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两个叫德尼的裁判。 一个是去年卡塔尔世界杯上圈粉无数的丹麦籍国际级裁判德尼·阿斯特利,他吹罚的英格兰对阵伊朗的小组赛,因为给了14分钟超长补时、优先保障球员健康的判罚,被球迷称为“最有人情味的金哨”;另一个是我在广州业余球场上认识的中法混血德尼,28岁,中文说得比我还溜,爱吃加腊味加蛋的煲仔饭,吹一场业余比赛的出场费只有200块,还不够他跨半个广州跑场地的油钱。 两个德尼肤色不同、国籍不同、站的赛场高度也天差地别,但每次我看着他们攥着哨子站在场中,腰背绷得笔直的样子,总觉得他们身上有一模一样的光:那是真正热爱足球的人,才会有的、想把这项运动最纯粹的部分守住的韧劲。
吹哨的人,首先得是场上最懂“尊重”的人
我第一次见德尼(广州的这位,后面提到“德尼”如果没特别说明,都是指他)是去年夏天,我跟着常踢的业余队打天河区联赛的半决赛,那场球踢得火药味十足,对面边后卫动作一直很大,上半场最后十分钟,我们队的前锋插禁区的时候,被他直接亮鞋底铲在了小腿胫骨上,我举着相机在边线外都听见“咚”的一声,前锋抱着腿在地上滚了三圈,疼得脸都白了。 场边我们队的替补席瞬间就炸了,所有人都站起来喊“红牌!红牌!”,对面的人也吵,说“他是先碰的球”,两边人围着就要起冲突,我当时想着坏了,搞不好要打架,结果就看见一个卷毛戴黑框眼镜的裁判挤进来,举着红牌伸到那个边后卫面前,声音大得整个球场都能听见:“亮鞋底冲人去的,红牌,没有商量,不服可以赛后调监控,要打架的现在就全部罚下,大家都是来踢球的,不是来拼命的。” 后来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买水,刚好碰到他也在自动贩卖机前面,蹲在地上拆冰柠檬茶的包装,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手说吹比赛的时候不能抽,影响注意力,聊了两句才知道他叫德尼,爸爸是法国人年轻的时候来广州做生意,妈妈是本地人,他从小在广州长大,踢了十几年野球,19岁的时候踢野球被人铲断了十字韧带,养伤的大半年没事干,就去考了裁判证,一吹就是9年。 “我自己被恶意铲过,躺了半年连楼都下不去,我知道那种疼,所以只要我当裁判的场,就绝对不允许有人冲人下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揉了揉自己的左膝盖,那里现在还有一道长长的疤。 后来我在网上看德尼·阿斯特利的采访,他说自己14岁第一次吹社区少年赛的时候,他当足球教练的爸爸就跟他说过一句话:“你吹哨不是为了告诉别人你是老大,是为了让每一个上场的人,都能安安全全踢完比赛,开开心心回家。”这句话我后来跟广州的德尼说的时候,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他第一次上裁判课的时候,老师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我之前总觉得,裁判就是场上的“铁面法官”,就得不讲人情只讲规则,但认识德尼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好裁判,守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规则条文,是规则背后对每一个踢球的人的尊重,上个月他去海珠区一个城中村的水泥球场吹U12少儿赛,有个小球员抢球的时候被撞摔了,坐在地上哇哇哭,他没有第一时间掏哨子判罚,是蹲下来先给小孩拍掉裤子上的灰,问清楚有没有事,确认小孩只是吓着了没有受伤,才站起来吹的犯规,那场球踢完之后,那个小球员偷偷塞了一颗橘子糖给他,他揣在兜里舍不得吃,跟我炫耀了整整一个星期。 还有一次他吹一个中年组的业余赛,有个踢了二十多年球的老球痞,抬肘把对面的人眉骨打破了,还追着德尼骂,说他“洋鬼子懂个屁中国足球”,换成别的裁判可能直接就掏红牌罚下再加禁赛了,但德尼没生气,掏出手机把自己拍的慢动作回放给那人看,说:“叔你踢了几十年球,你肯定知道禁区里抬肘是危险动作,要是你家儿子今天在场上被人这么打,你心不心疼?”那人看完回放愣了半天,当场就给被打的球员道了歉,赛后还专门买了瓶冰可乐塞给德尼,说“小伙子你说得对,是我老糊涂了”。
那些不被看见的付出,才是哨声里最有分量的部分
很多人看球的时候总喜欢骂裁判“眼瞎”“黑哨”,觉得裁判站在场上就是随便跑跑吹吹哨,轻松得很,但只有真正接触过这个群体的人才知道,他们背后的付出,一点不比场上的球员少。 德尼现在本职工作是做跨境电商,平时上班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每周还要抽3到4天的晚上或者周末去吹比赛,每次吹比赛他都要提前一个小时到场地,围着球场走两圈,检查草皮有没有凸起的硬土块,角旗杆牢不牢,边线画得清不清晰,球门有没有松动,他说之前有个裁判朋友,吹比赛前没检查场地,有个球员踩在草皮下面的石头上崴了脚,骨折了休养了三个多月,家属闹到了组委会,那个朋友之后就再也没吹过比赛。“我提前花十分钟检查一遍,就能避免有人受无妄之灾,怎么算都值。” 他还有个磨得掉皮的小本子,每次吹完比赛都要在上面记,今天哪个越位球判错了,哪个动作没看见漏判了,哪个队的球员脾气不好下次要多注意,我翻了翻,从2018年到现在,他已经写满了三本。“我记性不好,记下来没事就翻翻看,下次就不会犯同样的错了,我吹得准一点,大家踢球也舒服一点。” 我之前看德尼·阿斯特利的纪录片,他为了准备卡塔尔世界杯,提前两年就开始调整训练计划,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门跑10公里,体脂率常年保持在10%以下,比很多职业球员的体脂率还低,他说“你只有跑得跟球员一样快,才能站在最好的位置,看到最真实的犯规动作,你跑得慢,永远只能看球员的后脑勺,当然会误判”,为了能跟不同国家的球员无障碍沟通,他还花了一年时间学了六国的基础常用语,小到“你没事吧”“注意动作”,大到“再犯规就掏牌”,每种语言都练得滚瓜烂熟,去年世界杯他吹完那几场比赛之后,有媒体统计他的判罚准确率高达98%,没有一次误判是影响比赛结果的,这份准确率背后,是他十几年如一日的训练和准备。 我之前也骂过裁判,上学的时候踢校联赛,我们队被吹了个争议点球,我追着裁判骂了半节课,后来认识德尼之后才知道,裁判站在场上,90分钟的时间里注意力要高度集中,连口水都不敢多喝,怕要上厕所,每一秒都要盯着球和周围球员的动作,稍微走神一秒,就可能漏判一个犯规,毁掉一整支球队几个月的努力,去年德尼吹一场业余联赛的决赛,最后补时阶段他吹了个点球,赢球的那边当然高兴,输球的那边围着他骂了半个多小时,说他收了钱吹黑哨,他把监控录像给所有人看,确实是防守方在禁区里手球,后来那些人也没道歉,灰溜溜地走了,那天晚上我陪他去吃煲仔饭,他扒拉着米饭跟我说:“我都习惯了,吹裁判嘛,本来就是两边不讨好的活,只要我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你看,我们总记得进球的球星,记得赢球的庆祝,却很少有人记得,那些站在场上的裁判,为了让一场比赛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踢完,背后做了多少努力,挨了多少骂,他们的功劳从来不会被写在赛后的技术统计里,不会有球迷为他们欢呼呐喊,但他们依然是一场比赛里,最不能缺少的那个人。
足球从来不是谁赢了才算数,是所有人都踢得舒服才算
上个月我陪德尼去吹一个公益联赛,参赛的都是广州的外卖员、快递员、代驾司机,都是下班了换个球衣就来踢球,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踢到下半场的时候,有个送快递的小哥,鞋钉之前断了一直没来得及换,跑的时候滑了一下,把对面送外卖的小哥撞倒了,两个人都摔在草皮上,蹭得胳膊都是血。 德尼当时吹了犯规,但是没掏牌,跑过去先把两个人扶起来,给他们递了创可贴,还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掏出一双全新的足球鞋,递给那个快递小哥:“我这鞋刚买的,42码,你先穿,鞋坏了就别硬穿,要是摔成骨折,几个月都干不了活,犯不上。”后来那场比赛踢完,两个小哥还加了微信,说以后下班了都可以约着一起踢球,那个快递小哥要给德尼转鞋钱,德尼说什么都不要,说“就当我送给你的,你以后多来踢球就行”。 他跟我说,他吹了这么多年比赛,最开心的不是吹了什么重要的决赛,是每次吹完比赛,两边的球员都过来跟他说“今天吹得真好”,是本来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赛后能勾着肩膀一起去喝啤酒。“大家都是因为喜欢足球才来的,又不是拿几百万年薪的职业球员,赢了也没人给发奖金,踢得开心比什么都重要,我当裁判的,就是要给大家兜着底,让所有人都能放心跑。” 去年世界杯结束之后,德尼·阿斯特利没有立刻回丹麦,他留在卡塔尔,去了当地的难民营,给那里的小孩吹业余比赛,那些小孩连像样的球鞋都没有,踢的是破破烂烂的皮球,场地是沙土地,他站在沙土地上吹哨的样子,和站在世界杯几万人的体育场里一模一样,腰杆挺得笔直,判罚一丝不苟,后来他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吹过世界杯的比赛,也吹过我老家社区的少年赛,在我眼里这些比赛没有区别,足球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你跑在场上的时候,觉得开心,觉得自由,我作为裁判,就是要守住这份开心和自由。” 我之前总觉得,足球的魅力是进球的瞬间,是绝杀的狂喜,是夺冠的时候全场的欢呼,但认识德尼之后我才明白,足球的魅力从来不止在聚光灯下的顶级赛场,也在城中村的水泥球场,在下班之后凑出来的野球局,在每一个普通人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里,而那些拿着哨子的裁判,就是这些笑意的守护者,他们的哨声不是为了彰显权威,是为了让每一个热爱足球的人,都能安安心心地在场上跑,痛痛快快地踢球。 前几天我跟德尼去踢野球,他那天不当裁判,上场踢前锋,进了个球,高兴得在场上打滚,他说等以后他有儿子了,也要教儿子踢球,教儿子当裁判,到时候他上场踢球,儿子给他吹哨,想想就觉得好玩。 风把他的卷毛吹得乱七八糟,他脖子上挂着的哨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就想起了德尼·阿斯特利说过的那句话:“只要有足球的地方,就有我这样的人,我们不是主角,但我们在,足球就在。” 是啊,不管是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德尼,还是守着广州城中村野球场的德尼,他们都是足球世界里最可爱的“隐形人”,他们的哨声里,藏着的是足球最本真的模样:无关输赢,无关名利,只有热爱,只有尊重,只有一群人跑在场上,最简单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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