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山东临沂沂南县做县域体育调研,傍晚六点走到老体育场的时候,塑胶地面还留着白天37度高温晒过的余温,场边的大杨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穿洗得发白的红色运动服的半百老头正举着个掉漆的扩音喇叭喊:“那边穿蓝背心的小子,走步了啊!别跟我装看不见!”周围蹲在场边喝水的小孩哄然大笑,有人递了瓶冰得冒水珠的矿泉水过去,老头接过来咕咚灌了大半瓶,额头上的皱纹里卡着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地面上很快洇出个小湿印。
他就是于永,今年51岁,沂南县文旅局体育科的普通工作人员,在这个老体育场守了整整22年。
从“没人管的野球场”到“县城篮球圣地”,他凑了3年的钱才铺起第一块塑胶地
2001年于永从部队退伍分配到县体育科的时候,整个县城只有老体育场这两块水泥篮球场,地面坑坑洼洼,场边连个照明灯都没有,一到下雨天就积满了泥水,晴天的时候风一吹全是灰,那时候没人管球场,经常有社会上的小混混来占场地,要打球就得交五块钱的“场地费”,好多喜欢打球的学生要么舍不得钱,要么怕被欺负,只能趁着中午没人的时候偷偷打半小时。
于永说他下定决心要改造球场,是因为2002年冬天的一场意外,那天他值班,碰到个初二的小孩张磊被家长搀着来单位投诉,小孩抢篮板的时候踩在了水泥地的大坑里,摔得胳膊粉碎性骨折,校服袖子上全是血,家长哭着说“就这么个爱好,连个安全打球的地方都没有”,那天于永在办公室坐了半宿,翻来覆去想:我是干体育的,连老百姓打球的地方都整不明白,我干这个还有啥意思?
申请经费的报告打了三次,批下来的钱连买塑胶材料的三分之一都不够,于永干脆自己拉赞助,他列了个县城商户的名单,下班就骑着个旧自行车挨个跑,人家老板在打麻将,他就站在旁边等散场,人家说“我一个开饭馆的赞助球场有啥好处”,他就说“我在球场边给你挂横幅,来打球的都知道你家的菜好吃”,周末他还去给批发市场的老板扛货,扛一箱货赚五毛钱,整整干了两年半,加上自己攒的退伍费,凑了8万多块钱,2004年终于给球场铺上了第一块塑胶地。
铺地面的时候他天天跟着施工队泡在工地,早上六点就来清理场地,晚上十点才走,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完工那天他蹲在场边哭了。“好多小孩放学背着书包就跑过来,穿着校服就在地上打滚,有个小丫头塞给我一根五毛钱的冰棍,说‘叔叔谢谢你,我们以后打球再也不会摔破腿了’,那时候我就觉得,啥苦都值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狭隘了,总觉得只有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才叫体育人,只有拿了金牌才叫为体育做贡献,但于永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而是在每一个普通人摸得到的球场里,在每个小孩不用怕摔破腿的塑胶地面上,在每一个愿意为普通人的热爱多走一步的基层工作者身上,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更多人爱上运动,最该做的不是喊口号,而是先给大家修一块能安心打球的场地。
不收一分钱的免费训练营,他把57个农村孩子送进了大学校门
2010年于永去下面的孟良崮镇中心小学支教,发现好多农村的留守儿童放学了没人管,要么在路上晃荡,要么钻到网吧里打游戏,还有的十几岁就跟着社会上的人打架混日子,他回来之后就琢磨:反正我天天在球场待着,不如把这些小孩招来练篮球,既能锻炼身体,也能免得他们学坏。
他的“永胜篮球训练营”就这么办起来了,一开就是13年,从来没收过一分钱培训费,小孩们来打球,球衣球鞋买不起他自己掏工资买,家远的赶不上饭点他就带着去家里吃,周末训练晚了他就开车挨个把小孩送回家。
我在训练营碰到了24岁的赵小宇,他现在是临沂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周末特意回来帮于永带小孩,他是于永带的第一批学员,那时候他刚上五年级,爸爸在外打工摔断了腿,妈妈改嫁了,他跟着奶奶过,1米72的个子瘦得像竹竿,连双正经的球鞋都没有,第一次来训练穿的是奶奶做的布鞋,跑两步鞋底就开胶了,于永当天就带着他去县城的鞋店买了双200多块的安踏球鞋,还塞给他两套球衣,告诉他“以后天天来练,不用你花一分钱”。
赵小宇说他那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走一个小时的山路到县城的球场,于永已经在那儿等着他练体能了,蛙跳、折返跑、运球练到七点,他再去上学,下午放学再来练两个小时,周末全天都泡在球场上,2020年他通过篮球单招考上了山东师范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带着奶奶蒸的一筐包子跑到于永家,祖孙俩跪在地上给于永磕头,于永赶紧把他们扶起来,自己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去年刚被省实验中学女篮特招的李萌萌,也是于永带出来的孩子,15岁的小姑娘以前是县城有名的“问题少女”,逃学、抽烟、跟社会上的人混,她妈哭着找到于永,说“我管不了她了,你要是能让她走上正道,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于永把李萌萌带到球场,跟她说“咱俩单挑,你要是赢了,你想干嘛就干嘛,你要是输了,就乖乖留在这儿练球”,李萌萌以为老头是吹牛,结果打了三场输了三场,心服口服留了下来。
现在的李萌萌留着利落的短头发,晒得有点黑,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说以前觉得混社会抽烟喝酒才叫酷,现在觉得投进三分球、赢下比赛的时候才是真的酷,上次碰到以前一起混的小姐妹,人家还在纠结哪个男朋友更靠谱,她已经在准备打省赛拿一级运动员证了,“我以后要打CUBA,还要当职业球员,于叔说我有这个天赋,我不能辜负他”。
22年下来,于永带过的孩子里,有57个通过篮球单招或者特招考上了大学,3个进了省青年队,还有十几个人毕业之后回了临沂当体育老师、开篮球训练营,接过了他的接力棒,我问于永有没有算过这些年给小孩花了多少钱,他摆了摆手说没算过,也不想算,“钱赚了就是要花的,花在这些小孩身上,比我自己买车买房值多了”。
以前我总觉得“体育改变人生”这句话,是说给那些有天赋的职业运动员听的,但在于永这儿我才明白,体育能改变的从来不止是赛场上的成绩,更是那些差点走歪的孩子的人生轨迹,对于这些普通的农村孩子、留守儿童来说,篮球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路,是一个能让他们摆脱原生家庭的困境、看到更大世界的跳板,于永没有教出什么奥运冠军,但他给了这些孩子另一种人生的可能,这比拿多少块金牌都有意义。
被骂“不务正业”的22年,他说最骄傲的是县城再也没有泡在网吧的“街溜子”
这22年于永挨的骂一点都不少,一开始办训练营的时候,同事说他傻,“好好的公务员不当,天天跟小孩混,一分钱赚不到还往里面搭,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老婆一开始也跟他闹,2018年他要办县城第一届青少年篮球联赛,赞助商找不到,他把家里准备买车的10万块钱拿出来当奖金,老婆跟他冷战了三个月,说“你跟你的篮球过吧,这个家你别要了”。
后来是赵小宇放假回来,提着自己打工赚的钱买的营养品上门,跟于永的老婆说“阿姨,要是没有于叔,我现在可能就在工地搬砖呢,于叔做的是好事,我以后给你们养老”,他老婆才慢慢松了口,现在不仅不反对,还每天在家里给训练的小孩烧水做饭,成了训练营的“后勤部长”。
让于永最骄傲的事,不是送了多少小孩上大学,而是这几年县城的风气真的变了,以前一到晚上,县城的网吧里全是十几岁的小孩,街上也总有小混混晃荡,现在一到傍晚,体育场里全是人,最多的时候有200多个人打球,从十几岁的学生到四五十岁的中年人都有,以前那些混社会的小混混,现在好多都成了球场的常客,打累了就蹲在场边给小孩当裁判,去年派出所的所长特意给于永送了个锦旗,说县城青少年的打架斗殴事件,比10年前降了87%,“你这球场可比我们派出所管用多了”。
我问于永有没有想过退休之后干啥,他指了指场边正在练运球的小孩说,“退了休我还在这儿待着,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一直守着这个球场,守着这些小孩”,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大的野心,也没想过要培养出什么奥运冠军,“我就想让咱们县城的小孩,有个地方打球,有个正经营生干,别走歪路,能靠着篮球过上好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些年我们总在提“体育强国”,好像只有拿了金牌、破了纪录才叫为体育做贡献,那些在基层默默做事的普通人,从来都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但其实于永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地基,他们没有站在领奖台上,也没有被千万人认识,但他们用自己的一辈子,照亮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活,给无数普通的孩子种下了关于热爱和梦想的种子。
我走的那天刚好是沂南县青少年篮球联赛的决赛,于永站在场边举着他那个破喇叭喊加油,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笑,场边坐满了来看球的家长,旁边卖冰粉的小摊飘着甜味,风一吹,杨树叶子哗啦响,混着小孩的欢呼声,是最鲜活的烟火气。
什么是最好的体育?我那天终于找到了答案,不是领奖台上奏响的国歌,也不是价值千万的职业合同,是于永守了22年的塑胶球场,是赵小宇脚上那双和当年同款的球鞋,是李萌萌投进三分球时亮得发光的眼睛,是一个普通人用一辈子的坚持,给一座小县城的孩子,铺出来的那条关于热爱和未来的路,于永从来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他是这座县城里,所有爱打球的孩子心里,最厉害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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