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短道速滑世界杯北京站的现场,我裹着租来的厚羽绒服挤在观众席第三排,手里攥着半杯撒了三分之一的热可可,耳边是整个首都体育馆震得人耳朵发麻的呐喊:“臧一泽!冲啊!” 就在接棒时还落后韩国队半个身位的她,在最后一个弯道猛地切进内道,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亮得晃眼的弧线,率先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我身边的小姑娘举着应援牌跳得老高,发箍上的小灯牌甩出去都顾不上捡。
那天散场后我在出口碰到刚比完赛的臧一泽,她裹着黑色的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一杯三分糖加冰的珍珠奶茶,正踮着脚给围过来的小粉丝签名,额头上还露着之前摔碰留下的浅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赛场上那个眼神狠得像要把冰面划破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冰场边啃馒头的小姑娘,第一次把冰刀磨出了光
1999年出生在哈尔滨的臧一泽,最早接触滑冰纯粹是为了“治病”,小时候她体质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爸妈听邻居说滑冰能锻炼身体,就抱着“试试也行”的心态,把5岁的她送去了家附近的业余冰场。
她的启蒙教练后来接受采访时说过一个细节:哈尔滨的冬天零下二十多度,冰场的热身区没有暖气,臧一泽妈妈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她蒸热馒头,揣在羽绒服怀里送到冰场,她就坐在冰场边的塑料小板凳上啃,有时候馒头渣掉在冰面上,她还会捡起来吹吹吃掉,说“我妈早起半小时蒸的,浪费了可惜”,那时候没人想到这个啃着冻馒头、冻得鼻子通红的小姑娘,将来会站在世界大赛的领奖台上。
一开始臧一泽学滑冰就是觉得好玩,直到9岁那年第一次拿哈尔滨市少儿短道速滑500米的冠军,主办方给她发了一个印着冰刀图案的书包,她抱着书包跑回家,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跟妈妈说:“我以后要滑到更大的赛场上去。”
她是队里最肯吃苦的孩子,别的小朋友训练完早就跑出去玩了,她还留在冰场上反复练过弯,摔了爬起来,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吭声,冰刀磨坏了三双,16岁那年如愿入选了国家队,2017年札幌亚冬会,18岁的臧一泽第一次代表国家队出战国际大赛,就拿到了女子500米的金牌,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她咬着嘴唇没哭,下来给妈妈打视频,刚接通就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时候媒体都叫她“短道速滑天才小将”,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姑娘前途无量,2018年平昌冬奥会,她和队友拿到了女子3000米接力的银牌,那年她才19岁,站在冬奥会的领奖台上,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当时蹲在电视前看直播,还跟朋友说,这个小姑娘说不定就是下一个短道速滑的“扛旗人”。
三次重伤差点退役,她把“我不行”改成了“再滑一次”
没人想到,命运给这个顺风顺水的小姑娘,安排了接二连三的坎。
第一次重伤是2019年的世锦赛选拔赛,她在训练中摔出赛道,锁骨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静养半年,能不能重返赛场还要看恢复情况,那时候她刚20岁,正是运动员涨成绩的黄金期,躺在病床上的前半个月,她连手机都不想看,给妈妈打电话哭,说“我不想滑了,太疼了”,妈妈没劝她,隔天就从哈尔滨寄了一箱子她最爱吃的红肠,还有她9岁拿第一个冠军时用的冰刀套,上面是妈妈当年歪歪扭扭绣的她的名字,绣错了好几针,她用了很多年都舍不得换。
我去年去哈尔滨采访短道速滑青训的时候,碰到了臧一泽以前的省队队友,她跟我说,臧一泽养伤那三个月,每天拄着拐去冰场看大家训练,兜里揣着个小本子,谁的过弯路线稳,谁的起跑节奏好,甚至哪个教练新教的战术适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三个月写满了两本笔记本,等拆了钢板能下地,她第一时间穿上冰刀去冰场,刚滑两步就摔了,爬起来再滑,再摔,再爬,那时候冰场里的小队员都叫她“摔不倒的泽姐”。
好不容易把锁骨养好了,2021年全运会前,她的腰伤又复发了,严重的时候站着都疼,队医劝她退赛,她摇摇头,打了封闭上场,最后拿到了女子500米的铜牌,下来的时候队医给她脱冰鞋,袜子全被冷汗浸透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对着过来安慰她的教练笑了笑,说“我还能滑”。
最狠的打击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前的队内选拔赛,她在训练中摔了,手腕骨折,直接错过了家门口的冬奥会,那段时间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她“昙花一现”,有人说她“占着名额不干活”,她把所有社交软件都卸了,每天训练完自己留下来加练一个小时的力量,教练让她休息她也不听,后来教练急了问她到底想干嘛,她擦着汗说:“我差一点就能站在我家门口的冰场上,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那段时间我正好跟着一个体育专题的摄制组去国家队探班,远远见过她一次,她一个人在力量房举铁,额头上的汗滴在垫子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休息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屏保,是她养的那只叫“冰刀”的英短蓝猫,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擦了擦汗又站了起来,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觉得运动员的荣光都是来自天赋,但其实撑着她们走下去的,从来都是那股不肯认输的倔劲。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运动员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她们吃的是青春饭,20岁之后就走下坡路,错过了一次重要的比赛就再也没有机会,但臧一泽用三年的低谷告诉我们:所谓的“黄金年龄”从来不是数字,是你哪怕摔得头破血流,还愿意跟自己说一句“再滑一次”的那口气。
从“替补小将”到“定海神针”,她的冰刀上刻着的从来不是输赢
2023年臧一泽重新回到国际赛场的时候,已经很少有人叫她“小将”了,队里的小队员都叫她“泽姐”,教练安排她打混合接力的第三棒,所有人都知道,第三棒是最需要稳的位置,要守住前面的优势,还要给最后一棒创造机会,而臧一泽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北京站的那场混合接力决赛,我在现场看得手心全是汗,第二棒的队友接棒时被韩国队挤了一下,落后了半个身位,臧一泽接棒之后没有急着超,入弯的时候猛地压低身子,从内道直接切了过去,超过韩国队的那一刻,整个场馆的呐喊声差点把屋顶掀翻,后来看慢动作回放,她的冰刀和韩国队的冰刀只差了不到一厘米,稍微偏一点就会摔出去。
下来之后记者问她当时怕不怕,她挠挠头笑,说“没空想怕,就想着赶紧滑,别辜负前面队友拼出来的机会”,我那个在国家队当随队记者的朋友后来跟我说,那场比赛结束之后,臧一泽回到休息室第一句话是问队里的小队员“刚才我那个过弯你看清楚了吗?下次你练的时候就按这个角度切”。
她从来不是个把输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去年世锦赛女子3000米接力,她跑最后一棒,接棒的时候落后荷兰队一个身位,最后50米她拼尽了全力冲,最后差0.01秒拿了银牌,下来之后她抱着队友哭,不是哭没拿到金牌,是哭“我们终于又站回世锦赛的领奖台了”,赛后有记者问她会不会遗憾,她摇摇头,说“我们已经把能拼的都拼了,没什么遗憾的”。
私下里的臧一泽,和普通的25岁姑娘没什么两样,喜欢喝三分糖加冰的珍珠奶茶,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让工作人员帮她买一杯,喜欢撸猫,手机里全是她家“冰刀”的照片,队里的小队员刚进队怕冷,她每次去训练都会多带十几个暖宝宝,挨个给小朋友塞,上次有个16岁的小队员比500米摔了,下来蹲在通道哭,她把自己的亚冬会金牌挂在小朋友脖子上,说“你看姐这金牌,背后摔的跤比你吃的糖都多,哭完了下次再赢回来就行”。
我一直很反感把运动员神化,要么捧成“天才”,要么踩成“失败者”,但臧一泽让我看到了运动员最真实的样子:她们也会疼,也会哭,也有输了比赛的时候窝在宿舍吃外卖撸猫的时刻,她们的伟大从来不是从来不会输,而是输了之后,还敢一次次站起来,朝着终点的方向滑。
短道速滑的“后浪”时代,她是站在中间的那道光
现在的臧一泽,在队里的身份有点特殊,她不是最年轻的小将,也不是资历最老的老将,是承上启下的“中坚力量”,除了训练比赛,她还会帮着教练带青年队的小队员,给她们改动作,教她们怎么调整心态,甚至会把自己当年记的那两本训练笔记,复印给小队员们看。
今年年初的冬青奥会,她作为青年队的助理教练跟着去了,有个15岁的小队员拿了女子500米的金牌,下来之后第一个冲过去抱她,趴在她怀里哭,说“泽姐,我终于滑到你说的那个终点了”,那天她发了个朋友圈,是和小队员的合影,配文是“真好,后继有人”。
之前有记者问她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是不是要冲击2026年米兰冬奥会的金牌,她笑了笑说:“当然想啊,但是也不是非要拿金牌不可,只要我还能滑,就多滑几年,要是滑不动了,就回来当教练,带更多的小朋友滑进国际赛场,就挺好的。”
我当时看到这段采访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在哈尔滨冰场看到的那些练滑冰的小朋友,他们穿着厚厚的护具,跌跌撞撞地在冰面上滑,摔了就爬起来,眼睛里亮得很,其实中国短道速滑这么多年能一直站在世界前列,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天才运动员,而是一代又一代像臧一泽这样的人,她们摔过跤,受过伤,吃过苦,然后把自己攒下来的经验,一点点传给后面的孩子,让中国短道速滑的冰刀,能一直亮着,一直滑下去。
那天在北京站的出口,我挤过去问了她一个问题:“现在很多人叫你老将,你介意吗?”她咬着奶茶吸管笑,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介意啥啊,我才25,还能滑好多年呢,等我滑到30岁,你们再叫我老将也不迟啊。”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额头上的浅疤露了出来,她的眼睛亮得像冰场上方的灯,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她“小刀锋”,她那股不服输的劲,真的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不管遇到多少阻碍,都能劈开所有的雾,滑到想去的地方。
臧一泽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一路开挂的爽文剧本,没有主角光环,没有天降好运,只有摔了又爬的倔强,和对冰场实打实的热爱,她的冰刀滑过的不只是短道速滑的赛道,还有每一个普通人都会遇到的低谷与迷茫:我们都会摔倒,都会错过想要的机会,都会被人质疑不行,但只要你还愿意往前滑,就总有冲到终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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