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非洲足球先生颁奖典礼现场,当主持人念出“维克托·奥斯梅恩”的名字时,这个24岁的尼日利亚大男孩先是愣了两秒,随即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肩膀发抖,镜头扫过他手腕上那串磨得发白的红绳塑料珠串——那是他10岁时早逝的母亲给他编的,14年里哪怕踢断过三次腿、换过七家俱乐部,这串珠子他从来没摘过,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非洲球员“天赋异禀”,却很少有人愿意深究:这份所谓的“天赋”背后,是多少孩子把足球当成唯一能逃离贫困的船票,用命赌出来的幸存者偏差。
泥地里踢出来的候选人:足球是他们唯一的“翻身机会”
我2019年曾经跟着体育公益项目去过尼日利亚拉各斯的贫民窟,那里的场景我到现在都忘不掉:垃圾场旁边的空地上,十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围着一个用旧袜子塞塑料布扎成的“足球”踢,场边的铁丝网上挂着三件破破烂烂的球衣,分别印着德罗巴、马内和萨拉赫的名字,那是三个孩子凑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谁踢得好谁才能穿10分钟。 奥斯梅恩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泥地里长大的,他的父亲是当地的环卫工,每个月收入不到30美元,要养6个孩子,母亲在他10岁那年因为疟疾没钱治病去世,之后奥斯梅恩每天放学都要去路边给人搬杂货、卖冰镇可乐,赚的钱一半给弟弟妹妹交学费,一半攒下来想买一个真正的足球,他曾经在采访里说:“那时候我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卖可乐的钱被小混混抢走,我就饿肚子,但是我从来没放弃过踢球,我知道如果我踢不出来,我要么去当小偷,要么就像我妈妈一样,年纪轻轻就病死。” 16岁那年他去拉各斯的青训营试训,揣着爸爸卖了家里唯一一只羊换的5000奈拉(约合人民币40块钱),坐了12小时的中巴车,路上被人偷了钱包,饿了两天才到训练营,试训的时候他穿的是捡来的破球鞋,鞋底都开胶了,用绳子绑着踢,全场跑下来鞋里全是血,教练本来想把他赶走,结果看到他下半场一瘸一拐还进了两个球,最终动了恻隐之心留下了他。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2022年非洲足球先生马内身上,马内出生在塞内加尔一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村子,家里穷到连电都通不上,15岁之前他从来没穿过新鞋,踢的球是邻居家孩子淘汰的,踢到皮全掉了还在用,全村人凑了200欧元送他去首都达喀尔试训,他坐了3天的长途大巴,饿了就啃家里带的木薯,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到了试训场的时候,他的行李只有一个装着两件换洗衣服的编织袋。 我和塞内加尔当地的体育记者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一个细节:马内第一次在法乙拿到工资的时候,一共1200欧元,他自己留了200欧元吃饭,剩下的1000欧元全换成了现金,给村里每家每户都送了一袋大米、一桶油,还给村里的学校捐了修课桌的钱,那时候他连一双新的训练鞋都舍不得买,还是队友看不下去送了他一双。 我的观点是:很多人说非洲球员“天生会踢球”,其实哪有什么天生,只不过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读书没有钱,打工找不到工作,踢球是他们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径,每年非洲有上百万孩子在泥地里踢球,最后能踢上职业联赛的只有几百人,能拿到非洲足球先生的,更是一年只有一个,这个奖杯的分量,比任何欧洲足球奖项都要重,因为它是几百万个孩子的梦想堆出来的。
不只是足球奖项:他们是14亿非洲人的“公共精神偶像”
和金球奖、世界足球先生这些欧洲主导的奖项不同,非洲足球先生的评选,从来不是只看数据和商业价值,球员对家乡的贡献、对非洲的影响力,永远是评委考量的重要标准。 最经典的例子就是2005年的非洲足球先生德罗巴,2006年科特迪瓦已经打了5年内战,整个国家分裂成南北两部分,交战双方打得不可开交,那一年德罗巴刚带领科特迪瓦国家队第一次打进世界杯,他在更衣室里对着直播镜头直接下跪,哭着求双方停战:“我们只是一群踢球的,我们不想看到国家再死人了,能不能先放下武器,让我们把世界杯预选赛踢完?” 后来双方真的同意停火一周,还把原本应该在首都举办的预选赛放在了当时的交战区布瓦凯,那场比赛南北双方的球迷坐在一起看球,连持枪的士兵都放下了武器跟着欢呼,后来科特迪瓦的内战能够和平解决,德罗巴的这次呼吁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科特迪瓦人都说“德罗巴一个人顶得上10支维和部队”。 还有1995年的非洲足球先生乔治·维阿,他是唯一一个同时拿过非洲足球先生、金球奖和世界足球先生的非洲球员,退役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祖国利比里亚,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做公益,给穷人发粮食、建学校、修医院,最后在2017年当选了利比里亚的总统,他上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全国建了200多所免费的足球场,给每个农村学校都捐了足球装备,他说:“我小时候没有球踢,我不能让现在的利比里亚孩子和我一样。” 马内更是如此,他拿了2022年非洲足球先生之后,把所有的奖金都捐给了老家,给自己的村子建了医院、中学、足球场,每个月还给村里所有70岁以上的老人发70欧元的生活费,他自己到现在都还用着屏幕摔碎的旧手机,从来没买过豪车豪宅,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买奢侈品,他说:“我老家的人连饭都吃不饱,我戴10万欧元的手表有什么用?它能给我的村子换来一口干净的水吗?” 我一直觉得,非洲足球先生这个奖项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它从来不是给“精英”准备的,它是属于所有非洲普通人的,欧洲的足球偶像,孩子们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但是非洲足球先生,是真的会回到村子里给他们发大米、建学校的人,是真的能停止战争、改变国家的人,对于14亿非洲人来说,这个奖项代表的从来不是什么足球技巧,而是“我们普通人也能改变命运”的希望。
被质疑的评选困局:什么时候非洲足球先生能不再“依附”欧洲?
不过最近几年,非洲足球先生的评选也出现了很多争议,最大的争议就是:现在的评选几乎完全以球员在欧洲五大联赛的表现为标准,留在非洲本土联赛踢球的球员,根本没有机会获奖。 比如2023年的评选,奥斯梅恩拿奖之后,很多埃及球迷就为萨拉赫抱不平:萨拉赫去年在利物浦拿了联赛杯和足总杯,数据和奥斯梅恩差不了多少,为什么最终得分只有奥斯梅恩的一半?还有今年刚拿了非洲杯金靴的科特迪瓦球员佩佩,他在非洲杯打进5球带领球队夺冠,结果在非洲足球先生的评选里连前十都没进,原因很简单:他已经不在五大联赛踢球了,去年去了沙特联赛,评委默认他的“水平下降了”。 我查了一下近20年的非洲足球先生得主,所有的获奖者都是在欧洲五大联赛踢球的球员,最近10年连前三都没有出现过本土联赛的球员,有一次我和非洲足联的一个官员聊天,他也很无奈:“现在非洲最好的球员都被欧洲俱乐部挖走了,本土联赛根本留不住人,我们也想给本土球员机会,但是他们的曝光度太低了,大部分评委连他们的比赛都没看过,怎么给他们投票?” 这其实就是非洲足球现在最大的困局:整个非洲大陆的足球体系,本质上是欧洲足坛的“青训基地”,最好的苗子16、17岁就被欧洲球探挖走,本土联赛没有好球员,也就没有关注度,没有商业收入,就更留不住好球员,陷入了死循环,连自己的最佳球员奖项,都要以欧洲的标准来评选,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文化上的依附。 我始终觉得,如果非洲足球先生的评选标准一直向欧洲看齐,那这个奖说到底就是欧洲足坛给非洲球员发的“优秀打工仔”奖状而已,什么时候我们能看到一个在非洲本土联赛踢球的球员拿到这个奖,什么时候非洲足球才真的站起来了。
下一个非洲足球先生:会是留在非洲踢球的小孩吗?
好在现在已经有了改变的迹象,最近几年,很多非洲国家都开始加大对本土足球的投入:塞内加尔去年建成了非洲最大的足球学院,能容纳2000名12-18岁的小球员免费训练,还配备了文化课老师,就算球员最后踢不上职业联赛,也能拿到高中文凭找工作;尼日利亚推出了“明日之星”计划,每年投入1000万美元在全国建青训营,要求好的苗子至少在本土联赛踢2年才能转会去欧洲;南非的本土联赛最近两年的上座率已经超过了法甲,很多企业开始愿意给本土联赛投广告,本土球员的工资也涨到了之前的3倍。 我去年在加纳的一个青训营见过一个叫阿库的12岁小男孩,他踢前锋的天赋特别好,曼联的球探已经找上门要签他,给他开出了10万欧元的签字费,但是他拒绝了,他说:“我想先在加纳踢到18岁,帮加纳拿一次U17非洲杯的冠军再去欧洲,我奶奶今年70岁了,她坐不起飞机去英国,我想让她在现场看我拿冠军。” 那天我站在训练场边,看着一群光着脚的小孩在草地上跑,阳光晒得他们的皮肤发亮,场边的墙上写着一行字:“未来的非洲足球先生,就从这里走出来。”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说不定再过10年,我们真的能看到一个从来没去过欧洲踢球的球员拿到非洲足球先生,那时候这个奖项,才真的配得上“非洲”这两个字,才真的对得起那些在泥地里踢球的孩子。
非洲足球先生这六个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奖项,它是一个大陆的逆袭史:从贫民窟的泥地到世界杯的赛场,从连饭都吃不起的小孩到能改变国家的总统,它告诉所有普通人:哪怕你出生在泥里,只要你愿意拼命跑,总有一天能跑到你想去的地方,这份重量,其实比任何金球奖都要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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