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记住玛利亚娜·帕洪的名字,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女子BMX竞速决赛现场,镜头扫过起跑线时,其他选手都在攥着车把做热身,只有这个留着利落短卷发的哥伦比亚姑娘,对着镜头比了个夸张的鬼脸,头盔上还贴着粉嫩嫩的Hello Kitty贴纸,发令枪响的瞬间,她像箭一样冲了出去,过弯道时车身倾斜到几乎贴地,冲线时头发上、脸上全是泥点,露出的笑容亮得晃眼,那时候我刚毕业,正陷在“女生就该找个安稳工作、别瞎折腾”的亲戚说教里,看着这个在泥地里飞起来的姑娘,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撞了一下。
后来我陆陆续续补了她的所有采访和比赛记录,越了解越觉得:这个拿了三枚奥运金牌、被称为“BMX女王”的姑娘,活成了我们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样子。
“泥地里疯跑的野丫头,也能当世界冠军?”
玛利亚娜的人生起点,一点都不“光鲜”,她1991年出生在哥伦比亚麦德林的贫民窟,那是全世界出了名的“危险城市”,贩毒、枪战是街坊邻居见怪不怪的日常,她的爸爸是小区保安,妈妈是清洁工人,家里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买新文具都要攒好久的零花钱。
7岁那年,她跟着哥哥去家附近的废弃空地玩,看到一群男孩骑着小轮车在土坡上窜上跳下,车轮溅起的泥点飞得老高,风灌进他们的外套里,整个人看起来都像在飞,玛利亚娜拽着哥哥的衣角说“我也想玩”,回家跟爸妈提的时候,首先遭到了妈妈的反对:“那是男孩子玩的东西,你一个小姑娘天天摔得满身是伤,像什么话?以后嫁都嫁不出去。”邻居也跟着起哄:“女孩子家家的,不如在家帮你妈洗碗做家务,跑出去当野丫头有什么出息?”
爸爸疼女儿,又买不起动辄上百美元的专业小轮车,就每天下班之后去修车行捡废弃的零件,花了半个月给她拼了一辆连刹车都不太灵的旧车,玛利亚娜现在还能想起那辆车的样子:“车架是蓝色的,轮子一大一小,刹车一捏就吱呀响,我第一次骑就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破了流好多血,我妈抱着我哭说别玩了,我擦了擦眼泪说我还要骑。”
她那时候每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在废弃空地上练车,跟一群比她大好几岁的男孩抢赛道,摔得胳膊腿全是伤也不吭声,10岁那年,她报名参加了麦德林市的青少年BMX比赛,整个赛场只有她一个女孩,主办方甚至都没准备女子组的奖项,她一路冲到了第三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给男孩准备的大号奖牌,挂在她脖子上晃来晃去,比她的脸还大。 “我回家把那枚奖牌擦了一遍又一遍,放在枕头底下睡了半个月。”玛利亚娜后来在采访里说,“那时候我就想,凭什么女孩不能玩这个?我偏要玩出个样子来。”
我一直特别反感大家给运动贴“性别标签”:跑步是“不淑女”的,玩极限运动是“疯疯癫癫”的,练力量举是“没有女人味”的,好像女生天生就该坐在教室里绣花、坐在办公室里做文职,连出汗的权利都没有,但玛利亚娜的故事就像一个巴掌,打在了所有刻板印象的脸上:你说女孩不适合玩野路子的运动?她就踩着那辆拼出来的旧车,从贫民窟的泥地一路骑到了奥运赛场。
摔断过17次骨头的人生,每一道疤都是金牌的底色
BMX竞速是公认的“危险运动”,赛道上全是高低起伏的土坡,过弯道时车速能到60公里每小时,稍微控制不好就会连人带车飞出去,玛利亚娜练车的前10年,几乎是摔过来的:锁骨断过2次,手臂骨折过3次,脚踝骨裂过5次,脑震荡都有4次,她自己数过,全身上下因为摔车留下的旧伤有17处,每一道疤的时间和原因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2011年伦敦奥运会前的世锦赛,她在训练时过弯道摔了出去,锁骨直接断成了两截,医生说至少要休养半年才能运动,她躺在病床上急得掉眼泪,术后第3周就带着固定支架回到了训练场,抬胳膊的时候疼得浑身冒汗,也咬着牙一圈一圈练,2016年里约奥运会赛前一个月,她训练时直接从两米高的坡上摔下来,撞到了头,短暂失忆了3天,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有没有事,是问教练“我的车在哪?我还能参赛吗?”
我亲眼见过她身上的疤,是2019年她来上海参加一个青少年小轮车推广活动,我当时是现场的志愿者,那天有个8岁的小女孩练车摔了,坐在地上哇哇哭,说什么都不肯再上车,玛利亚娜当时手腕上还缠着刚比赛留下的绷带,蹲下来把自己的运动外套袖子撸上去,露出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一条一条指给小女孩看: “你看这道,是我12岁第一次参加全国比赛摔的,当时缝了8针,我还是拿着亚军的奖牌回家的;这道是2012年伦敦奥运会赛前摔的,我带伤上场还是拿了金牌;还有这道,上个月刚摔的,现在摸起来还疼呢,我数过哦,我身上有17处摔断骨头留下的疤,每摔一次,我就知道哪里不对,下次就会更快一点。” 那天她蹲在地上哄了那个小女孩十多分钟,最后牵着小女孩的手陪她骑了三圈,满头是汗也没说累,临走的时候还给每个小朋友的头盔上都贴了她自己的奥运冠军贴纸。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精神其实没那么宏大:就是你摔了100次,还敢第101次站回起点,还敢伸手去握你喜欢的东西,就已经赢了,很多人说“我年纪大了不适合运动”“我平衡性差肯定学不会”,但你看玛利亚娜,她一开始也只有一辆刹车不灵的旧车,也摔过无数次,她能做到的事,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行?
她把奥运金牌熔了,给贫民窟的孩子做了100辆小轮车
2021年东京奥运会,玛利亚娜拿下了自己的第三枚奥运金牌,成了BMX项目历史上第一个奥运三连冠的运动员,成名之后的她没有像其他明星运动员一样搬到富人区,也没有签一大堆商业代言赚快钱,反而回了麦德林的老家,用自己所有的奖金开了一家免费的小轮车俱乐部,专门收贫民窟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只要想来玩,车、护具、教练全免费。
有人说她傻,放着好好的钱不赚,回去陪贫民窟的小孩瞎折腾,她却说:“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小孩,如果当年没有我爸给我拼的那辆旧车,我可能现在早就嫁人当家庭主妇了,我想给这些孩子多一个选择。” 去年我刷到她的ins,看到她发了一条动态,说自己把2016年里约奥运会的金牌熔了,和赞助商一起凑钱,给俱乐部的孩子做了100辆定制的小轮车,每辆车上都刻了奥运五环的标志,还有每个孩子的名字,动态下面配了一张照片,一群肤色各异的小孩举着新自行车,笑得牙都露出来了,站在中间的玛利亚娜脸上沾着泥点,笑得比孩子们还开心。
她的俱乐部里现在有个12岁的小女孩,叫露西亚,父母都是拾荒的,3年前来俱乐部的时候,连一双完整的运动鞋都没有,玛利亚娜把自己小时候穿的旧运动鞋给她,每天单独陪她练两个小时,去年露西亚拿了南美青少年BMX锦标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穿的队服还是玛利亚娜2012年伦敦奥运会穿的旧队服改的,露西亚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以后要像玛利亚娜姐姐一样,拿奥运冠军,然后给更多小朋友做自行车。”
我一直觉得,伟大的运动员从来不是只拿多少金牌的人,而是自己淋过雨,就想着给别人撑伞的人,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运动,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玩得起,但玛利亚娜偏要打破这个偏见:她自己就是贫民窟出来的孩子,她就要告诉所有跟她一样的小孩,你不用有钱,不用有背景,只要你肯跑,肯摔,你就能跑出这片泥地,就能看到更远的世界,体育本来就该是最公平的东西,你流多少汗,付出多少努力,它都会实实在在地回报给你,不会因为你出身不好、是女孩就看不起你。
33岁的“不老女王”:我不是什么传奇,我只是从来没停下踩轮子
2024年巴黎奥运会,33岁的玛利亚娜又站在了赛场上,这次她输给了比她小16岁的澳大利亚选手,只拿了铜牌,赛后有记者问她“是不是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要不要考虑退役?”,她擦了擦脸上的泥点,笑着说:“我33岁了,跟我一起比赛的小姑娘有的比我小一半,我能站在这个赛道上就已经赢了,我才不退役呢,我要骑到40岁,还要看着我俱乐部的小孩站在奥运赛场上。”
我特别喜欢她这种松弛的状态,好像从来没有被“年龄”“性别”“身份”这些标签困住过,20岁的时候她拿奥运金牌,别人说“女孩子拿个冠军差不多就可以退役嫁人了”,她偏要接着比,连拿三届;30岁的时候别人说“你年纪大了别折腾了”,她偏要跟00后同场竞技,还能站上领奖台;别人说她是传奇是女王,她却说“我哪是什么传奇啊,我就是个喜欢骑车的普通人,每天起来踩轮子,摔了就爬起来,仅此而已”。
现在网上总有很多人问:“我25岁了学滑雪晚不晚?”“我30岁了学骑行会不会被人笑?”“我是女生,玩滑板会不会太野?”你看玛利亚娜就知道,这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体育从来不会给你设限,人生也不会,只要你想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不管你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出身如何,你都有资格去玩自己喜欢的运动,去过自己想过的人生。
前几天我刷到她的最新动态,她穿着人字拖,骑着小轮车在麦德林的街头逛,后面跟着一群俱乐部的小孩,呼啦啦的一群人,笑声传得老远,她还是那个在泥地里疯跑的野丫头,从来没有变过。
玛利亚娜的故事,其实从来不是什么“奥运冠军的爽文剧本”,而是一个普通女孩冲破所有偏见和限制,活成自己的故事,她告诉我们:你不用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不用被“女孩该怎么样”“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的规则捆住手脚,你喜欢什么就去追,想跑就不要怕摔,你踩过的泥点、受过的伤,最后都会变成你飞起来的翅膀。 毕竟,能定义你人生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眼光,只有你自己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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