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的傍晚,我在杭州拱墅区的一个社区露天球场打球,连续赢了三波的我们正擦着汗吹牛,场边忽然走过来一个穿浅灰色李宁球衣、踩回力帆布鞋的黑人小哥,举着篮球用一口带杭州腔的普通话问:“哥几个,加我一个呗?我打后卫,不独。”
那天我们被这个叫尼克的22岁浙大留学生打得毫无脾气:他连进5个不讲理的三分,挡拆顺下的脚步比我们这些打了五六年野球的老油条还灵活,最后一波攻防他故意传了个空位给我投进,下来还拎了一兜冰峰塞给我们,挠着头笑:“刚手感上来了,对不住啊哥几个,这汽水当赔礼。”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来自喀麦隆的小伙子来中国三年,已经打了不下200场野球,手机里加了17个杭州本地的球友群,甚至能听懂老球友嘴里的杭州话脏话。
这些散落在中国大大小小城市球场里的外国面孔,早就不是我们印象里“来旅游顺便打个球”的过客,他们扎根在民间体育的土壤里,把球场当成了第二个家,也活成了中国野球场上最特别的一道风景。
野球场上的“特殊面孔”:不是降维打击,是来找归属感
我之前一直对野球场上的老外有刻板印象:要么是仗着身体天赋好来降维打击,要么是抱着猎奇的心态来体验生活,直到认识尼克和他身边的那群外籍球友,我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尼克告诉我,他刚来中国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中文都不会说,第一次去球场打球,大家看他是老外都不愿意带他玩,他在场边坐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有队缺人才叫他上场,那场他拼了命给队友传球,连自己最擅长的三分都不敢投,就怕大家觉得他独,打完球队长拉他进群的时候,他说自己当时差点哭出来:“在喀麦隆我也爱打球,但是公共球场很少,晚上路灯暗还不安全,我从来没见过中国这样,晚上10点球场还亮着灯,十几波人等着接波,一喊打球大家都出来,这种感觉太好了。”
在上海做外贸的俄罗斯人阿列克谢,比尼克更懂这种“找到组织”的感觉,35岁的他以前是圣彼得堡一家半职业足球俱乐部的梯队后卫,10年前因为伤病退役,被公司派到上海工作,刚到上海的头半年他差点抑郁:不会说中文,没朋友,下班了就待在出租屋里看以前的比赛录像,后来他抱着试试的心态去家附近的社区球场晃,连着去了三次人家都不带他玩,觉得老外踢球肯定独,不愿意传球,直到第四周,他们队的左后卫临时加班没来,才勉为其难叫他凑数,那场阿列克谢断了5个球,送出3个助攻,踢完大家围着他竖大拇指,当场就拉他进了群。
现在阿列克谢是这个叫“上海弄堂联队”的队长,队里22个人只有他一个老外,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踢比赛,他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还能精准报出上海每一家老字号生煎店的地址,队里谁结婚谁生孩子他都随礼,去年球队拿了上海社区足球联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杯用上海话喊“阿拉上海宁最棒”,台下观众笑成一片,他跟我说:“我在俄罗斯的时候朋友都是踢球认识的,到了中国也是,足球不需要说话,你会不会跑位,会不会传球,大家一眼就看得出来,踢过一场球,就都是兄弟了。”
还有在东莞厂队打球的委内瑞拉人卡洛斯,他以前在委内瑞拉打次级篮球联赛,2020年疫情的时候滞留在中国,后来干脆在东莞的一家电子厂找了工作,被老板拉进了厂队打当地的企业联赛,月薪8000块钱包吃住,比他在委内瑞拉打球赚的三倍还多,他的抖音账号有12万粉丝,天天发自己跟工友打球、下班去吃猪脚饭、跟同事开黑打王者的视频,评论区没人叫他老外,都喊他“洛哥”,他说自己现在已经不想回去了:“委内瑞拉太乱了,我以前打完球下班都不敢走夜路,在东莞我凌晨两点打完球去吃夜宵都没事,这里的人对我特别好,我打算在这里定居。”
我以前总觉得,“归属感”这个词是属于本地人的,直到看见这些在野球场上挥汗如雨的老外才明白,对于热爱体育的人来说,归属感从来不是户口本上的地址,是有人跟你一起为一个进球欢呼,为一个失误拍大腿,散场了一起蹲在场边喝冰汽水骂裁判,这种最朴素的快乐,跟国籍、语言、肤色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些外来客到中国的第一站不是景点,不是写字楼,是家附近的野球场,他们来找的不是输赢,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类。
从“过客”到“常客”:体育是民间文化交流的最小单元
上个月我去成都出差,参加高新区的一个业余3v3篮球赛,碰到了一个叫阿兹姆的巴基斯坦小哥,他是四川大学的医学生,爸爸是做中巴贸易的,他从小就在成都长大,说得一口比我还标准的四川话,他所在的队叫“蓉城兄弟连”,队里有两个中国人,还有一个来自坦桑尼亚的留学生,上次拿了高新区比赛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阿兹姆举着奖牌对着观众席喊“雄起”,全场都给他鼓掌。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给我们分巴基斯坦的馕,说他从小就在成都的各个球场打球,以前有人看见他是外国人,总会好奇地问“你们国家是不是都打板球啊”,他就拉着人家打一场,打完大家就会说“哦你篮球打得比我还好,以后常来玩”,他现在每周都会组织在成都的巴基斯坦留学生跟本地的球友打友谊赛,打完就一起去吃火锅,他说:“很多人对巴基斯坦的印象就是新闻里的样子,但是跟我打几次球,吃几次火锅,他们就知道,我们跟你们一样,也爱打球,也爱吃辣,也爱打王者荣耀,没什么不一样的。”
在北京工作的日本人佐藤,今年47岁,是索尼中国的工程师,他在北京的业余足球圈踢了快10年,还自己出钱组织了“中日民间足球友谊赛”,每年办一次,邀请在北京的日本足球爱好者跟中国的业余球队踢比赛,踢完一起吃饭喝酒,已经连续办了8年,他说刚开始办的时候有人不理解,说为啥要跟日本人踢球,他就挨个跟人家解释:“我年轻的时候也看过很多关于中日历史的资料,也知道我们国家以前做过不好的事情,但是我觉得,民间的交流还是要做的,踢球的时候大家不会想着你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只会想着怎么把球踢进对方的球门,踢完一起喝杯酒,什么隔阂都没了。”
我以前总觉得,文化交流是一件特别高大上的事情,要办展会,要开论坛,要请专家学者发言,直到看见这些在球场上奔跑的老外才明白,文化交流根本不需要这么复杂,一个球场,一个球,十几个人,玩两个小时,就是最好的文化交流,没有说教,没有政治,只有最朴素的快乐,你跟我一起跑过、拼过、赢过、输过,你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国家是什么样的,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外来客,其实就是最好的民间文化大使,他们用一场场球,把两个不同国家的人拉到一起,比十场官方论坛还有用。
撕掉“外来”标签:球场上只有队友,没有外人
融合的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偏见和摩擦一直都在。
去年我在南京的一个野球场见过一次冲突:一个来自苏丹的留学生打球的时候不小心肘到了一个本地的小伙子,小伙子爬起来就骂“老外打球就是脏”,两边瞬间就吵起来,差点动手,最后是几个经常在这里打球的老球友拉开的,其中一个大叔说:“打球哪有不碰的?我昨天还被你肘了一下,我也没说你中国人打球脏啊?打个球扯什么国籍,想打就好好打,不想打就滚蛋。”最后两个人道了歉,还组队打了下一波,下来一起买水喝,什么事都没了。
还有前两年很多地方的业余联赛都有规定,不让外籍球员参赛,说怕他们水平太高,对本地球队不公平,我去年参加的一个杭州的3v3比赛,一开始也不让老外报,很多球友都去抗议,说“尼克在杭州住了三年,比你们很多工作人员待的时间都长,凭啥不让他打?”最后主办方改了规则,只要在本地工作学习满6个月就可以报名,那场比赛尼克他们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主办方还专门给他发了个“最佳人气球员”的奖,现在国内越来越多的业余赛事都放宽了外籍球员的报名限制,大家慢慢都想通了:只要是在这个地方生活,热爱这里的生活,凭啥不让人家参加?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足球小将的视频,里面有个叫小恩的混血小孩,爸爸是中国人,妈妈是阿根廷人,踢前锋特别厉害,被网友叫“中国小梅西”,有人在评论区问他“你是中国人还是阿根廷人?”他拿着话筒特别认真地说:“我是中国人,我以后要代表中国踢世界杯。”他的教练说,小恩从小就在队里跟其他小孩一起训练,大家从来没把他当外人,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就是中国人,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国家队。
我一直觉得,我们很多时候对“外来客”的定义太狭隘了,总觉得不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不是中国国籍的,就是外人,但是在体育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种标签:你球品好,会传球,不耍赖,大家就愿意跟你玩,跟你是哪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前我们在球场看见老外,会说“那个老外打得不错”,现在我们会说“那个穿23号的兄弟打得不错”“那个左路传球特别准的大哥下次带带我”,当大家不再用国籍去定义一个人的时候,才是真正的融合。
热爱的人,在哪里都是主场
上个月我再去杭州那个社区球场,尼克已经毕业了,留在杭州做跨境电商,他自己组了个队叫“西湖联队”,里面有3个老外,7个中国人,专门打杭州的业余比赛,他说他打算明年在杭州买房,以后就在这里定居,还要教他的小孩打篮球,教他说杭州话,以后父子俩一起在这个球场打球。
那天我们打到晚上9点多,球场的灯特别亮,风吹过来带着西湖边的荷花香,尼克投进一个压哨三分,对着我们喊“走啊,我请大家吃小龙虾去”,一群人勾肩搭背地往球场外面走,没有人在意谁是中国人,谁是外国人,大家都是刚打完球的兄弟,都在想着待会要喝冰啤酒,要多放辣。
其实体育的世界里本来就没有“外来客”,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为了一个球拼尽全力,愿意为了队友跑满全场,愿意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那哪里的球场都是你的主场,这些被我们叫做“外来客”的人,在用他们的热爱,给中国的民间体育添上了不一样的颜色,也让我们看见:体育真正的魅力,从来都不是输赢,是把不同国家、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聚到同一片阳光下,共享同一份最朴素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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