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高中母校参加校庆,在操场边上碰到了很久没见的阿远,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吹着哨子带一群初三的小孩练立定跳远,晒得黝黑的胳膊上,还留着19岁那年纹的数字“10.78”——那是他当年拿省运会男子100米冠军的成绩,也是他整个运动生涯最耀眼的注脚,要是放在5年前,他绝不肯把这个纹身露出来,那时候他刚从省队退下来,总觉得没拿到全国冠军、没站到奥运赛场上,这辈子就是个失败者,连当年一起训练的队友聚会都不敢去,如今他站在阳光下,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喊“远哥”,笑起来露出两个虎牙,眼底全是坦荡和松弛,那天我们在操场边上坐了一下午,聊他这些年的经历,我忽然明白:我们之前给体育套了太多太厚的滤镜,只有却下那些所谓的冠军光环、刻板偏见、功利期待,才能看懂体育真正的意义。
从省冠到中学体育老师,他的“却下”是和17岁的自己和解
阿远的运动员生涯,说起来是典型的“天选之子”开局:17岁第一次参加省运会就拿了男子100米冠军,比第二名快了整整0.3秒,当场被省队教练挖走,当时全队上下都觉得他是能冲全国比赛、甚至奥运赛场的好苗子,那时候阿远眼里除了终点线什么都看不见,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耐力,脚上的血泡破了又长,缠两层绷带继续上跑道,练到吐是常有的事,他还总笑着说“多吐几次成绩就上去了”。
变故发生在19岁那年,离全国田径锦标赛还有半个月,他在一次起跑训练的时候跟腱断裂,手术做完医生就跟他说,以后再也不可能进行高强度的专业训练了,他不信,养伤的一年里拼了命做康复,好不容易能重新跑起来,最好成绩也只能到11秒2,别说全国比赛,连省队的门槛都摸不到了,退队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把之前所有的奖牌、奖状都塞进了床底的收纳箱,别人问他以前是不是练过体育,他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连路过以前的训练场都要绕着走。
后来他考了本地师范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回母校当了体育老师,一开始他特别拧巴,总觉得自己一个曾经的省冠军,怎么就沦落到带小孩练中考体育了?直到有次带学生参加市运会,有个初二的小男孩,练100米的,赛前一天脚崴了,肿得像个馒头,所有人都劝他弃赛,他非要上场,一瘸一拐地跑完全程,下来抱着阿远哭,说“远哥我不想放弃,我也想拿冠军”,那一瞬间阿远忽然就释怀了,他说那天回家翻出了床底的所有奖牌,把自己的省运会金牌,和那个小男孩拿的参与奖奖牌挂在了一起。
“我之前总觉得拿不到最高的奖就是失败,后来才知道,能站在跑道上,就已经赢过很多人了。”现在阿远带的学生里,有好几个拿了市运会的奖牌,去年还有一个被选进了省队,他送那个小孩去报到的时候,跟小孩说“别把金牌当成唯一的目标,只要你跑的时候是开心的,就够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竞技体育语境里,有个特别残酷的误区:总喜欢把“胜者为王”挂在嘴边,好像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领奖台上那几分钟的高光,没人在意那些倒在半路上的运动员,没人看见他们十几年的付出,但实际上,99%的体育生,终其一生都拿不到全国冠军,更别说奥运奖牌,难道他们的训练就毫无意义吗?当然不是,那些在跑道上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早就变成了他们骨子里的韧性,阿远说现在不管遇到什么烦心事,去操场跑10圈就什么都过去了,“练体育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也最不怕重来”,这是体育给他的东西,比任何金牌都值钱。
却下“天赋论”的滤镜,普通人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
我去年跑半马的时候认识了张姨,52岁,退休会计,胖了半辈子,前几年查出来三高,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就要得糖尿病,逼着她多运动,47岁那年她才开始跑步,一开始跑100米都喘得直咳嗽,走一段跑一段,一公里要花20分钟,小区里的老姐妹都笑她“一把年纪了还瞎折腾”,她也不管,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去公园报到。
跑了半年,她去体检,三高指标全降回了正常范围,人也瘦了20斤,她更有动力了,慢慢从3公里跑到5公里、10公里,后来开始报名马拉松,现在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38分,比很多年轻小伙子都快,上次厦门马拉松我们一起跑,跑到30公里的时候我腿抽筋蹲在路边缓,她本来跑在我前面,又特意折回来给我拉伸,还塞给我半根能量胶,带着我慢慢跑完了剩下的12公里。
她跟我说,年轻的时候最讨厌上体育课,800米从来没及格过,总觉得体育是有天赋的人的事,是年轻人的事,自己这辈子都跟体育沾不上边。“后来才知道,哪有什么天赋不天赋的,你肯动,就是天赋。”她家客厅的墙上挂了满满一墙奖牌,有全马的完赛奖牌,有垂直马拉松的名次奖,还有社区运动会跳远的铜牌,她最宝贝的是去年跑家庭马拉松的时候,跟小孙子一起拿的亲子奖牌,“我小孙子说,奶奶是跑步冠军,比奥特曼还厉害”。
以前我也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去年阳康之后爬三楼都喘,体检查出来轻度脂肪肝,医生让我多运动,我才跟着阿远的计划开始跑步,一开始跑2公里就要歇三次,累得直想吐,好几次都想放弃,阿远跟我说“你不用跟别人比,你今天比昨天多跑100米,就是赢了”,我咬着牙坚持了半年,现在能轻松跑10公里,上周去体检,脂肪肝已经完全消失了,睡眠也好了很多,之前总因为工作焦虑掉头发,现在每天跑一身汗,倒头就睡,头发都掉得少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是用来“拿成绩”的,现在才知道,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是用来“生活”的,它不需要你有什么过人的天赋,也不需要你拿什么名次,只要你动起来,就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可能是更健康的身体,可能是更放松的心情,可能是面对压力的时候更强大的心态,那些总把“没天赋就别碰体育”挂在嘴边的人,根本不懂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专属赛道,是给每个普通人敞开的大门,只要你愿意迈进来,就能有所收获。
却下“体育是差生捷径”的偏见,运动和学习从来不是对立面
我之前做体育主题采访的时候认识了林晓,17岁,是省重点高中的尖子生,文化课排名年级前20,正常考个985完全没问题,但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全国青年跳水锦标赛女子10米台的季军。
她从7岁开始练跳水,周六周日每天练6个小时,平时上学,晚上下了晚自习还要去训练场练两个小时的基础动作,她爸妈一开始特别反对,说“你成绩这么好,练什么体育,耽误学习,再说练体育的都是成绩不好的孩子才走的路”,林晓跟爸妈谈了好几次,还把自己的作息表给爸妈看:她每天早上5点半起床背单词,上课的时候注意力特别集中,从来不会因为前一天训练累就上课打瞌睡,训练的时候就认真训练,从来不会想着作业的事,效率比很多同学高得多,去年她拿了全国青年赛的铜牌,今年高考考了632分,报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人体科学专业,她说以后想做运动康复师,帮那些受伤的运动员早点回到赛场。
我采访她的时候,她伸出手给我看,手上全是练跳水磨的茧,指关节都变形了,我问她苦不苦,她笑着说“苦啊,但是跳下去的那一刻特别开心,学习学累了,跳几次水,整个人都放松了,反而学习效率更高”。
一直以来,社会上都有个特别刻板的偏见:“学习不好的才去当体育生,练体育是考大学的捷径”,但实际上,现在越来越多的体育生,文化课成绩一点都不比普通学生差,而且常年的体育训练,让他们比普通学生更有专注力,更能吃苦,抗挫折能力也更强,就像之前的苏翊鸣,拿了冬奥金牌,文化课成绩也远超艺考线;还有去年考上清华的短跑小将江亨南,文化课成绩比一本线高了100多分,体育和学习从来不是对立的,运动能锻炼人的专注力、耐力、抗挫折能力,这些品质放到学习上,只会让学习效率更高,那些觉得“练体育耽误学习”的人,本质上是把体育当成了一个“不务正业”的爱好,却忽略了体育本身就是教育的一部分,好的教育从来都是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缺了体育,教育就是不完整的。
却下功利的金牌期待,体育的终极答案是好好生活
去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我在网上看到很多网友骂没拿到金牌的运动员:体操选手张博恒个人全能输给桥本大辉,评论区好多人骂他“不争气”“浪费名额”,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带伤参赛,赛前刚刚拉伤了肩膀,咬牙比完了所有项目,还帮中国队拿了团体金牌;还有女子排球半决赛中国队输给泰国队,好多人跑到队员的微博下面人身攻击,却没人看见她们带伤拼满了五局,每一分都咬到了最后。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看体育比赛,只剩下“拿金牌就是赢,不拿金牌就是输”的单一评判标准,那些没拿到奖牌的运动员,十几年的付出好像就因为一场比赛的输赢被全盘否定,我那天看到阿远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他带的一个小胖学生,1000米之前跑5分多钟,练了三个月,跑到了3分50秒,虽然离满分还差10秒,但是小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抱着阿远哭,说“远哥我做到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跑这么快”,阿远配文说:“这就是体育的意义,比多少金牌都金贵。”
是啊,我们为什么要把拿金牌当成体育的唯一意义?对于阿远来说,体育的意义是教他和不完美的自己和解,哪怕当不了奥运冠军,也能做个给小孩托底的好老师;对于张姨来说,体育的意义是让她有个好身体,能带着小孙子跑遍各个城市的马拉松;对于林晓来说,体育的意义是让她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以后能帮更多像阿远一样受伤的运动员重回赛场;体育的意义是让我摆脱焦虑和亚健康,能更有精力应对工作和生活的压力,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比金牌更重要?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高光时刻都在领奖台上,是升国旗奏国歌的瞬间,是全场欢呼的掌声,直到认识了阿远、张姨、林晓,还有无数个在操场跑步、在球场打球、在公园跳广场舞的普通人,我才明白:却下那些附加在体育身上的光环、偏见、功利期待,你才能看到体育最本真的模样——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它教你怎么赢,也教你怎么体面地输,教你坚持,也教你放下,最终的目的,是让你成为更健康、更快乐、更强大的自己,好好生活,就是体育给我们最好的奖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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