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在上海静安区一家开了20年的老拳馆体验课,碰到了每周三固定来练拳的网约车司机老周,他42岁,穿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拳套边缘磨得起了毛,打组合拳的时候动作算不上标准,但每一拳都砸得沙袋嗡嗡响,休息的时候他举着保温杯跟我聊天,说自己39岁才第一次碰拳击,入门的引路人根本不是什么专业教练,是网上刷到的一部关于贝洛克的纪录片。“那时候我刚生完二胎,平台扣了我两千块投诉款,房租又涨了八百,坐在高架上都想把车直接开下去,结果就听到贝洛克对着镜头说‘拳台上挨一拳疼不死,只要你还能站着,下一秒就有机会躲开下一拳’,我当时就哭了,第二天就找了这家拳馆报名。”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去了解贝洛克——这个在体育圈不算主流,却被无数普通人奉为精神教父的男人,多数人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他是拳王泰森的启蒙教练,可真正懂他的人都明白:贝洛克这辈子最伟大的成就,从来不是教出了一个世界冠军,而是给上千个在贫民窟泥沼里挣扎的普通人,递了一根能爬上来的绳子。
大多数人知道贝洛克,是因为他教出了泰森,但他最棒的学生从来不是泰森
1971年,26岁的贝洛克在纽约布鲁克林的黑人区开了一家只有两个沙袋的拳馆,名字就叫“街角拳馆”,那时候的布鲁克林是全美犯罪率最高的地区,十三四岁的孩子加入帮派是常态,街头枪战、毒品交易每天都在发生,当地的报纸曾经写过“这里的孩子活过18岁就算成功”,贝洛克自己就是从这片街区摸爬滚打出来的,年轻的时候打过半职业拳击,因为一次受伤退役,开拳馆的初衷根本不是培养冠军,是想给街上晃荡的小孩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的拳馆从来不收学费,只要你愿意来,哪怕是来蹭空调写作业、帮着擦地板都可以,碰到没饭吃的孩子,他就把自己带的三明治分一半,碰到被学校退学的孩子,他晚上关了拳馆给孩子补数学和英语,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开拳馆不是为了选天才,是为了让这些孩子别死在街头。”
泰森确实是他这辈子碰到的最有天赋的学生:12岁的泰森因为偷钱包被送到少年管教所,贝洛克一眼就看中了他的爆发力,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拳馆,很多后来的传记里都写贝洛克“慧眼识珠”,把泰森从一个小混混培养成了世界拳王,但很少有人提,贝洛克当年对着13岁的泰森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以后会成为世界冠军”,而是“你打拳的时候要学会控制力量,别把人打伤了,以后要靠这双手吃饭,不是靠这双手打架”。
泰森成名之后多次在采访里说,贝洛克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父亲”:“我十几岁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只有他告诉我,我可以有不一样的活法,他从来没跟我要过一分钱,我后来赚了钱要给他买别墅,他说他住惯了布鲁克林的老房子,拳馆离不开他。”
但贝洛克自己接受采访的时候,从来不愿意多提泰森,2005年他去世前的最后一次采访里,记者问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学生是不是泰森,他摇了摇头,说了三个名字:一个是当了30年社区警察的汤姆,12岁的时候偷过他拳馆的沙袋绑带,贝洛克没报警,反而给了他一副全新的,后来汤姆在布鲁克林街区做了30年警察,救过17个差点加入帮派的孩子;一个是在社区开餐厅的露西,14岁的时候被继父家暴逃到拳馆,贝洛克收留了她,教她打拳保护自己,后来露西开的餐厅,给流浪汉免费提供食物已经做了20年;还有一个是小学体育老师马克,小时候有小儿麻痹,腿有点瘸,贝洛克教了他三年拳击,后来他回自己的小学当体育老师,专门教身体有残疾的孩子运动。
“泰森是全世界的拳王,但他们三个,是我拳馆的骄傲。”贝洛克当时对着镜头笑得很坦然,“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筛选出那万分之一的天才,而是给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普通人,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现在我们的体育行业太迷恋“造星”了,不管是教练还是机构,都把“拿了多少冠军”“教出了多少专业运动员”当成唯一的KPI,甚至连给小朋友开的兴趣班,第一节课就要跟家长说“你家孩子有天赋,报我们的精英班以后可以走专业路线”,我们好像默认了,体育就是给天才准备的,普通人参与体育,要么是为了中考加分,要么是为了减肥晒朋友圈,不然就是“浪费时间”,可贝洛克早就告诉我们了:体育不是用来筛人的筛子,是用来给普通人托底的安全网。
贝洛克的“反功利”体育观:你不需要赢,只要别被打倒了爬不起来
贝洛克的拳馆开了34年,从来没有主动组织学生参加过任何专业比赛,有赞助商找上门要给他的拳馆冠名,要求他每年至少拿三个州级比赛的冠军,贝洛克直接把人赶了出去,他说:“来我这里练拳的孩子,有的是为了不被校霸欺负,有的是为了发泄爸爸揍他的怨气,有的只是想在朋友面前有点面子,没有人必须要当冠军。”
他的训练方式也跟所有的专业拳馆不一样:从来不要求学生必须练多久,累了就可以歇着;打实战的时候不许下重手,谁把对手打哭了就要罚擦一个星期的地板;甚至连拳击最基础的“赢的规则”,他都要改:“拳台上没有输赢,你挨了一拳能站起来,就算赢;你打不过知道躲,也算赢;你哪怕站在台上不敢出拳,但是没有转身跑,也算赢。”
这种看起来“离经叛道”的规则,恰恰戳中了普通人的需求,就像我认识的老周,他练了三年拳,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甚至连拳馆内部的交流赛都很少报名,但他说拳击改变了他的人生:“之前我跑网约车,碰到不讲理的乘客我就容易急,好几次差点跟人动手,现在不会了,上次有个喝醉酒的乘客上来就给我一拳,我侧身就躲开了,一把按住他的手送到派出所,要是搁以前我肯定跟他对着打,最后说不定我还要被拘留,还有之前我总跟我老婆吵架,现在下班不顺心了我就来拳馆打半小时沙袋,打完了气也消了,回家也能好好说话了。”
老周说他上周送儿子去学篮球,教练一上来就说他儿子协调性不好,让报200块钱一节的私教课调整,不然“以后肯定打不好”,老周当场就把儿子带走了。“我带他来练拳,我就跟教练说,不需要他打得多好,只要他以后被人欺负了敢还手,挨了打知道自己站起来,那就够了,贝洛克说的嘛,你不需要赢任何人,你只要不被打倒了爬不起来就行。”
我真的特别赞同贝洛克的这种体育观,现在我们的体育教育太功利了:孩子学游泳,家长第一问是“多久能考等级证”;年轻人去健身,教练第一句话是“三个月让你练出马甲线”;甚至连小区里的阿姨跳广场舞,都要比谁跳得好能去参加比赛拿奖金,我们好像给体育附加了太多额外的价值,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它是让你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有一个能扛事的心态,有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自己的能力,有在情绪崩溃的时候发泄的出口。
你不需要跑得比所有人快,你只要能在赶地铁的时候赶上最后一班车就够了;你不需要能举起几百斤的杠铃,你只要能在爸妈搬不动东西的时候搭把手就够了;你不需要能打十个坏人,你只要能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有能力脱身就够了,体育从来不是用来证明你有多优秀的,它是用来给你的生活托底的。
时隔30年再看贝洛克:我们的体育行业,欠普通人一个“贝洛克式的拳馆”
去年我在广州采访过一个社区体育中心的教练阿凯,他自己掏腰包在社区开了一个免费的拳击班,收的都是小区里的留守儿童、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还有下班过来解压的上班族,他说他的启蒙老师就是贝洛克,大学的时候看了贝洛克的纪录片,才决定当社区体育教练的。
“现在外面的健身馆、运动班,太贵了,一节私教课三四百,普通人哪上得起?而且都太功利了,你练得不好人家都不愿意理你,我开这个班就是想学贝洛克,不管你有没有钱,不管你身体条件怎么样,只要你愿意来,我就教。”阿凯说他收过一个10岁的小女孩,之前被校园霸凌,不敢跟爸妈说,每天都逃学,来练了半年拳击之后,上次有三个男生堵她抢零花钱,她直接把带头的男生的手扭开了,也没伤人,后来那几个男生再也不敢欺负她了,还有个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女工,之前跟老公吵架总被打,来练了一年多,上次她老公再动手,她直接把人按在沙发上,说“我不打你是我不想,不是我不能”,后来她老公再也没敢动过手。
“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啊,比拿十个冠军都有意义。”阿凯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开几个这样的免费班,让更多的普通人能练得起拳。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现在天天喊“全民健身”,修了那么多体育馆,办了那么多赛事,但是真正能服务普通人的体育场所真的太少了:贵的健身馆普通人消费不起,便宜的公园健身器材只有老人会用,小孩的运动班全是冲着考级加分去的,年轻人想找个地方发泄下压力,都要花几百块钱买课,我们的体育行业,好像把普通人都忘了,要么就是把体育包装成“自律人士的高端爱好”,要么就是把体育当成“培养冠军的工厂”,从来没有人想过,大多数普通人需要的,只是一个像贝洛克的“街角拳馆”那样的地方:不需要花很多钱,不需要你有天赋,不需要你必须练出什么成绩,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动一动,出出汗,把生活里的烦心事都忘掉。
贝洛克曾经说过:“拳台是给所有人的,不是给那些天生跑得快跳得高的人的。”这句话放到今天依然振聋发聩,全民健身从来不是喊口号,也不是办多少场马拉松,更不是逼每个人都练成健身博主的身材,而是要有更多像贝洛克这样的从业者,愿意沉下心来服务普通人,把体育从神坛上拉下来,还给每一个想动一动的普通人。
贝洛克留给普通人的启示:运动从来不是“优秀的人的标配”,而是你撑不下去时的救命绳
前阵子我刷到一个帖子,一个女生说自己工作压力太大,每天下班就想去公园跑两圈,结果被同事嘲讽“你又不减肥,跑什么步啊,装什么自律”,我看到的时候特别生气,什么时候运动成了“自律人士”的专属了?难道普通人就不能想动就动吗?
贝洛克早就回答过这个问题:“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整块的时间,不需要练出多好的身材,你哪怕每天在院子里跳10分钟绳,对着空气挥10分钟拳,都比你坐在那里瞎想强,运动不是给优秀的人准备的,是给所有不想被生活打倒的人准备的。”
我有个朋友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去年被裁员之后在家待了三个月,重度抑郁,每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连饭都不想吃,后来她实在撑不下去了,就每天早上起来穿着拖鞋绕着小区走,走不动就坐长椅上歇会,走了半个月之后,她开始慢慢跑两步,跑了三个月,她的抑郁药都停了,后来找到了新工作,还是每天晚上都要去走半小时,她说:“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想干,就想着贝洛克说的‘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比昨天的你多走一步,你就赢了’,我每天就跟自己比,今天多走了十米,我就赢了,就靠着这个念头撑过来的。”
我特别懂这种感觉,现在很多人总喜欢给运动附加太多的意义:“你连体重都控制不了,怎么控制人生”“自律的人都在健身”“运动是上流社会的标配”,这些话全都是扯淡,运动从来就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它是你作为人的本能,是你在撑不下去的时候的救命绳:你难过的时候跑两圈,眼泪会变成汗水流出来;你愤怒的时候打两下沙袋,火气就跟着消了;你焦虑的时候跳十分钟绳,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都没了,这些作用,比你练出多少马甲线,跑得多快都重要。
贝洛克去世已经18年了,他的“街角拳馆”现在还在布鲁克林开着,由他当年的学生汤姆运营,还是不收学费,还是欢迎所有想来的人,我上次再去那家上海的老拳馆的时候,老周刚打完一场内部的交流赛,脸上有点淤青,但是笑得特别开心,他说他下个月要带10岁的儿子来练拳,手机屏保是贝洛克的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拳台没有输赢,只有站着和倒下。”
我站在拳馆门口,看着里面挥汗的人:有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有穿着外卖服刚下班的小哥,有带着孩子来的妈妈,有头发花白的退休大爷,突然就明白了贝洛克为什么被那么多人记住:他从来不是什么名教练,也不是什么传奇人物,他只是把体育最本真的意义给了普通人——体育从来不是用来培养冠军的,是用来给每一个普通人力量,让他们有底气站在生活的拳台上,哪怕挨了再多的拳头,也能笑着站起来,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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