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去黑龙江七台河下属的勃利县采访,刚走进县体育中心的短道速滑馆,就听到冰场边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东北口音呐喊:“弯道压步!别抬那么高!你那腿是灌铅了啊!” 喊话的人就是王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国家队旧羽绒服,膝盖位置鼓着两个硬邦邦的护膝包,脸被冰场的冷气吹得通红,左耳廓上一道一厘米多长的疤格外显眼,他脚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一个磨得发毛的计时器,还有半袋给小队员准备的奶糖,冰场上十几个裹得圆滚滚的小孩踩着冰刀嗖嗖飞过,护具五颜六色的,像一群撒欢的小企鹅。 这是王竟在县城教短道速滑的第18年,他没拿过世界冠军,甚至没进过国家队,却是整个勃利县家长眼里的“贵人”——18年里他带过近300个孩子,有3个进了国青队,11个进了省队,更多孩子没走专业路,却也靠着滑冰练出了一身韧劲,把日子过得亮堂。
零下20度的野冰场,是我给孩子留的第一个“避风港”
王竟以前是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队的队员,2004年备战全运会的时候被队友撞断了十字韧带,最终只能遗憾退役,回到勃利县之后,体育局本来给他安排了坐办公室的行政岗,他干了不到3个月就坐不住了。 “那时候冬天天黑得早,放学之后街上到处晃的半大孩子,有的钻网吧,有的在马路上打滑出溜,爹妈要么在外打工,要么摆摊卖菜顾不上管,我看着就心疼。”王竟说,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正我会滑冰,不如免费教这帮孩子,既能锻炼身体,也能让他们有个地方去。 没有冰场,他就盯上了县城西边废弃了五六年的露天游泳池,秋天的时候自己扛着铁锹去清池底的垃圾,冬天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每天凌晨三点拎着水管去灌水,冻一层浇一层,整整浇了7天才冻出一块平整的冰面,没有围挡,他去工地捡人家不用的废木板,自己扛回家钉,手上被钉子扎了好几个洞;没有扫冰的工具,他上山砍竹枝自己扎扫帚,一个冬天要扎坏十多把,左耳的疤就是当年扫冰的时候被弹起来的竹枝划的,当时流了半耳朵血,他随便擦了擦就接着干活,最后落了个永久的疤。 第一批来滑冰的孩子只有7个,林小宇是其中最让王竟印象深刻的一个,那时候林小宇才8岁,爸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三点就去市里批菜,他放学了就自己在菜市场晃,冻得鼻子通红,蹲在路边啃凉馒头,王竟去买菜的时候看到他在菜市场门口的冰面上打滑出溜,摔了跤还乐,就蹲下来问他:“想不想学滑冰?叔免费教你,还有热开水喝。” 林小宇第一天来冰场,整整摔了27跤,王竟在边上数的,摔得膝盖的棉裤都磨破了,爬起来还笑,说“比在菜市场看摊有意思多了”,那时候冰场没有休息区,滑累了就坐在池边的水泥台上,王竟给他们烧的热水装在保温桶里,每个人拿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喝,一口热水下去,冻得发麻的身子才缓过来。 林小宇现在已经是黑龙江省短道速滑队的主力队员了,去年拿了全国青年锦标赛500米的冠军,上次回勃利县,第一件事就是给王竟带了瓶进口的治关节炎的药酒,他记得王教练的膝盖一到冬天就疼,上下楼都要扶着楼梯。“我要是没遇到王教练,现在指不定在哪个网吧混呢,更别说能拿全国冠军了。”林小宇说。 我问王竟,当年放着舒服的办公室不坐,来遭这个罪后悔过吗?他揉了揉膝盖笑:“后悔啥?你看这些孩子在冰上滑的样子,比我自己拿冠军还高兴,这个冰场就是他们的避风港,在这儿摔多少跤都没事,总比在外面学坏强。”
我教滑冰先教“做人”,拿不拿冠军从来不是第一目标
现在每次有家长送孩子来报名,第一句话几乎都是:“王教练,我家孩子跟着你练,能不能进国家队?以后能不能拿奥运冠军?” 王竟每次都要给家长泼冷水:“我不能保证你家孩子拿冠军,但是我能保证,练个一年半载,你家孩子身体肯定变结实,摔了跤不哭,遇到事不怂。” 在王竟的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学习成绩掉出班级中游的,暂停训练,什么时候成绩赶上来什么时候再来。“我最怕家长觉得练体育就不用读书了,体育是加分项,不是退路,就算以后走专业路,没文化也走不远。” 2019年的省队选拔,王竞带了4个孩子去,最被看好的苗子张楚,却在选拔前一周的训练里被队友撞飞,胫骨骨折,医生说至少要养半年,肯定赶不上选拔了,那时候张楚才14岁,已经练了4年滑冰,滑冰几乎是他那时候人生的全部希望,他在家躺了3天,哭了3天,跟爸妈说“我再也不滑冰了”。 王竟拎着一兜橘子去看他,一进门就把自己的裤腿撸了起来,膝盖上一道十多厘米长的蜈蚣状疤痕格外吓人。“你看叔这个疤,当年我离国家队选拔只剩3天,也是被人撞了,十字韧带直接断了,医生说我以后连剧烈运动都做不了,我那时候比你还绝望,把冰鞋、护具全扔垃圾堆里了,觉得这辈子都毁了。”王竟坐在张楚床边,给他削橘子,“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啊,滑冰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它教你的是,你摔得再疼,也能爬起来,接着往前走,你要是真喜欢滑,等伤好了咱们接着练,就算进不了省队,以后考个体育大学,回来当教练教小孩,不也是挺好的?” 张楚后来养了半年伤,真的没再走专业路,但是他把滑冰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用到了学习上,2021年考上了哈尔滨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去年毕业之后,主动回了勃利县给王竟当助教,现在他带的10个小队员里,已经有2个拿了七台河市青少年短道速滑比赛的冠军。“我现在才懂王教练当年说的话,滑冰带给我的不是冠军,是哪怕天塌下来,我也知道自己能扛过去的底气。”张楚说。 我特别认同王竟的这个观点: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拿金牌,拿不到就是浪费时间,但实际上,对于99%的普通孩子来说,体育的本质是教育,它不会让每个人都站在领奖台上,但是它会教你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在累到极致的时候再多坚持一秒,怎么和队友配合,怎么尊重规则——这些品质,比任何一块金牌都更能支撑人过好一辈子。 去年有个家长找王竟退队,说孩子练了两年也没拿过名次,浪费时间,不如去补数学,王竟没拦,但是过了半年那个家长又找回来了,说孩子自从不滑冰之后,遇到点挫折就哭,考试考差了就躲在家里不去上学,还是想送回来练,王竟笑着收了,说“我就说吧,练滑冰不是为了拿奖,是练扛事儿的本事”。
短道速滑的“根”,从来不在天价训练馆里
2022年北京冬奥会之后,短道速滑一下子火了,很多外地的家长都带着孩子来找王竟学滑冰,有的家长一开口就问:“你们这儿有进口冰鞋吗?有恒温训练馆吗?一年十万学费够不够?” 王竟每次都哭笑不得:“我这儿没有一万多的进口冰鞋,冰场去年才改成室内的,以前都是半露天的,冬天零下二十度,学费一个月三百块,困难家庭的孩子全免。” 在王竟的队里,一半以上的孩子家里条件都不好,有跑外卖的,有卖菜的,有低保户,他从来不会因为孩子家里没钱就另眼相待,遇到实在困难的,不仅免学费,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买冰鞋、出比赛的路费。 赵一冉是他2019年收的队员,妈妈是小儿麻痹,走路不利索,爸爸在县城跑外卖,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弟弟,当时是奶奶带着她来的,攥着王竟的手小心翼翼地问:“教练,我家孙女特别爱打滑出溜,能不能免费跟着你学?我们家实在拿不出学费。”王竟当时看了一眼赵一冉,小姑娘瘦瘦的,眼睛特别亮,在冰上试滑了一圈,爆发力强,胆子也大,当场就拍板:“来吧,不用学费,叔给你找冰鞋。” 去年的黑龙江省青少年短道速滑锦标赛,赵一冉穿着王竟给她找的旧冰鞋,鞋身补了三次,冰刀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同组的别的孩子穿的都是一万多的进口碳纤冰鞋,结果赵一冉连拿了500米和1000米两个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她兜里还揣着王竟早上给她买的酸菜馅包子,怕她比赛饿,一直揣在怀里捂得热乎的。 后来国青队选拔,赵一冉顺利选上了,走的那天,她爸爸攥着皱巴巴的一千块钱往王竟手里塞,红着眼说:“教练,这几年谢谢你照顾冉冉,这点钱你拿着,不多是我们的心意。”王竟说什么都没要,把钱塞了回去:“你把钱留着给冉冉买双新冰鞋,到了国青队好好滑,给咱们县城争光,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 王竟总说,现在很多人觉得搞体育就是烧钱,要去最好的场馆,找最贵的教练,买最好的装备,但是真正的好苗子,从来不是用钱堆出来的。“你看咱们七台河出了多少世界冠军?杨扬、王濛、范可新,哪个是从小在恒温冰场长大的?都是在野冰上滑出来的,脚冻得长冻疮,摔得浑身是伤,就凭着一股热爱,才滑到了奥运赛场上。” 我特别认同这个观点:我们总在说要发展竞技体育,要普及全民健身,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目光都盯在金字塔尖的那几个冠军身上,却忘了金字塔的底座,是王竟这样的基层教练,是县城里那些零下二十度还在冰上滑行的普通孩子,没有这些扎根在小县城的基层教练,没有这些哪怕条件艰苦也愿意坚持的孩子,中国体育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现在王竟的冰场已经有30多个孩子了,县里去年拨了钱,把以前的半室外冰场改成了恒温室内馆,不用再每年冬天自己灌水冻冰了,但是王竟还是保持着十几年的老习惯: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到冰场,先扫一遍冰,给孩子们烧好热水,把烤衣服的电暖气打开。 他今年已经48岁了,膝盖的老伤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给孩子做示范,滑完一圈要扶着围挡缓半天,但是他说自己还能再教10年。“我这辈子没拿过世界冠军,但是我带的孩子拿了,我带的孩子回来教的孩子以后也能拿,这就够了,我守着这个冰场,就多给这些普通人家的孩子一个选择的机会,哪怕他们以后不走专业路,想起小时候滑冰的日子,觉得啥困难都能扛过去,我这18年就没白干。” 那天我离开冰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东北的天黑得早,冰场的灯亮着,孩子们的笑声透过玻璃传出来,王竟站在冰场边上,手里攥着那个旧计时器,脸冻得通红,但是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国歌和金牌,是王竟耳朵上的疤,是赵一冉补了三次的冰鞋,是孩子们摔了跤之后笑着爬起来的脸,是普通人在平凡的日子里,凭着一股子热爱,把路越走越宽的模样。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