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山东青州出公差,傍晚绕着古城墙散步的时候,被南门外露天球场的哨声吸引住了,穿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国队运动服的男人站在罚球线边上,举着边缘磨得起毛的战术板,对着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半大孩子喊:“跑位!看人!别盯着球走!”他就是宋江涛,这个小县城里守了18年篮球场的基层青训教练。 我在场边的台阶上坐了半小时,看着他给摔破膝盖的小孩贴创可贴,从包里掏出冰棒分给赢了对抗赛的小队,结束训练后还蹲在地上给个子最矮的小孩系鞋带,结束后我们找了路边的烧烤摊喝酒,他撸着串跟我聊了一整晚,18年的基层教练生涯里,他见过太多被篮球托起来的人生。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档案袋里的奖状全卖了废品
宋江涛曾经是山东省青年队的首发后卫,19岁那年随队打全国青年联赛,十字韧带被撞断,手术后虽然能正常走路,但再也做不了大幅度的变向、起跳动作,职业篮球的路直接被堵死了,2005年夏天,他抱着装着省赛奖状、运动等级证书的档案袋回了青州老家,关在家里喝了三个月的闷酒。 “那时候觉得天塌了,我从10岁开始练球,人生除了篮球什么都不会,突然打不了了,我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啥用。”宋江涛说,他第一次动了教小孩打球的念头,是在家门口球场碰到小宇那天。 当时12岁的小宇父母离异,各自去了外地打工,他跟着年过70的奶奶生活,没钱去网吧就天天在球场晃,偷别人放在篮球架下的水喝,宋江涛蹲在台阶上抽烟,亲眼看见小宇鬼鬼祟祟拿起他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他没喊人,等小宇转过头才笑着递了一瓶脉动过去:“喝这个,甜,陪我跑三圈,以后每天来,我管你喝水,赢了比赛还管你吃冰棒。” 那天之后小宇天天泡在球场,宋江涛不仅教他打球,还把他带回家吃晚饭,给他补落下的功课,原先逃课逃习惯了的小宇,为了能多打半小时球,居然主动回学校上课,成绩从全班倒数追到了中游,去年小宇考上了山东体育学院的运动训练专业,暑假回来主动给宋江涛当助教,发了第一笔助学金就给宋江涛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 “我那时候把一袋子奖状都卖了废品,觉得那些东西都没用了,现在才知道,拿多少奖都不如看着一个小孩因为篮球走回正途有成就感。”宋江涛喝了一口啤酒,眼睛亮得很,我其实特别认同他的感受,我们总喜欢给体育赋予“拿金牌、当冠军”的功利意义,但对普通人来说,体育有时候就是人生里的那束光,能把掉进泥坑里的人拉出来。
18年没赚过大钱,但我兜里永远装着给孩子买创可贴的钱
宋江涛的训练营是整个青州收费最低的,18年前他刚开始收学员的时候,一个孩子一个月收150块,现在物价涨了这么多,也才收300块,碰到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他直接免学费,还自掏腰包给孩子买球衣、买球鞋,前几年他老婆总跟他吵,说他干了十几年,连套大点的房子都买不起,不如把训练营关了开个超市赚得多。 “我也不是不想赚钱,但是我一看见那些农民工的孩子、低保户的孩子趴在球场围栏上看别人打球的眼神,我就涨不起价。”宋江涛说,他兜里永远装着创可贴、云南白药和糖,哪个孩子摔了、练累了闹情绪了,掏出来就能哄。 去年他收了个叫朵朵的小姑娘,左腿有轻微的小儿麻痹,走路有点坡,之前在学校总被同学笑话,天天在家哭不肯出门,朵朵爸妈带着她来找宋江涛的时候,红着眼圈说:“宋教练,我们不指望她能打比赛,就想让她多活动活动,别天天闷在家里。” 宋江涛特意给朵朵做了单独的训练计划,别的孩子跑五圈,朵朵就走两圈,别的孩子练三步上篮,他就陪着朵朵练原地拍球,一开始朵朵拍两下球就掉,掉了就哭,宋江涛就陪着她捡,跟她说:“你看教练这膝盖,也动过大手术,以前连路都走不了,现在不照样能跳能跑?慢慢来。” 练了7个月,县里办少儿篮球技巧赛,朵朵主动报了运球绕桩项目,最后比第二名只慢了0.3秒,拿了U12组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朵朵举着奖状蹦得老高,台下的爸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朵朵妈妈给宋江涛发消息,说朵朵现在主动要去上学,同学再也不笑话她了,她还跟班上的同学说“我是篮球运动员”。 说到这宋江涛有点哽咽:“我干这行18年,存款没超过十万,但是我觉得我比很多开豪车住豪宅的人富,很多人觉得青训就是要挑职业苗子,其实哪有那么多苗子啊?体育最值钱的地方,是能给那些本来不自信的孩子底气,让他们知道自己也能做好一件事,也能拿到奖,也能被人鼓掌,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深以为然,现在很多人把体育当成有钱人的“精英教育”,一节课动辄几百块,好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不配接触体育,但像宋江涛这样的基层教练存在的意义,就是把体育的门槛拉下来,让每个孩子不管有钱没钱,不管身体有没有缺陷,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力量。
有人说我傻,放着赚钱的训练营不搞,我笑他没见过孩子进球时眼睛里的光
前年有个外地的连锁青训机构找过宋江涛,要给他投一百万,让他当青州区域的招牌,把训练营重新装修,改成“精英篮球学院”,一节课定价199块,还让他搞什么“省队保送班”,收十万块的培训费,承诺能把孩子送进省队,宋江涛直接拒绝了,气得对方的招商负责人说他“脑子有病,放着钱不赚”。 “我要是真搞了那个什么精英班,那些工地干活的农民工的孩子,那些爸妈下岗的孩子,就再也打不起球了,再说了,哪有什么保送的好事?一万个练球的孩子里也出不了一个职业运动员,我不能赚那种亏心钱。”宋江涛说,他收学员第一句话永远问“你喜不喜欢打球”,要是孩子说不喜欢,是爸妈逼来的,他直接劝家长把孩子领回去。 去年他收了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学习成绩全班前五,但是性格特别内向,被同学抢了文具都不敢说话,上课举手都要纠结半小时,浩浩爸妈送他来的时候,说就想让他练练胆子,宋江涛特意让浩浩当他们小队的队长,每次打对抗赛都给浩浩布置传球的任务,逼着他跟队友沟通、喊战术。 练了一年多,浩浩妈妈给宋江涛发了个视频,是浩浩站在讲台上竞选体育委员,声音洪亮,一点都不怯场,后来浩浩跟宋江涛说,以前他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敢做,但是当队长的时候,他要给队员布置战术,要站出来跟裁判争犯规,慢慢就不怕了,上次有同学抢他同桌的笔,他直接站出来把笔要回来了。 “你看,这就是篮球给孩子的东西,不是什么省队的名额,是敢站出来说话的勇气,是遇到事不往后缩的担当。”宋江涛笑着说,总有人笑他傻,说他干了十几年还在露天球场晒着,连个室内球馆都没有,但他觉得无所谓,他见过几千个孩子投进第一个球时眼睛里的光,见过输了球抱在一起哭、赢了球抱在一起跳的小孩,这些东西比几百万的投资值钱多了。 我特别认可他的观点,现在体育产业越来越热,资本进来是好事,但要是把体育变成了逐利的工具,变成了只有有钱人才能享受的奢侈品,那就违背了体育的本质,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不是说要拿多少奥运金牌,是要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接触到体育,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对抗生活的力量,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教出了多少运动员,是教出了一帮热爱生活的人
18年里,宋江涛教过的孩子有三千多个,有两个进了省青年队,剩下的都是普通的小孩:有当警察的,有当老师的,有开餐馆的,有送快递的,每年过年的时候,好多在外地上学、工作的孩子回来,都会约着来球场打一场球,宋江涛就坐在边上给他们当裁判,买冰棒。 有个叫大强的学员,以前是出了名的调皮鬼,跟着宋江涛练了6年球,后来去当了兵,退伍之后在青州开了个快递点,每次县里发水灾、闹疫情,大强都第一个报名当志愿者,拉着一车的物资往灾区送,大强说,以前跟着宋教练打球,输了球他从来不骂队员,就说“男人要扛得住事,队友之间要互相帮”,他现在做这些,都是那时候在球场上学的。 “我现在40岁了,膝盖也经常疼,但是我还能再教20年。”宋江涛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球场,笑得满脸皱纹,“我不需要什么名气,也不需要赚大钱,只要我还能跑能跳,我就守着这个球场,让那些喜欢打球的孩子,有地方能打球,有人愿意教他们打球,就够了。”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一点才散,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球场,宋江涛正弯腰捡散落在地上的矿泉水瓶,月光落在他的背上,像个守着宝藏的巨人,其实我们这个国家,有无数个像宋江涛这样的基层体育工作者,他们没有编制,没有高薪,甚至连像样的训练场地都没有,但他们就是中国体育的根,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了每一个小县城、每一条小巷子,让每个普通人都有机会摸到篮球,都有机会被体育照亮。 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人的光,而像宋江涛这样的人,就是举着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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