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浙西开化县做基层体育调研,下午四点半的县体育中心室外场,我远远就看见那个扎着高马尾、脖子上挂着磨得掉皮的战术板的女人——柳秀文,她正蹲在地上给个穿奥特曼外套的小男孩系鞋带,裤腿上还沾着下午修球场拦网蹭的泥点,看见我过来挥了挥手,哨子还叼在嘴里,吹一声喊:“基础班的小朋友注意啊,运球的时候眼睛别盯着球,抬头看前方!” 这是她守在县城篮球场的第18年,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拿过国家级的教练证书,甚至连正式的编制前几年才解决,可她手里带过的孩子超过2000个,有人进了省队后备梯队,有人当了体育老师,更多的是成了爱打球的普通人:开出租车的司机下班会来球场投两篮,刚生完孩子的宝妈跟着她的女子队打业余赛,就连之前沉迷网游的叛逆少年,现在也成了训练营的兼职助教,她总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杯,这些孩子就是我最好的奖状。”
从“边缘替补”到“孩子王”,我没打过职业,但懂热爱的分量
柳秀文是土生土长的开化人,89年生的她,小时候县城连一块像样的水泥篮球场都没有。“那时候我们打球都是在学校的土场子,跑起来灰尘漫天,摔一跤膝盖全是泥,就那还抢着打,男生都嫌我们姑娘家打球碍事,每次都把我们往边上赶。”柳秀文说起小时候的事笑得不行,她那时候个子蹿得快,14岁就长到1米68,被市体校的教练选中去练篮球,可练了3年,一直是队里的边缘替补,从来没上过正式的大赛赛场。 “我那时候也沮丧啊,觉得自己没天赋,是不是不是打球的料。”2005年她高中毕业,本来有机会留在市里的私立学校当体育老师,临走前她去看自己的启蒙教练,老人已经退休了,坐在老家门口晒太阳,跟她说:“秀文啊,咱县里现在想打球的孩子不少,可连个正经教的人都没有,你要是愿意回来,也算给咱家乡的孩子留个门。” 就因为这句话,她提着行李回了开化,在县实验小学当临聘体育老师,工资一个月才800块,那时候没人觉得打篮球是正经事,家长看见孩子打球就骂“不务正业”,她就偷偷在放学之后留孩子在学校的球场练,篮球不够她自己掏工资买,夏天给孩子买冰水,冬天给冻得手裂的小孩买护手霜,有人说她傻:“又不挣你的钱,你操这闲心干什么?”她也不反驳,呵呵一笑就过去了。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现在在武汉体育学院读运动康复专业的浩浩,他是柳秀文带的第一批孩子。“我那时候10岁,爸妈在外面打工,跟着奶奶过,连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学校的体育课都躲在树后面,我奶奶听说柳老师这里免费教打球,硬把我拉过来的。”浩浩说,刚开始他连球都不敢接,别人拍球他就躲到角落哭,柳秀文也不逼他,特意给他找了个软海绵球,让他在边上自己拍,每次多拍一下就给他竖大拇指,还特意给他买了个印着奥特曼的新篮球,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我抱着那个球哭了半个小时,长那么大,除了我奶奶,从来没人把我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现在浩浩放假回来就主动给训练营当助教,遇到内向的小孩,他就把自己小时候的事讲给他们听,“柳老师那时候跟我说,打球不需要你多厉害,能跑能跳能开心,就够了,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我见过太多体育改写人生的瞬间
柳秀文说,前10年她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跟家长“扯皮”。“那时候家长看见孩子来打球,上来就骂,说耽误写作业,说打球能当饭吃吗?我就得一个个跟人解释,说打半小时球不耽误学习,孩子身体好反而上课更有精神。” 最难的时候是2015年,那时候她儿子才3岁,发烧到39度,她刚好带着队去市里打比赛,走之前把孩子交给老公,结果比赛打到一半老公打电话来,说孩子烧抽了,已经送医院了,她蹲在赛场边哭了10分钟,抹抹脸还是上场指挥完了比赛,回去之后老公跟她大吵一架,说她“心里只有别人的孩子,没有这个家”,连婆婆都劝她:“一个女人家,天天在太阳底下晒得黢黑,挣那俩钱还不够给孩子看病的,别干了。” 她动摇过,可没过多久,有个家长哭着找到她,说自己家孩子阿凯已经一个星期没上学了,天天泡在网吧,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不听,柳秀文去网吧找阿凯,那孩子14岁,染着黄头发,跷着二郎腿打游戏,柳秀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打一场球,你赢了,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你输了,就跟我练一个月,行不行?” 阿凯觉得自己平时打野球挺厉害,当场就答应了,结果打全场,柳秀文跑了20分钟就把他累得瘫在地上动不了,愿赌服输的阿凯只能跟着去训练营,刚开始他每天都想逃,柳秀文就给他派任务,让他当小队长,管比他小的孩子,给他安排训练计划,慢慢的,阿凯去网吧的次数少了,后来干脆不去了,成绩也一点点追了上来,中考的时候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去年高考考了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特意回来看柳秀文,说毕业也要回来当体育老师。 “他爸妈当时给我送了一面锦旗,我老公那天也在,晚上回家跟我说,‘你想干就干吧,我以后多抽点时间带孩子’。”柳秀文说,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委屈都值了,2020年她想办县里第一届小学生篮球赛,拉不到赞助,她就找开超市的同学捐矿泉水,找开广告店的朋友免费做背景板,找自己以前的队友来当裁判,最后比赛办起来的时候,场边站满了家长,好多家长看着自己家孩子在球场上摔了爬起来继续跑,都掉眼泪了,有个家长拉着她说:“我从来不知道我家孩子这么能扛,以前总觉得他胆小,今天我才知道他这么勇敢。” 那次比赛之后,主动来给孩子报名的家长越来越多,县里也给他们批了专门的室内训练馆,还有了专项的青少年体育扶持经费,柳秀文的训练营终于不再是“野路子”了。
体育从来不是“尖子生”的专利,是每个普通人的人生底气
我问柳秀文,教了18年球,有没有什么理念是她一直坚持的?她想都没想就说:“我从来不给孩子说‘你要拿冠军’,也不觉得只有能打职业的孩子才配练体育,体育从来不是尖子生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拿的人生底气。” 现在好多家长来找她,第一句话就是“柳老师你看看我家孩子有没有天赋,能不能走职业路线?”她每次都跟人说:“99%的孩子都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但是他们都能从体育里得到好处,你家孩子现在摔一跤就哭,练半年球,摔十次他都能自己爬起来;你家孩子现在不敢跟人说话,打俩月团体赛,他就知道怎么跟队友配合了;你家孩子现在考差一次就闹情绪,多输几次比赛,他就知道输了没关系,下次再来就行了,这些东西,比拿多少冠军都有用。” 去年她带U12的队去省里打青少年联赛,季军赛最后30秒还落后2分,场边的家长都急得站起来喊,她站在场边一点都不慌,就喊了一句话:“别慌,按平时练的打,输了也没关系。”最后小队员一个挡拆配合,压哨投进打平,加时赛反超拿了季军,下场的时候一群小孩抱着哭,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他们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追上比分,有个小队员抹着眼泪跟她说:“柳老师,原来我再坚持一下,真的可以。”柳秀文说,那一刻她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 现在她的训练营不止收小孩,还有成人班:有下了班来打球的上班族,说坐了一天办公室,打一小时球,什么颈椎痛、焦虑症都好了;有宝妈团,之前有个叫李姐的宝妈,生二胎之后得了轻度抑郁,整天在家哭,老公带她来打球,刚开始跑两步就喘,打10分钟就要歇,现在已经能打满全场,还跟着队去省里打了业余女子联赛拿了亚军,李姐跟她说:“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就是围着老公孩子转的黄脸婆,现在我才知道我还是我自己,在球场上跑的时候,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作为跑了5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他们的光芒当然耀眼,可柳秀文给我的触动却比任何一个冠军都深,我们现在总在说“体育强国”,总在讨论职业联赛的商业价值,讨论奥运奖牌榜的排名,可我们常常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给少数人加冕,而是给多数人力量,太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我家孩子又不当运动员,练体育没用”,可实际上,体育教给你的抗挫能力、团队意识、抗压能力,是课本里学不到的,是能受用一辈子的东西,那些你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摔过的跤、拼尽全力赢过或者输过的比赛,最后都会变成你人生里的铠甲,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告诉你“再坚持一下,你可以的”。
守好这方球场,做体育“播种子的人”
现在柳秀文的训练营已经有1200多个孩子,还有3个专职教练,去年还有两个她带出来的孩子进了省队的后备梯队,可她还是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到球场,给基础班的小孩教运球,看见孩子动作不对就蹲下来一点点纠正,那个用了18年的战术板还是挂在脖子上,边边角角都裂了,她舍不得换,说上面写满了这么多年的战术,有感情了。 我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她笑了笑说:“我没啥大的理想,就想守好这几片球场,多教几个孩子打球,能让我们县里的孩子,想打球的时候有地方打,有人教,不用像我小时候一样,被人赶得没地方打球就够了,那些有天赋的孩子,自然有更高的平台去带,我要守的就是那些普通的,甚至有点笨的,连球都拍不好的孩子,他们才是大多数,他们也配感受到体育的快乐。”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球场的影子拉得很长,场地上孩子们的喊声、笑声、篮球砸在地上的“咚咚”声混在一起,特别热闹,浩浩正带着几个内向的小孩玩传球游戏,柳秀文靠在栏杆上看着,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额头上的汗还往下滴,她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打过一场职业比赛,没拿过什么了不起的奖,可你看这些孩子,以后他们不管是上学、上班,遇到难事儿了,想起自己以前打球的时候,摔了那么多次都爬起来了,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这就够了。”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刚好有个刚放学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跑进来,远远就喊“柳老师!我今天考了100分,你能不能教我那个胯下运球呀?”柳秀文笑着迎上去,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接过她的书包放在一边,拿了个篮球递到她手里。 我忽然想起那句话:“体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我们有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可真正撑起中国体育根基的,是柳秀文这样千千万万个守在基层的“播种子的人”,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最普通的人身上,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摸到体育的门槛,感受到体育的力量,这才是体育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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