了快半个小时，当场就给自己定了目标：3个月内把100米成绩从11秒8提到11秒5的达标线。 那三个月他几乎戒了所有的社交，奶茶、火锅再也没碰过，体脂从18%降到了12%，每天下班之后就在小区的操场练起跑，练到邻居都认识他了，见了面就问“小伙子今天又训练啊”，赛前一个月他测成绩，刚好跑了11秒48，踩线达标，他当天晚上就订了去日照的高铁票，把攒了半年的年假加调休一共12天全用了，“就为了跑这10多秒，值”。 他最后跑了11秒32，小组第四，没进决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蹲在地上哭了半天，起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被汗水泡软的号码布，我问他没进决赛会不会遗憾，他抹了一把脸笑：“遗憾啥啊，我站到这条跑道上的时候就已经赢了，你知道吗？苏炳添上次跑全锦赛就是在这条道上，我踩过他踩过的跑道，跟他用了同一个检录处，这就够我吹一辈子了。” 后来他把那张号码布塑封了，放在办公桌的显眼位置，每次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就看一眼，前阵子他跟我说，他组建了一个跑团，里面有20多个跟他一样的上班族，现在已经有3个人达到了明年全锦赛大众组的报名标准，“我要带着他们一起去，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普通人也能站在全锦赛的赛场上”。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顶尖运动员，但张磊蹲在跑道边抹眼泪的样子，是我去年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画面，很多人觉得全锦赛是专业运动员的自留地，是给国家队选苗子的“内部赛场”，但在我看来，愿意把赛场的一角留给张磊这样的普通人，才是全锦赛这些年最大的进步，体育从来都不是少部分人的特权，只要你够热爱，够努力，你就配站在聚光灯下。
那些没拿金牌的“失败者”，才是全锦赛最该被记住的面孔
除了像张磊这样的大众选手,全锦赛里更多的，是那些你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专业运动员，他们可能一辈子都站不到奥运会的赛场上，甚至连全锦赛的领奖台都摸不到，但他们拼尽全力的样子，才是全锦赛最真实的底色。 去年我还采访了女子举重59公斤级的选手李萌，24岁，来自广西的一个小山村，那是她第四次参加全锦赛，也是最后一次，她的膝盖有严重的旧伤，医生说如果再练高强度的举重，下半辈子可能都要拄拐杖，队里已经给她安排了退役之后当基层教练的工作，但她坚持要再来比一次：“前三次最好成绩是第四，连奖牌都没摸到，我不甘心，练了10年举重，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 那天的挺举比赛，她前两把都成功了，成绩排在第三，第三把只要稳住就能拿铜牌，结果她直接要了112公斤，比她之前的最好成绩还高3公斤，我在台下看着她走上台，膝盖上的护膝是她妈妈给她缝的，上面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翻站的时候她的膝盖明显抖了一下，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她咬着牙把杠铃往上举，脸憋得通红，胳膊都在晃，最后还是稳稳地把杠铃举过了头顶，停了三秒才放下。 下来的时候她是被教练搀下来的，膝盖疼得站都站不稳，眼泪砸在地板上，但是脸上笑得特别灿烂，她后来跟我说，举的时候她都能听见膝盖咯吱响，“我当时就想，哪怕废了这只腿，我也要举起来，不然我这10年的苦都白吃了”，最后她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护膝拉到了小腿，露出那个小太阳，拍照的时候比了个大大的V字。 还有今年上半年的花样游泳全锦赛，我看到一对来自四川的双人组合，两个小姑娘一个19岁一个20岁，都是第一次参加全锦赛，自由自选比赛刚比到一半，其中一个小姑娘腿抽了筋，动作一下子就歪了，我以为她们会弃权，结果另一个小姑娘扶着她，两个人咬着牙把剩下的动作全部做完了，虽然很多动作都不到位，最后得分排在倒数第二，但是她们鞠躬的时候，全场观众站起来给她们鼓了三分钟的掌，下场的时候我看到抽筋的那个小姑娘在哭，另一个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我们比完了，我们已经赢了。” 我之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总被人问一个问题：“那些一辈子都拿不到金牌的运动员，练体育还有什么意义？”之前我总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看了这两场比赛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最后挂在脖子上的那块奖牌，意义是她举着杠铃站在台上的那三秒，是终于拿到那块铜牌给10年的职业生涯画上句号；对那两个花游小姑娘来说，意义是哪怕受伤也坚持把动作做完的勇气，是她们终于站在了全国比赛的赛场上，全锦赛从来都不只为冠军加冕，它也为每一个不肯放弃的普通人鼓掌，这些没拿到金牌的“失败者”，才是全锦赛最该被记住的面孔。
全锦赛走下神坛，才是中国体育最好的模样
我爸年轻的时候也是体育爱好者,他跟我说上世纪80年代他想看全锦赛，根本买不到票，那时候的比赛基本都是半封闭的，只有业内人士和单位组织的观众才能进场，普通老百姓连门都摸不到，那时候的全锦赛更像一个“内部考核场”，所有的目标都是选拔顶尖选手冲击国际赛事，跟普通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是现在你再看全锦赛，早就不是以前的样子了：门票几十块钱一张，学生还能打折，普通人随便就能买；几乎所有项目都开放了大众组，只要你能达到报名标准，不管你是程序员、外卖员还是学生，都能跟专业选手在同一个场馆比赛；赛场边上还设置了互动区，乒乓球全锦赛的时候，观众可以跟退役运动员打友谊赛，游泳全锦赛有小朋友的体验营，小朋友可以下场跟专业运动员学游泳。 去年的羽毛球全锦赛还出过一个热搜：来自上海的外卖小哥周晨，在大众组男单比赛里赢了退役的省队选手，很多网友调侃“省队的连外卖小哥都打不过”，但很少有人知道，周晨以前也是体校的羽毛球运动员，因为家里条件不好，高中的时候就辍学出来打工，送外卖的间隙也总带着球拍，有空就去公园的羽毛球场练两拍，他说看到全锦赛开放大众组报名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报了名，“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站在正式赛场上了，全锦赛给了我这个机会”。 其实这几年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会拿的金牌越多越好，但在我看来，真正的体育强国，是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参与体育的机会，是每一份热爱都能被看见，是一个外卖小哥、一个程序员也能站在全国最高级别的赛场上，跟专业选手同场竞技，全锦赛作为国内最高级别的单项赛事，愿意放下身段，把赛场向普通人开放，这本身就是中国体育最大的进步。 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拿奥运冠军才叫成功，它可以是张磊为了跑100米攒半年年假的坚持，可以是李萌举着杠铃颤抖的胳膊，可以是外卖小哥周晨站在羽毛球赛场上的笑容，全锦赛走下神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专业赛场，而是变成了所有体育爱好者的“圆梦场”，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好的模样。
别让全锦赛的热度，只停留在比赛那几天
现在的全锦赛还有很多不足：很多人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全锦赛有大众组，大众组的比赛几乎没有直播，很多时候只有参赛选手的家人朋友在看；主办方对大众组的支持也不够，张磊说他去年参赛的时候，连个存包的地方都没有，还是跟志愿者借了个箱子放衣服；很多普通观众去看全锦赛，也只盯着有奥运冠军参加的项目，其他比赛的看台空空荡荡的。 我之前跟一个赛事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聊过，他说现在办全锦赛压力很大，票房收入连成本的三分之一都到不了，很多赞助商也只愿意赞助有奥运冠军参加的项目，大众组根本没人愿意投钱，但我还是觉得，哪怕难，这件事也要做下去，全锦赛存在的意义，从来都不只是产出几个奥运冠军，更重要的是带动更多的普通人参与到体育中来，让更多的人爱上运动。 我有个建议，以后的全锦赛能不能给大众组更多的曝光资源，比如给大众组的获奖者安排跟专业运动员同台领奖的机会，比如给大众组的比赛也安排直播，让更多的普通人看到，只要你努力，你也能站在那个赛场上；学校也可以组织学生去看全锦赛，不用让他们只盯着金牌看，让他们看看那些普通人的故事，告诉他们，不是只有当奥运冠军才叫练体育，只要你热爱，你就有属于自己的赛场。 我后来跟张磊聊天，他说明年还要去参加全锦赛，目标是跑进11秒，拿个大众组的奖牌回来，我跟他说我一定再去现场采访他，给他拍一张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他笑着说：“不用领奖台，只要能再站到那条跑道上，就已经赚了。” 你看，这就是全锦赛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只为顶尖的运动员加冕，也为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鼓掌，我们总说体育的本质是育人，是让人成为更好的自己，全锦赛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这句话，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建议你也去现场看一次全锦赛，不用总盯着领奖台看，看看那些在赛道上拼尽全力的普通人，看看那些哪怕受伤也要把动作做完的运动员，你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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