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我去杭州看亚运会击剑项目的比赛,坐在看台第三排的位置,刚好能看清运动员出场时面罩下的眼睛,当孙一文穿着笔挺的白色击剑服走出来,左手扶着面罩,右手把重剑举过头顶致意的时候,明晃晃的剑身刚好反射到场边的灯光,晃得我下意识眯了眯眼,脑子里忽然就冒出来四个在武侠剧里看过无数次的字:白衣剑客。
我以前总觉得“白衣剑客”是活在书里的形象:要穿一尘不染的白衣服,要拿削铁如泥的宝剑,要走路带风,要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要永远赢,永远风光,直到那天在赛场边,看着孙一文戴着面罩冲出去,剑刃准确刺中对手有效部位的瞬间,我才反应过来:原来真正的白衣剑客,从来都不在武侠小说里,他们站在赛场上,站在冰面上,站在球台边,穿的是沾过汗也沾过伤的战袍,拿的是磨了成千上万次的“剑”,拼的是一口不服输的气。
剑端挑落金牌的姑娘:白衣是我的战袍,剑是我的胆
我第一次对“白衣剑客”有实感,是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女子重剑个人决赛,当时我跟合租的姑娘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看直播,她脸上敷着面膜,本来还在吐槽加班有多累,看到最后一剑决胜负的环节,整个人都凑到了电视跟前,连面膜滑到脖子上都没察觉。
画面里的孙一文穿着白色击剑服,面罩挡着脸,根本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她握着剑的手稳得像钉在半空,裁判吹哨的瞬间,她几乎是迎着对手的剑冲了出去,剑尖精准落在对手的有效部位,指示灯亮起的那一刻,她摘下面罩,头发全湿了,刘海粘在额头上,笑得眼睛都弯了,举着国旗绕场跑的时候,我跟合租姑娘跳起来欢呼,她脸上的面膜直接飞出去甩在了墙上,我们俩笑的直不起腰,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我看采访才知道,那时候孙一文的爸爸刚做完癌症手术,躺在病床上,她拿这块金牌,就是想给爸爸当礼物,更早之前的2016年里约奥运会,她拿了铜牌,赛后采访哭着说“我要是再稳一点就好了”,之后没两年她就遭遇了严重的脚伤,韧带断裂,做手术打了钢钉,康复期要掰脚恢复角度,护士都不敢下手,怕她疼,她自己咬着毛巾,硬生生把黏连的韧带拉开,疼得浑身是汗也没喊过一声停。
杭州亚运会那次,她本来伤病复发,队医都劝她别上场了,怕留下永久性的伤病,结果团体赛最后关头,她还是站在了剑道上,连追5分,把原本落后的比分扳了回来,拿下金牌的时候,她摘下面罩,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跟东京夺冠那天一模一样。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练击剑的小孩,他们说一开始喜欢击剑是觉得穿白衣服拿剑很酷,像大侠,但只有真正站在赛场上的人才知道,这件白衣服穿在身上有多沉:沉的是常年训练落下的一身伤,沉的是所有人的期待,沉的是你站在赛场上就不能退的责任,在我眼里,孙一文就是最典型的白衣剑客:她的“酷”从来不是装出来的,是她韧带断了自己咬着毛巾掰康复角度的时候,是她顶着伤病也要站上亚运赛场的时候,是她最后一剑刺出去根本没想过会不会输,只想着我要赢的时候,攒出来的,白衣是她的战袍,剑是她的胆,只要剑还握在手里,她就不会退。
冰面之上的执剑人:他的剑是冰刀,斩的是命运的壁垒
如果说孙一文的剑是手里的重剑,那羽生结弦的剑,就是他脚下的冰刀。
2022年北京冬奥会的时候我在花样滑冰场馆做志愿者,负责观众引导,男单自由滑那天,羽生结弦出场的时候,整个场馆忽然就静了,他穿着绣着金色纹样的白色考斯滕,领口的飘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走到冰场中间对着观众席鞠躬的时候,我旁边的小姑娘攥着应援幅,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
他选的节目是《与天共地》,音乐响起来的那一刻,他滑出去的瞬间,我真的觉得看见一个白衣剑客站在了冰面上,脚下的冰刀就是他的剑,整个冰场就是他的江湖,当他准备挑战4A的时候,我听见身边的观众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跳起来,旋转,然后重重摔在了冰面上,我手里攥着的暖宝宝“咔哒”一声被捏碎了,身边的小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可他只是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冰屑,接着滑完了整个节目,最后结束的时候,他对着冰面深深鞠了一躬,伸手轻轻摸了摸冰面,那个动作,像极了剑客打完一场硬仗,收剑入鞘的时候,对着自己的剑轻轻拍一下的温柔。
我以前总觉得剑客要赢,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才叫厉害,但那天在冬奥场馆里,看着羽生结弦摔在冰面上,又爬起来接着滑完整个节目,最后对着冰面深深鞠了一躬的时候,我忽然就懂了:剑客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赢所有人”,是“赢过昨天的自己”,他小时候有哮喘,一开始滑冰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后来拿了两届冬奥会金牌,早就已经站在花滑项目的顶端,他明明可以抱着荣誉退役,去接代言去做教练,过舒服的日子,但他偏不,偏要去挑战那个从来没有人在正式比赛里完成过的4A,偏要去撞一撞人类花滑的天花板。
比赛结束后他接受采访,有人问他后不后悔挑战4A,他笑着说“我已经把我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跳上了,没有遗憾”,那天他的冰鞋上还系着一个粉丝送的小小的中国结,他说他喜欢中国,喜欢这里的冰面,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才是侠客最值钱的东西,他的剑从来不是用来刺向对手的,是用来斩破命运的壁垒,用来突破人类的极限的,这样的人,不是白衣剑客是什么?
球台边的白衣少年:他的剑是球拍,打出去的是不服输的少年气
除了击剑场和冰面,我还在乒乓球台边见过白衣剑客,就是今年刚拿了世乒赛男单冠军的王楚钦。
世乒赛男单决赛那天,我跟我爸在家看直播,我爸是打了三十多年乒乓球的老球迷,以前最爱的是马龙,总说现在的年轻队员心浮气躁,打不出老队员的韧劲儿,那天王楚钦对上樊振东,前两局连输,我爸都摇着头起身去泡茶了,嘴里还念叨着“估计悬,心态不稳”,结果第三局开始,王楚钦像是忽然换了个人,发球、进攻、防守,每一拍都稳得可怕,连追三局,最后拿下赛点的时候,他把球拍往地上一扔,躺在球台边的地上,我爸手里的玻璃杯晃了晃,热茶洒了一裤子,他都没察觉,只拍着大腿喊“这小子行!有冲劲儿!”
后来我看队里的纪录片才知道,王楚钦不是什么天选的天才,他也摔过跟头,2019年他输了比赛,气的把球拍摔在了地上,被刘国梁直接禁赛三个月,那段时间他连公开赛都不能参加,只能每天泡在训练馆里,早上六点就到,晚上十点才走,队里的保洁阿姨说每次打扫场馆,最后走的都是他,手里的球拍磨得手柄都发亮,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就缠胶布,胶布一天要换三次。
世乒赛夺冠之后,他第一时间走到马龙身边,给了自己的老大哥一个拥抱,后来领奖的时候,他把金牌摘下来挂在了自己的教练脖子上,很多人说他是00后里最有锐气的运动员,我倒觉得他的锐气不是年少轻狂的骄纵,是摔过跟头之后磨出来的底气。
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剑客从来不是不会犯错的,是犯了错之后能把脾气改成底气,把曾经摔出去的脸,靠实力一点点挣回来,王楚钦穿白队服站在球台边的时候,手里的球拍就是他的剑,他打出去的每一拍,都是不服输的少年气,哪有什么天选的白衣剑客啊,所有的剑锋锐利,都是靠日复一日的练习磨出来的,所有的风光无限,背后都是咬着牙的坚持。
我们为什么总爱“白衣剑客”?因为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侠客
我后来经常想,我们这代人,从小看金庸古龙长大,谁心里没有过一个白衣剑客的梦?谁没幻想过自己穿着白衣服拿着剑,走江湖行侠仗义,遇见不公平的事就拔剑相助,遇见厉害的对手就痛痛快快打一场?直到长大了才发现,江湖不在塞外,不在华山之巅,就在我们每天过的日子里。
那些在赛场上拼的运动员是白衣剑客,那些在自己岗位上认认真真做事的普通人,也是自己人生里的白衣剑客,我楼下开早餐店的大姐,老公生病欠了十几万,她每天三点起来蒸包子,卖了三年把债还清了,供儿子上了大学,她手里的擀面杖就是她的剑;我闺蜜做设计,被甲方改了二十多版方案,哭完了接着改,最后拿了行业大奖,她手里的手绘板就是她的剑;甚至是正在备考的学生,每天泡在图书馆刷题,想要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手里的笔就是他的剑。
前几天我又去了趟家附近的少年体校,看着那些穿白击剑服的小孩,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剑,喊着口号往前冲,有个小丫头被刺中了胳膊,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还是咬着牙举起剑说“再来”,阳光落在他们的白色击剑服上,亮得晃眼,像极了我去年在杭州亚运会上看见的孙一文,像极了北京冬奥冰面上的羽生结弦,像极了世乒赛球台边的王楚钦。
白衣剑客”从来都不是某一类人的专属称号,它是我们心里那份不服输的韧劲儿,是我们对目标的执着,是我们哪怕摔了跟头也能爬起来接着走的勇气,只要你心里有想做的事,有不服输的劲儿,你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拿着自己的本事,去跟生活里的困难打,你就是自己的白衣剑客,你看,侠气从来不会老,它总落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剑锋”上,亮着,热着,永远不会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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