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扛着球鞋去城西边的老社区球场赴约,刚走到铁丝网门口就听见一片叫好声:穿荧光绿门将服的大叔整个人飞出去,把一脚势大力沉的抽射死死按在怀里,半边脸砸在湿草皮上,爬起来的时候脑门上还沾着碎草叶,对着射门的小伙子挤了挤眼睛:“小子,脚力还欠点火候。”
这个把“守门”当成半辈子事业的大叔,就是米埃尔,52岁的他不是什么职业球员,甚至连正经的体校训练都没参加过,但在城西这片踢过球的人没人不知道他:守了15年的社区球场大门,扑出的单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手上磨破的手套攒了满满一箱子,连球场边上卖凉面的阿姨都知道,给米埃尔的凉面要多放两勺蒜,他守门费力气。
17岁的扑救:堵的是逃课的心慌
米埃尔说自己跟门将这个位置的缘分,是1988年的夏天撞上来的。
那时候他还叫张建国,米埃尔这个外号是高中队友给起的——那时候意甲联赛刚进央视,大家都迷尤文图斯的门将佐夫,他每次守门都学着佐夫的样子歪着脖子站在门线上,队友说“你长得跟个外国名字似的,就叫米埃尔吧”,叫着叫着,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本名,17岁那年他上高二,本来家里给安排好了每周六下午去补奥数,等着考个好大学毕业进机械厂端铁饭碗,可他揣着补课费偷偷报了市里的中学生业余联赛,当替补门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那时候连双正经手套都没有,就戴我妈织的粗毛线手套,扑一次球磨掉一层毛。”米埃尔说那场决赛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主力门将开场10分钟就摔折了腿,教练把他推上场的时候腿都在抖,常规时间踢成1:1,点球大战他连扑两个,最后一个球砸在他胸口上,他抱着球滚了两圈都没撒手,哨声吹响的时候队友把他举起来往天上抛,他膝盖上擦破的伤口流着血,却觉得自己比世界杯冠军还威风。
下场之后他穿着沾着泥的球衣回了家,刚进门就撞见等着他的父亲:奥数老师下午打电话说他根本没去上课,父亲攥着他的补课费收据,当着他的面把球衣撕得稀碎,“我供你读书是让你去玩球的?踢这个能当饭吃?”那天他挨了人生中最狠的一顿揍,父亲把他的球鞋扔到了垃圾桶里,放话说再敢去踢球就打断他的腿。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说少年时期的热爱就像捂在石头下面的种子,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只要有点阳光雨水,它早晚要钻出来,那时候的米埃尔也以为自己的足球梦就这么断了:他按部就班考了本地的理工大学,学机械设计,毕业之后真的进了父亲说的机械厂当技术员,娶了同厂的女工,生了儿子,日子过得按部就班,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翻出藏在字典里的球衣碎布,摸一摸上面还没洗干净的草渍。
你说体育到底有什么魔力?它不像吃饭睡觉是必需品,可你只要真的爱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站在场上的感觉,我问过米埃尔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没坚持去踢球,他挠了挠头笑:“说不后悔是假的,那时候省队的教练还找过我,说我反应快是个好苗子,但是你说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要是去踢球,我爸妈那关就过不去,总不能真的让我爸打断腿吧?”
37岁的手套:接的是生活的烂球
如果不是2008年的那场下岗潮,米埃尔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站在球门线上。
那年厂子效益不好,第一批裁员名单里就有他,刚下岗的那三个月是他人生中最暗的日子:儿子要升初中,择校费还差两万,母亲中风住院,一天的医药费就要几百块,老婆天天在家跟他吵,说他没本事,连个稳定工作都保不住,他那时候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跑摩的拉活,经常跑到后半夜,不敢回家,就把摩的停在社区球场的路边,蹲在台阶上看里面的小伙子踢球,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没用,上有老下有小,啥啥都搞不定,活了半辈子连个奔头都没有。”米埃尔说他现在还记得第一次重新上场守门的那天,下着小雨,场上的小伙子们缺个门将,抬头看见他蹲在边上,喊了一句“叔,会守门不?上来凑个数?”他犹豫了半天,脱了外套就上去了,那天他扑了至少五个单刀,下来的时候有个小伙子递了瓶冰可乐,拍着他的肩膀说“叔你太牛了,我们踢了三个月球,从来没人能扑住我那脚射门”。
他抱着那瓶冰可乐蹲在球场边上,喝着喝着就哭了,那是他下岗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听到别人说他“厉害”,第一次不用去想择校费、医药费、老婆的抱怨,在那90分钟里,他不用是谁的父亲、谁的儿子、谁的丈夫,他就是米埃尔,是站在门线上的门将,只要能把球扑出去,他就是那一刻的赢家。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晚上跑完摩的都要去踢一个小时球,一开始戴的是跑摩的用的劳保手套,扑几次球就磨破了,手上经常划得一道一道的口子,后来队里的小伙子们凑了80块钱,给他买了第一双专业的门将手套,他拿到手套的时候手都在抖,那天他戴着新手套扑了十几个球,回家之后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床头,连老婆都笑话他“比拿了年终奖还开心”。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属于领奖台的,是属于冠军的掌声和金牌的,直到认识米埃尔我才明白,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更像个避难所,你在生活里受的委屈、挨的捶、抬不起头的那些时刻,往球场上一站,风一吹,跑两步,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生活给你扔过来多少烂球你躲不开,可在球场上,你只要愿意扑,总能挡住几个。
米埃尔说他那时候跑摩的经常碰到刁蛮的客人,故意少给钱,还骂他开得慢,他每次受了气,第二天去球场上多扑几个球,气就顺了:“你想啊,那么快的球朝我飞过来我都能挡住,这点小事算啥?”他那双手套戴了整整三年,指尖磨破了他就用补车胎的胶水粘上,腕带松了就缝个松紧带,直到现在这双手套还放在他五金店的抽屉里,跟儿子的三好学生奖状放在一起。
52岁的球门:守的是一整个社区的青春
现在的米埃尔早就不用跑摩的了,他在小区门口开了个五金店,生意稳定,儿子去年研究生毕业进了互联网公司,母亲的身体也慢慢好起来了,能自己下楼遛弯,他现在的生活规律得像时钟:每天下午六点半准时把店门一关,扛着门将手套去球场,不管刮风下雨,哪怕只有几个人踢野球,他也愿意站在门线上守着。
他自己掏腰包买了个医药箱放在球场边上,里面装着云南白药、创可贴、降温喷雾,谁扭了脚擦了皮都能随便拿,夏天他还会扛一箱冰矿泉水放在场边,踢累了就自己拿,钱都他出,去年有个12岁的小男孩,有点自闭症,不爱说话,爸妈天天上班没人管,就天天蹲在球门边上看球,米埃尔见他喜欢,就天天教他守门,从怎么抱球怎么站姿势开始教,教了三个月,小孩第一次扑到球的时候,开口喊了他一声“叔”,小孩妈妈当时站在边上哭,米埃尔说他那时候眼泪也下来了,比自己当年赢了中学生联赛还开心,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进了市青少年队的U12梯队,上次打比赛拿了最佳门将,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奖杯跑来找米埃尔,说“叔,这个奖有你一半”。
上个月我跟朋友约了跟隔壁社区的队踢友谊赛,对面有个小伙子是体校练前锋的,一脚抽射朝着门柱就飞过来,米埃尔扑的时候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我们都喊他下来休息,他摆摆手,让场边的小孩给他喷了点云南白药,缠了个绷带就又站回去了,最后我们3:2赢了比赛,下来我给他买了瓶冰啤酒,他坐在台阶上揉着脚踝跟我说:“小伙子,你知道我为啥守了15年的门不?你看这球门就在这立着,不管啥样的球过来,你只要敢伸手,就有机会挡住,日子也是一样的,对吧?”
我当时听着这话特别触动,现在网上总有人说,普通人踢什么球啊,又不能当职业球员,浪费时间,还有人说现在发展体育就是要搞精英化,业余比赛没意义,可你看看米埃尔,他没上过职业赛场,没拿过什么百万年薪,甚至连一张正经的获奖证书都没几张,可他守了15年的社区球门,接住了几百个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下班之后来踢球的快乐,给几十个小孩当过启蒙教练,他手套上磨出来的破洞,比很多职业球员的金牌还有分量。
那天我们走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天全黑了,球场的路灯昏黄,米埃尔蹲在球门边上收拾他的手套,十几双手套挂在他的背包上,都是这些年队里的小伙子们送给他的,有破了洞的,有掉了皮的,每一双他都洗得干干净净,卖凉面的阿姨收摊路过,喊他:“米埃尔,今天赢了没?”他抬头挥了挥手,声音亮得像个17岁的少年:“赢了!下次来给你送瓶汽水!”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想,我们天天说要推广全民体育,到底什么才是全民体育?不是让所有人都去拿冠军,也不是要建多少个豪华的体育场,是要有更多像米埃尔这样的普通人,能在下班之后、放学之后,有个地方踢踢球跑跑步,能在运动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价值,哪怕只有90分钟,你可以不用扮演任何社会角色,就做你自己,就做那个站在球场上,只要球过来就敢伸手扑的少年。
米埃尔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传奇,可他的故事,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