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个跑友的朋友圈,配图是他在秦岭越野赛上拍的漫山冷杉,配文就五个字:森林是我家,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突然想起今年春天在天目山跑越野的时候,那个坐在树根上怀疑人生的自己,要是有人那时候问我森林是谁的家,我肯定会说,是我这个跑崩了的人的临时避难所,现在再想,这个答案的范围,其实要大得多,作为写了5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人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找不到运动的意义,却一脚踏进森林之后,彻底读懂了体育最本质的快乐。
跑崩在天目山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读懂了森林对跑者的意义
今年3月我报了天目山的21公里越野组,在此之前我跑了三年路跑,半马最好成绩1小时42分,报名的时候身边朋友都劝我,说越野和路跑不一样,爬坡能爬死人,我还不当回事,觉得不就是多了点坡吗,咬咬牙就冲过去了。 结果比赛当天,刚到10公里的爬升点我就傻了:连续3公里的陡坡,坡度接近40度,路上全是裸露的树根和松动的碎石,我背着3斤重的水袋包爬了不到一半就喘得肺都要炸了,脚下一滑还扭了左脚,脚踝瞬间肿起一个小包,疼得我直接坐在旁边的粗树根上,把帽子拽下来盖着脸就想掉眼泪,那时候前后都没什么参赛的人,只有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响,还有不知名的鸟躲在树冠里叫,我坐了大概十分钟,就听见叮铃叮铃的铃铛声,抬头看见个戴空顶帽的老大哥,背包侧袋上挂着个磨得发亮的铜铃铛,胡子都有点花白了,看见我坐在那,停下来问我是不是扭脚了。 他给了我个便携装的云南白药喷雾,又掏了两颗盐丸递过来,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把红色的野莓,说“刚路边摘的,没打药,酸得很,解乏”,我咬了一口,确实酸的我一皱眉,但是那股鲜劲一下子就冲散了我胸口的闷,老大哥说他今年52,跑越野跑了8年,家就在临安市区,每周最少来天目山跑两次,“我以前跑马也卷配速,半马想进130,全马想破3,后来跑了越野才明白,跑那么快干啥啊?你跑快了就看不见路边的野莓了,也听不见鸟叫了,风刮过树叶的声音你都感受不到,那你来山里跑啥啊,不如去体育场刷圈呢。” 那天我跟着老大哥慢慢走,走了快两个小时才到下一个补给点,他一路上给我指哪个是野茶树,哪个是还没开的映山红,还说上个月他在这碰到过小野猪,“不伤人,看见人就跑,可爱得很”,那天我最终完赛用了4小时17分,比我路跑半马慢了两个多小时,但是站在终点拿到奖牌的时候,我比破了PB还开心。 我那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跑者放着平坦的马路不跑,非要往山里钻:城市里的路跑,我们的对手是配速,是PB,是身边跑过的每一个人,你跑慢了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甚至会有人凑过来问你“你这配速还不如快走呢”;但是森林里的越野跑,我们的对手只有我们自己,你想跑就跑,想走就走,累了就坐在树根上歇半小时,没人会催你,也没人会因为你跑的慢笑话你,森林把所有世俗的评判标准都拆了,只给你留了最本质的快乐:呼吸,迈步,感受风拂过皮肤的温度,这就是森林给跑者的礼物,它不是什么刷新成绩的赛道,是我们不用装、不用卷的第二故乡。
不只是跑者的自留地,森林藏着普通人最不需要门槛的体育可能性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我没有运动基础,也没钱买装备,到底适合什么运动?”以前我会推荐跑步、跳绳、羽毛球这些低成本项目,但是现在我都会说,去家附近的森林里走走吧,它是我见过最没有门槛的运动场地,没有之一。 我之前在一个跑团里认识个叫阿静的姐姐,今年38岁,是杭州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总监,去年春天的时候查出来轻度抑郁,医生让她多运动,调节情绪,她先办了张三千块的健身卡,去了两次就不去了,她说第一次去健身房,穿着几十块的纯棉T恤,刚上跑步机跑了五分钟,就有私教过来搭话,说“姐你这个跑姿不对,容易伤膝盖,而且你体脂率太高了,这样跑没用,要不买我的私教课吧,三个月给你减到体脂20以下”,她当时站在跑步机上,看着周围都是穿紧身衣、身材线条流畅的年轻人,突然就觉得特别自卑,回家就把健身卡扔抽屉里再也没碰过。 后来她朋友拉她去参加临安的森林轻徒步,10公里的路线,基本都是平路,她本来不想去,但是架不住朋友劝,就穿着平时的运动鞋、背了个帆布包就去了,那天她走了3公里就喘得不行,但是同行的人都停下来等她,有人给她递水,有人给她递小饼干,没人说“你怎么这么慢”,还有人指着路边的小野花跟她说“你看这个是二月兰,开的多好看”,阿静说那天她走到终点的时候,出了一身汗,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她看着周围遮天蔽日的树,突然就哭了,她说“我已经快一年没有这么放松过了,不用想KPI,不用想下属的工作有没有做好,不用想孩子的作业有没有写完,我就只是我自己,走走路,吹吹风,就挺好。” 从那之后阿静每周都要去山里待一天,慢慢从10公里徒步走到20公里轻越野,现在她还自己组了个宝妈徒步团,专门拉那些平时要照顾家庭、没时间运动的宝妈,每周找个难度低的森林路线走一走,有时候还搞亲子定向赛,带着小朋友在森林里找打卡点,最近她还在跟当地的文旅局对接,想搞一个面向普通人的森林运动节,不用计时,不用排名,只要走完全程就给发纪念品。 还有个例子是我二舅,家在黑龙江伊春,以前是伐木工,干了二十多年,以前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三十多度,还要上山砍树,冻得手和耳朵都长冻疮,一年到头赚不到五万块,前几年当地全面禁伐,他本来还愁以后的生计,结果当地搞森林运动小镇,建了森林马拉松赛道、森林自行车道,还有冬天的雪地穿越路线,我二舅对山里的路熟,就去当向导,夏天带人家走徒步路线,冬天带人家穿林海雪原,管吃住一天收200块,他还在自己家的地里种了蓝莓和木耳,游客走的时候都会买一点,去年一年赚了十六万,比他之前砍树三年赚的都多,我二舅上次跟我视频的时候还说“以前我以为这林子除了砍树卖钱就没别的用,现在才知道,这林子就是金饭碗啊,你看城里来的人,到了林子里都开心的不行,走两步路,呼吸点新鲜空气,比啥都强。” 我们总说体育要普惠,要下沉,要让更多普通人参与进来,其实最好的普惠场地,根本不是造价几个亿的体育场,也不是装修豪华的健身房,就是这些散落在城市周边的森林,它不需要你买几千块的健身卡,不需要你买几万块的专业装备,不需要你有任何运动基础,你走得快也好,慢也好,甚至走两步就坐下来歇着也行,森林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也不会有任何人对你评头论足,它是所有普通人的运动避风港,只要你愿意走进去,就能拿到属于你的那份体育快乐。
别让“森林是我家”变成一句口号,这是每个体育人该守的底线
但是这两年跑山跑的多了,我也看到很多让人心里不舒服的现象:去年参加一个小型越野赛,沿途看到好多被扔的能量胶包装、矿泉水瓶,还有被随手扔掉的香蕉皮,甚至还有人折了树枝当登山杖,把路边的小树苗都折坏了,赛后当地的村民捡了三大袋垃圾,还有人在网上骂,说这些跑者就是来祸害山里的,还有上个月我去径山跑山,看到有几个年轻人在林子里烧烤,吃完了垃圾就扔在地上,旁边就是“禁止野外用火”的牌子,我过去提醒他们,他们还说“这山又不是你家的,管得着吗?” 我当时就想说,这山还真就是我们所有喜欢户外的人的家。 我之前在天目山碰到的那个老大哥,每次跑山都会带一个大的垃圾袋,一边跑一边捡路上的垃圾,他说他跑了8年山,捡的垃圾少说也有几百斤了,他的背包上除了那个铃铛,还挂了个小牌子,上面写着“无痕山野”四个字,他跟我说“以前我刚开始跑山的时候,路上干净得很,连个塑料片都看不到,现在跑的人多了,垃圾也多了,我每次多捡点,山就能干净点,我们来山里是享受的,不是来祸害的,你自己家你会乱扔垃圾吗?你会在自己家烧东西熏得乌烟瘴气吗?” 去年有个挺有名的越野赛,就是因为沿途垃圾太多,破坏了植被,被当地林业部门禁办了,当时好多跑者在网上喊冤,说办个赛事不容易,组委会也出来卖惨,我当时就写了篇文章骂,我说一点都不冤,你去别人家里做客,把人家家里弄的乱七八糟,人家凭啥还欢迎你?我们总说自己热爱山野,热爱不是你一年跑十几个赛事,拿几十块奖牌晒朋友圈,也不是你张嘴就能说出来多少座山的海拔,是你每次离开的时候,这片森林和你来的时候一样干净,甚至更干净,这才是真的热爱。 现在很多越野赛都开始推行“垃圾称重”规则,选手完赛的时候要把自己路上产生的垃圾带回来,称重够了才给发奖牌,还有的赛事会专门组织“捡跑团”,一边跑一边捡垃圾,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多余的规定,这是每个进入森林运动的人最基本的底线,体育和自然从来都不是对立的,我们享受自然给我们的红利,就该承担起保护它的责任,“森林是我家”从来都不是一句用来标榜自己热爱户外的口号,是每个体育人刻在骨子里的共识。
上周我又去径山跑了个10公里的短路线,碰到一群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参加森林定向赛,一个个脸上沾着泥,手里拿着地图,叽叽喳喳的找打卡点,找到的时候就蹦的老高,笑的特别大声,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突然想到,要是有人现在问我“森林是谁的家?”我会给出很长的答案:它是跑崩了的越野跑者的临时避难所,是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的情绪出口,是第一次接触运动的小朋友的游乐园,是靠山吃山的林区居民的金饭碗,是所有想要挣脱城市囚笼、想要感受自由的人的避风港。 我们在这里奔跑,在这里行走,在这里治愈自己,在这里找到最本质的体育快乐,也该好好守着这个家,不破坏它的一草一木,带走所有的垃圾,让以后的人,也能看到我们见过的风景,感受到我们感受过的风,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战胜多少人,拿到多少奖牌,是我们在运动的过程中,学会和自己相处,也学会和这个世界相处,而森林,就是我们最好的老师。(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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