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夏天我去粤北连山壮族瑶族自治县调研基层体育现状,车子开到县城边缘的废弃农机站时,老远就听见破喇叭的嘶喊声:“阿明跑位!别盯着球看!抬着头!” 站在半人高的杂草丛边往里望,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2002款国足10号球衣,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半干的泥点和草屑,手里举着个裂了缝的塑料喇叭,正追着场上跑的半大孩子喊,这就是刘训,当地小有名气的“免费足球教练”,也是我那天要找的人。
踢了12年野球,我不想让孩子们走我的弯路
刘训是土生土长的连山人,老家在离县城30公里的上帅镇,小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球疯子”。“那时候哪有什么足球场啊,我们就在晒谷场踢,球是我爸从县城旧货市场花5块钱淘的,皮都掉了一半,塞了好多碎布在里面才鼓起来。” 聊起自己的足球经历,刘训揉了揉右膝盖,那里留着一道两厘米长的疤:“我16岁那年市体校来选人,我颠球、折返跑都是第一,本来以为能走上职业路,结果最后一场测试赛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十字韧带撕裂了。” 那时候没人教他正确的落地缓冲姿势,他自己瞎踢了五六年,动作全是野路子,受伤也是迟早的事,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体校的名额早就被别人顶了,刘训揣着200块钱去了东莞打工,在电子厂做流水线工人,每天下班就蹲在工厂附近的野球场蹭球踢,一踢就是12年。 2019年过年回家,刘训看见县城中学的几个小孩在水泥地上踢球,球鞋的鞋头都磨破了,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胳膊蹭得全是血,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踢,他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当天晚上就跟老婆商量:“我不想打工了,回老家教小孩踢球吧。” 没人支持他的决定,他爸骂他“不务正业,三十多岁了还天天想着玩”,老婆跟他冷战了半个月:“你把攒了五年的十万块钱都砸进去,儿子以后上初中的学费怎么办?”刘训软磨硬泡了好久,跟老婆保证上午跑货运赚家用,下午晚上教球,绝不耽误家里开支,才换来了老婆的默许。 他租下了农机站旁边那块废弃了十年的泥地足球场,自己拔草、平坑、买石粉铺地面,花了两个月收拾出了能踢球的场地,又从网上淘了几十双断码的儿童球鞋、十几个足球,贴了张“免费教球,只要愿意来都收”的告示,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青训营,就算开起来了。 我见过他的装备柜,就是个刷了蓝漆的旧铁皮柜,里面放着创可贴、云南白药、喝剩下的半桶运动饮料,还有十几双补过胶的球鞋。“都是小孩穿小了的,我补一补,新来了小孩就能接着穿,一双球鞋大几十,能省一点是一点。”刘训挠着头笑,他自己脚上的那双球鞋,鞋边的胶都开了三次,他还是舍不得换。
足球不是只有走职业一条路,先要教他们学会做人
现在刘训的队伍里一共有27个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才7岁,一半都是留守儿童,11岁的阿明是他最早收的学生之一。 阿明爸妈在东莞开餐馆,一年最多回来两次,他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是学校里有名的“捣蛋鬼”,打架、逃学、不交作业,老师见了他就头疼。“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球场门口,他扒着围栏看别人踢球,脸上还有刚打架蹭的伤,我给他递了瓶冰水,问他要不要进来踢两脚,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进来了。” 刚来的时候阿明性格特别冲,抢球的时候把队友推倒了也不道歉,输了球就摔球衣骂人,有一次打友谊赛,他们队输了,阿明追着对手骂“你们穿好鞋赢了算什么本事”,刘训没骂他,等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带他们去县城的汉堡店买了汉堡,18块钱一个,小孩们好久没吃过,啃着啃着就不哭了。 刘训那天跟他们说了很久的话:“人家的装备好,是人家的父母、教练花了心思培养的,你们不服气,就好好练球,以后靠脚法赢回来,但是骂对手、撒泼,那就是你们不对,输球不可怕,输了人、输了骨气,才是真的输了。” 从那之后阿明就像变了个人,不仅再也没跟人打过架,上次去清远打青少年邀请赛,对方前锋跑的时候崴了脚,阿明是第一个冲上去扶的人,哪怕当时球就在他脚下,他也抬脚就往边线踢,先跑去看对手的伤,那场球他们最后1:0赢了,对手的教练赛后专门过来给刘训递烟,说“你带的小孩,球品比球技还好”,那次比赛他们最后拿了亚军,组委会还给他们发了体育道德风尚奖,那张奖状现在就贴在球场边的铁皮房门口,比他们拿过的所有奖杯都显眼。 “很多人问我,你天天免费教球,是不是想选出几个好苗子送进职业队,以后脸上有光?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不是。”坐在铁皮房的小马扎上,刘训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语气特别认真,“27个孩子里,能走职业路的可能最多也就一两个,剩下的小孩以后可能当老师、当司机、开饭馆,但是我教他们踢球,不是为了让他们都吃足球这碗饭,是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规则,什么是团队,输了球怎么调整心态,赢了球怎么保持谦虚,遇到困难别随便放弃,这些东西,比踢进多少个球都重要。”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作为跑了七年体育口的写作者,我见过太多一掷千金的青训营,教练天天盯着孩子的跑位、速度、射门精度,张口闭口就是“以后踢上职业年薪百万”,却没人教孩子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尊重对手,我们总说体育是最好的教育,但是很多人都忘了,“育”永远比“赛”重要,基层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尖子生,而是给普通孩子一个精神出口,让他们在成长的过程里,有一项热爱的事情托着,不至于掉进空虚、叛逆的泥沼里。 阿明的奶奶去年冬天给刘训送了一篮自己种的砂糖橘,说阿明现在不仅不逃学了,上次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第12名,回家写完作业就帮着做家务,刘训说他吃那篮橘子的时候,甜得眼睛都酸了,“你说我教球图啥?这不就是最好的回报吗?”
有人说我傻,可我知道这些孩子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刘训这四年过得并不容易,去年球场的租金从三万块钱一年涨到了五万,他跑货运赚的钱除了家用本来就剩不下多少,凑不齐租金,差点就把球场关了,他没跟孩子们说,自己偷偷去找了好几个老板拉赞助,人家一听是免费教穷孩子踢球,都觉得赚不到钱,没人愿意理他。 后来不知道谁把他的事发到了网上,好多之前他带过的孩子的家长主动凑钱,还有外地的网友捐了钱、寄了装备,才把租金凑齐,还有当地的一家体育公司免费给球场铺了人工草皮,再也不用一下雨就满场是泥了。 “我以前也犹豫过,觉得是不是真的我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爱好不管家里,去年有个事,让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值。”刘训说的是林小宇,他带的第一批孩子里年龄最大的那个,去年被省U12梯队选中了,走的那天,林小宇给他塞了个自己折的纸足球,上面用蜡笔写着“刘导,我以后要踢进国家队给你看”,说完还给刘训磕了个头。 “我当时躲在铁皮房里哭了半小时,你知道吗?我16岁没完成的梦想,这孩子帮我接上了。”刘训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哑,“就算他以后踢不上国家队也没关系,能去更大的平台看看,能靠足球有个好出路,我就知足了。” 总有网友说中国足球没希望,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想起刘训,我们总盯着国家队的成绩,盯着顶级联赛的天价外援,却很少有人低头看看,在无数个县城、乡村的泥地里,还有无数个刘训这样的人,拿着微薄的收入,甚至自己贴钱,给那些本来没有机会接触足球的孩子,搭了一个看见更大世界的台阶。 我们的体育产业现在越来越发达,一场赛事的赞助费能有几千万,一个职业球员的年薪能有几百万,但是最该被看见、最该被扶持的,恰恰是这些扎根在最底层的基层教练,他们没有流量,没有光环,甚至很多人连正经的教练资质都没有,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地基,没有这些人在下面托着,所有的金牌、所有的繁荣,都是空中楼阁。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连山,球场边的铁皮房上刷了一行醒目的白字:“踢好球,做好人”,刘训正在给新开的女足班上课,七八个留着短头发的小姑娘穿着网友捐的粉色球衣,在球场上跑得头发乱飞,笑声飘得老远,刘训还是举着那个裂了缝的破喇叭,喊得嗓子都哑了,但是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说他接下来的愿望,是能申请到当地的公益扶持,把租金的问题彻底解决,这样他就不用天天跑货运了,可以专心教球,还能再多招几十个孩子,让更多山里的娃能踢上球。“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踢上职业,也没赚到大钱,但是我守着这帮孩子,说不定他们里面以后真能出个国脚,就算出不了,等他们长大了,想起童年的时候有足球陪着,有个能随便跑、随便笑的地方,我这一辈子,就没白活。” 夕阳落在球场上,把孩子们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刘训靠在铁皮房门口,看着场上的小孩,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像刘训这样,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守着一群孩子的热爱,一点一点,把希望种进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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