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的北京傍晚,甘露园社区的公共篮球场总飘着三股味道:刚割过的杨树叶子的清苦、冰棒融化的甜香,还有年轻人跑跳时散出的热汗味,只要哨声一响,原本吵吵嚷嚷的球场总会瞬间静半秒——大家都知道,穿洗得发白的1990年版国家队男篮训练服、腰上挂着磨掉漆的08年奥运志愿者哨的周方和周叔,又来“上班”了。
我第一次认识周叔是去年夏天打半场时崴了脚,当时我坐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旁边打球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周叔已经攥着冰袋和云南白药冲了过来:“内翻崴的别乱晃,先把脚抬高,我给你喷药揉两分钟,保你明天就能慢慢走路。”那天他蹲在我旁边揉脚的时候,我才看到他膝盖上留着两道十多厘米的手术疤,“88年在国青当陪练的时候受的伤,那时候不懂科学康复,硬扛着打,最后把职业生涯扛没了,不然我也不至于在这当孩子王。”他笑着说的话,我后来才知道藏着多少故事。
从国青陪练到“社区教练”:他的训练场从来没有门槛
周方和今年刚满60岁,32年前从省队退役的时候,本来有机会去市体校当教练,有编制,待遇也好,但是他回小区住的第一天,就看到楼下球场几个半大的小孩踩着塑料凉鞋打球,其中一个小孩为了抢球摔在水泥地上,胳膊蹭得血肉模糊,连个过来扶的人都没有。“我当时看着就心疼,我年轻的时候打球没人教,摔了多少没必要的跤,现在既然我会,为啥不教教这帮孩子?”
从那天起,周方和就成了甘露园球场的“常驻教练”,而且一教就是32年,一分钱都没收过,有人说他傻,放着体校的铁饭碗不要,在太阳底下晒着免费教球,他总说:“体校的训练场有门槛,要测骨龄要挑苗子,我这没有,只要你愿意打球,哪怕是三岁小孩拿个皮球来拍,我都愿意教。”
去年我见过他教一个叫浩浩的自闭症男孩打球,那孩子当时11岁,爸妈带他跑了十几个兴趣班都坐不住,唯独每天下午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球,一看就是俩小时,别人递球给他他就躲,周方和观察了一周,特意找朋友定制了一个比标准五号球小一圈的橘色皮球,每天蹲在浩浩旁边拍给他看,拍一下就递给他一块橘子糖,整整陪了三个月,浩浩才敢伸手碰球,现在浩浩已经能跟着周叔带的U12小队打3v3了,上个月社区青少年联赛,浩浩站在罚球线上投进了人生第一个正式比赛进球,场边浩浩的妈妈捂着嘴哭,说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儿子主动跟队友击掌,还对着观众席鞠躬。
我之前跟周叔聊现在火得不行的青少年体育培训,他总说现在的培训太“功利”了:“好多家长送孩子来学球,第一句话就问‘多久能拿二级证’‘能不能走体育特招’,连孩子喜不喜欢打球都不问,体育哪是这么个教法?我教过一万多个孩子,最后能打职业的连十个都不到,但是只要他们长大之后遇到烦心事的时候能想起打打球,身体健健康康的,我这教的就不算白教。” 在我看来,我们总说要扩大体育人口,要建15分钟健身圈,其实最缺的从来不是塑胶球场和专业篮球,缺的是周方和这样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递第一颗球的人,好多人总说自己“不会打球不敢进场”,要是每个社区球场都有这么一个不挑人、不功利的“周叔”,哪还有人会觉得运动是件有门槛的事?
他的规矩比CBA还严:打球先学“不拿球的时候该干嘛”
周方和教球有个规矩,新学员来的前半个月,连球都碰不上,先学“球场规矩”:有人摔倒了不管是队友还是对手,必须第一时间过去扶;队友投丢了球不许骂,要上去击掌说“没事再来”;打完球自己喝的矿泉水瓶必须带走,还要把场地上别人丢的垃圾捡干净;打比赛之前要跟对手、裁判鞠躬,打完了不管输赢也要握手。 好多刚来的年轻人不服,说“打球就是为了赢,搞这些形式主义干嘛”,去年来球场打球的街球博主大刘就是其中一个,大刘一米九的个子,球技确实好,但是爱喷垃圾话,晃倒人之后还要站在旁边笑,几次跟人起冲突都是周叔过去拉的架,后来周叔跟他打赌:“你跟我带的12岁小孩队打一场,全场21分,你要是赢了,我以后这球场的规矩你想怎么破怎么破,你要是输了,就按我的规矩来。” 大刘当时一口就答应了,觉得打小孩还不是轻轻松松,结果真打起来才傻了眼:五个小孩运球投篮都不如他,但是跑位、传球、补防配合得严丝合缝,他刚过了一个,另一个马上补上来,他一突内线三个人过来包夹,球传出去队友那边又被断,最后小孩队21:19赢了,大刘累得满头大汗蹲在地上,说“叔我服了,你教的不是打球,是怎么当人”。 现在大刘已经成了周叔的固定助教,每周六都过来给小孩当陪练,上个月还组织了社区的“捐球活动”,给河北山区的小学捐了50个全新的篮球,还特意跑过去给孩子们上了一周的篮球课,他之前发朋友圈说:“以前我觉得打球帅就是晃倒多少人、拿多少MVP,现在才知道,最帅的是你打完球,对手愿意过来跟你说‘下次再打’。” 我特别认同周方和常说的一句话:“体育的本质是育人,不是造神。”现在太多人看体育只看顶端的领奖台,看谁拿了金牌谁破了纪录,却忘了体育最核心的功能是教给人规则意识、团队精神、抗挫能力,那些在球场上学会的“摔倒了要爬起来”“赢了要尊重对手,输了要摆正心态”,比任何篮球技巧都有用,能让人受用一辈子,我们之前总说“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其实要抓的从来不是娃娃的球技,是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体育精神。
32年攒了3麻袋奖状,他说最值钱的是孩子们的朋友圈
周方和家里有个储物间,放着三个半人高的麻袋,里面装的全是这么多年来他带的孩子拿的奖状、奖牌,还有孩子们写给他的信、画的画,去年他过60大寿,来了100多个人,有在腾讯当产品经理的,有当刑警的,有在大学当体育老师的,还有刚上小学的小孩,浩浩也跟着爸妈来了,给他送了自己画的一幅画,上面是穿红球衣的周叔站在球场上,旁边站着一大群拿篮球的小孩。 那天他喝了点酒,拿出手机给我们翻他的相册,2000多张照片,全是各个年龄段的孩子打球的瞬间,还有他存的孩子们的朋友圈截图:有在外地读大学的孩子发“今天打院赛拿了MVP,第一个想告诉周叔”,有刚当妈妈的 former 学员发“给我家崽买的第一个玩具就是篮球,等会走路了就带去找周爷爷学球”,还有大刘发的跟山区小孩打球的照片,配文“终于活成了周叔说的那种人”。 周叔说去年有个体育培训机构找过他,开价一年30万,让他挂个“金牌顾问”的名,不用去上课,只要允许机构用他的名字招生就行,他当场就拒绝了。“我这哨子是08年当奥运志愿者的时候奥组委发的,吹了15年,吹的都是免费的场,要是收了他们的钱,我这哨子以后就吹不响了,小区的孩子来找我打球,我总不能说‘你们先交学费我再教’?那我成啥人了。” 之前做体育行业调研的时候,我发现国内基层体育其实有个很大的断层:专业队的教练看不上普通孩子,商业机构的教练眼里只有业绩,真正愿意扎根社区、给普通人做体育普及的人少之又少,我们总说中国篮球的人口少,足球的苗子少,其实不是孩子不爱运动,是太多孩子刚对运动产生兴趣的时候,就被“要交钱”“要天赋”“要出成绩”的门槛挡在了门外,周方和这样的人,其实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只是凭着对体育的热爱,给一个个普通孩子埋下体育的种子,这些种子以后未必能长成参天大树,但是至少能开出健康快乐的花。
上周我再去甘露园打球的时候,看到周叔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系鞋带,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周爷爷,我以后要当女篮运动员,拿奥运冠军!”周叔哈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啊,不过拿不拿冠军没关系,只要你这辈子都爱打球,健健康康的,就比啥冠军都强。” 风刚好吹过,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远处的夕阳把他的红球衣照得特别亮,我们见过太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体育英雄,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些站在社区球场边、拿着旧哨子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气,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顶端的荣誉,更是每个普通人在奔跑、跳跃、投篮的瞬间,收获的那一份最简单的快乐,是摔倒了再爬起来的勇气,是跟队友并肩作战的归属感——这些东西,才是体育真正的初心,也是周方和站在球场边32年,最想教给大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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