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北京朝阳公园的草坪还带着刚浇完水的潮气,我攥着15块钱一瓶的冰可乐挤在飞盘局的休息区喘气,旁边刚毕业的00后姑娘小棠正举着手机给大家看刚才的接盘慢动作,她胳膊上被草叶划了一道红印子,笑得眼睛都弯成了缝:“我刚才居然接到了职业队大哥传的盘!这我能吹半年!”不知道谁插了一句:“咱们现在玩得这么嗨,还得感谢那个叫考兰的老外,要是没有他,咱们现在说不定还以为飞盘是给狗玩的呢。”
这句话突然让我愣了一下,是啊,短短六七年时间,飞盘从一个绝大多数中国人眼里的“宠物玩具”,变成了如今全国有超百万参与者、每年上百场业余赛事的热门运动,而这一切的起点,都绕不开那个中文说得比很多本地人还溜的美国人考兰·桑德斯。
从美国小镇到上海弄堂,他把“后院游戏”变成了年轻人的社交密码
2006年,22岁的考兰拖着两个行李箱从美国俄亥俄州的小镇来到上海当英语老师,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物,塞得最多的就是10个亮黄色的极限飞盘,那时候他根本想不到,自己带来的这些塑料盘子,未来会改变上千万中国年轻人的休闲方式。
刚到上海的日子,考兰每次周末想玩飞盘都找不到同伴,只能自己在徐汇公园的草坪上扔着玩,路过的中国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胆子大的过来问:“你这是训狗的盘子吧?多少钱一个?我也买一个给我家金毛玩。”一开始考兰还会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解释,说这是“极限飞盘”,是专门给人玩的运动,有正式的规则和比赛,后来问的人太多,他干脆直接把飞盘塞到对方手里:“你扔两下试试,好玩就是你的。”
慢慢的,愿意跟着他玩飞盘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三四个外国同事,到后来的学生、路过的上班族、甚至跳广场舞的阿姨都会凑过来扔两下,2007年,考兰凑了8支队伍、总共不到60个人,在上海办了第一届公开飞盘赛,一半参赛选手都是在上海生活的外国人,剩下的中国人大部分都是被他硬拉来“凑数”的,那时候的比赛连个正经的场地都没有,还是考兰自己掏腰包租了个废弃的足球场,连矿泉水都是他自己从超市搬过去的。
我第一次接触飞盘是2020年,那时候北京的飞盘爱好者群才几十个,我加入的第一个群只有100多个人,周末组个局要凑齐14个人都得提前一个星期报名,现在我微信里的飞盘相关的群已经有20多个,每个群都是500人满员,上周想报个热门的周末局,报名通道开了30秒就抢光了,手慢的人只能等下一周,前几天我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考兰的直播,他看着现在公园里随处可见的飞盘局,笑着说:“我16年前想都不敢想,现在中国玩飞盘的人,比我老家整个城市的人口都多。”
这十几年我见过太多运动火了又凉,唯独飞盘的生命力越来越强,本质上就是因为考兰从一开始就没把它做成一个“小众高端运动”,他从来不会嫌弃新手接不到盘,不会嘲笑跑得慢的人,甚至特意在规则里强调“禁止身体对抗”“男女同场竞技时要尊重女选手”,这些规则让飞盘天然对新手、对不擅长剧烈运动的人格外友好,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玩飞盘的时候,我跑两步就喘,接盘接不到还差点摔了,同队的大哥不仅没怪我,还特意把盘往我最容易接的位置传,我第一次接住盘得分的时候,全队的人都在给我鼓掌,那种被重视的感觉,我以前在学校的篮球场上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时候男生都嫌我跑得慢,根本不肯把球传给我。
飞盘火了挨骂,考兰说“运动本来就不该有鄙视链”
2022年飞盘突然爆火的同时,争议也跟着来了,网上铺天盖地都是骂飞盘的声音:“飞盘就是媛的摆拍道具”“玩飞盘的都是为了相亲”“占用足球场真不要脸”“飞盘也算运动?不就是扔个盘子吗”,那时候我身边很多玩飞盘的朋友都觉得委屈,我们每次在场上跑得满头大汗,衣服都能拧出水来,怎么就成了不务正业的代表?
后来我看到考兰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的话,一下子就释然了,他说:“飞盘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参与的,1968年美国的高中生发明极限飞盘的时候,就是因为他们不想玩橄榄球那种对抗太强、容易受伤的运动,想找个男女可以一起玩的游戏,为什么到了中国,反而变成了‘不正规’的东西?”
我特别认同他的观点,现在很多人对运动的理解太狭隘了,好像运动必须要穿专业的装备、必须要有高超的技术、必须要能拿奖才算“正经运动”,普通人想找个能出汗、能交朋友的活动,还要被安上各种难听的标签,我去年参加过一个飞盘局,里面有个叫阿美的姑娘,是做新媒体运营的,平时工作忙根本没时间运动,160的身高体重有140斤,第一次玩飞盘的时候她跑两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接盘十次能接住一次就不错了,但是那天她第一次接到盘得分的时候,当场就哭了,她跟我们说,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集体运动里被这么包容过,以前上学的时候上体育课分组打篮球,所有人都不想跟她一组,男生甚至直接说“你站在旁边就行,别碰球拖我们后腿”,只有在飞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她胖、跑得慢就嫌弃她。
那些骂飞盘的人,只看到了个别摆拍的网红,却看不到上千万普通人在飞盘场上获得的快乐和尊重,考兰说他见过太多人因为飞盘改变了生活:有抑郁的姑娘因为玩飞盘认识了朋友,慢慢走出了情绪低谷;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因为每周玩两次飞盘,体重降了30斤,高血压都好了;有平时连门都不愿意出的宅男,因为飞盘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马上就要结婚了,难道这些真实的改变,还比不上几张摆拍的照片有分量?
我始终觉得,运动从来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可以喜欢在足球场上奔跑对抗,我也可以喜欢在飞盘场上轻松扔盘,谁也不比谁高贵,更没有资格站在鄙视链的顶端对别人的爱好指手画脚,考兰带来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塑料盘子,而是一种“快乐优先”的运动观:运动不需要你有多好的身体素质,不需要你花很多钱买装备,只要你愿意走出门,愿意参与,就能获得快乐,这才是飞盘最珍贵的地方。
考兰没想着把飞盘做成“奥运项目”,他只想让更多人动起来
现在飞盘火了,很多人都问考兰:“你是不是想把飞盘推进奥运会?”每次听到这个问题考兰都会摇头,他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野心,我做飞盘推广的初衷,就是想让更多人能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运动,不要每天下班就躺在家里刷手机。”
这几年考兰早就不怎么管商业飞盘比赛的事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公益飞盘推广,要么去打工子弟学校教小朋友玩飞盘,要么去山区给留守儿童送飞盘,他说飞盘特别适合条件不好的学校:一个飞盘才几十块钱,不需要专门的场地,随便一块空地就能玩,没有身体对抗也不容易受伤,男女小朋友都能一起玩,去年他去云南大理的一个山村小学,那里的孩子从来没见过飞盘,一开始都不敢接,后来玩了两个小时,放学了都不肯回家,追着他问“老师你明天还来吗?我们还想玩”,考兰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比办十场专业比赛都有意义。
我身边有个朋友阿凯就是飞盘的受益者,他以前是个标准的宅男,做程序员工作996,下班回家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175的身高体重有180斤,去年体检的时候高血压高血脂,医生让他多运动,他花三千块钱办了健身卡,去了两次就不想去了,说“健身房里的人都练得那么好,我穿着T恤短裤进去,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太尴尬了”,后来他被同事拉去玩飞盘,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特别紧张,怕自己拖大家后腿,结果队友不仅没嫌他跑得慢,还特意教他怎么接盘、怎么跑位,他第一次接到盘的时候,所有人都给他鼓掌,他说那时候突然就觉得,运动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现在他坚持玩飞盘一年,体重降到了140斤,血压也恢复正常了,上个月还参加了北京的业余飞盘联赛,拿了小组第三名,女朋友就是同队的队友,两个人现在下班了就去小区楼下的草坪扔会飞盘,感情特别好。
上周我在飞盘局遇到了40岁的张哥,他是个互联网公司的技术总监,以前颈椎腰椎都有毛病,疼起来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和老婆说话都没力气,总是吵架,去年他儿子学校布置了亲子体育作业,要和家长一起玩飞盘,他就陪着儿子玩了几次,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报了个成年人的局,现在每周都要玩两次,他跟我说:“以前我总觉得运动是年轻人的事,我这个年纪又胖,跑不动,也不好意思跟年轻人凑在一起玩,没想到飞盘这么友好,我跑不动就慢慢走,能接到盘就开心,接不到也没人说我,现在我颈椎也不疼了,睡眠也好了,回家也有精力陪儿子玩了,和老婆吵架都少了,飞盘可以说是救了我的命。”
这些普通人的改变,才是考兰做飞盘推广的初衷,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全民健身都太“功利”了:要么是为了减肥练出好身材,要么是为了拿奖评职称,要么是为了拍几张好看的照片晒朋友圈,但是考兰告诉我们,运动也可以很简单、很纯粹:你不需要有多大的目标,只要走出门,出一身汗,认识几个新朋友,和家人一起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就足够了。
从考兰的飞盘,我们该重新想想“大众体育”该是什么样
前几天我刷到考兰发的朋友圈,他拍了一张照片:上海的一个小区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正带着小孙子扔飞盘,祖孙俩笑得特别开心,他配文说:“这是我见过最美的飞盘场景,比任何专业比赛都让我激动。”
我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突然有点鼻酸,我们活了这么久,好像从小到大都被灌输“运动是有门槛的”:跑得快、跳得高的人才有资格上体育课的运动场,身体素质不好的人只能站在边上当观众;你要是打不好篮球、跑不快步,就会被别人嘲笑“体育差生”,我们很少有人告诉我们:运动本来就是每个人的权利,不管你跑得快慢、跳得高低,都有资格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
考兰带来的飞盘,刚好打破了这种偏见,它没有性别优势,女生不需要怕被男生撞,甚至规则里还要求男生不能故意和女生抢盘;它没有技术门槛,新手第一次玩也能接到盘,也能为队伍得分;它没有消费门槛,几十块钱买个飞盘就能玩,不需要办几万块的健身卡,不需要买几千块的装备,它给了所有不擅长运动的普通人一个机会,一个不用被嘲笑、不用被鄙视,安安心心享受运动快乐的机会。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推广全民健身,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是建多少个专业的体育馆,办多少场国际赛事,拿多少块奥运金牌吗?不是的,真正的全民健身,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运动,是让奶奶和小孙子可以在小区里开心地扔飞盘,是让体重180斤的宅男敢走上运动场,是让平时不敢运动的姑娘能在集体里获得尊重,是让40岁的中年人能有个释放压力的地方。
考兰曾经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在中国的每一个公园、每一个小区,都能看到有人玩飞盘,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不管是专业选手还是第一次玩的新手,大家都能笑着扔盘,享受运动最简单的快乐,我觉得这个愿望,现在正在慢慢实现。
上周我离开朝阳公园的时候,看到草坪上还有好几个飞盘局在玩,有刚放学的中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夫妻,还有头发花白的老人,大家的笑声混在一起,风把飞盘吹得很高,阳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特别好看,我突然就想起考兰说过的一句话:“飞盘本身没有魔力,魔力来自于一起玩飞盘的人,来自于你愿意走出门的那一步。”
是啊,这个小小的塑料盘,承载的从来不是什么竞技梦想,而是我们普通人对快乐、对连接、对健康生活最朴素的期待,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来自于17年前,那个拖着一箱子飞盘来到中国的美国小伙子考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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