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希腊克里特岛做民间体育调研,原本是冲着当地传承了上千年的民间橄榄球赛去的,没想到在雷西姆农小镇的海边小酒馆,偶遇了让我记到现在的人——科斯塔斯,那天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运动T恤,脚上的亚瑟士跑鞋鞋尖磨出了毛边,还补着两块同色系的补丁,坐在酒馆门口的塑料板凳上啃麦包,酒馆老板凑过来跟我说:“这是我们全岛最有名的人,雅典马拉松他跑了42年,比很多裁判的资历都老。”
那天我们就着冰爽的茴香酒聊了整整三个小时,我听了他大半辈子的故事,也终于打破了我做体育写作10年以来的固有认知:原来体育的图腾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冠军,还有像科斯塔斯这样,用一辈子把体育的温度传给身边人的普通人。
我在克里特的小酒馆,撞见了“全岛最能跑的老头”
我见到科斯塔斯的时候他刚结束早上的10公里日常跑,T恤后背还浸着汗渍,手边放着一个磨得掉皮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马拉松奖牌,最旧的那几块金属面都氧化发乌了,绶带也换了好几次,他随手翻出1981年的第一块参赛纪念牌给我看,牌背面还刻着他当时的参赛号:276。
“那是我第一次跑雅典马拉松,才20岁,连专门的跑鞋都没有,穿的是我哥的旧帆布鞋,跑到32公里的时候脚指头都磨出血了,我坐在路边哭,以为肯定跑不完了。”科斯塔斯说这话的时候笑着晃了晃自己的脚,现在他的脚指头上还有当年磨出来的老茧,“旁边卖橄榄的老奶奶塞给我两颗盐渍橄榄,陪着我走了两公里,跟我说‘马拉松的意义从来不是跑得多快,是哪怕走,也要走到终点’,我就咬着牙挪到了终点,成绩是5小时47分,是那一届倒数第12名。”
我翻了他随身带的跑步日志,那是个硬壳的旧本子,每一页都记着他每年跑马拉松的细节:1987年遇到大雨,鞋里进了水,跑下来轻了3斤;1998年在补给站遇到一个来自上海的中国姑娘,姑娘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中文“加油”,他至今不知道那两个字怎么读,但每次翻到都会笑;2004年雅典奥运会那年,他作为业余跑者代表传递了100米火炬,那页纸上还贴着当时的火炬贴纸,边缘都卷了。
酒馆老板在旁边补了个我后来才知道的细节:去年小镇办迷你马拉松,800多个人参赛,科斯塔斯跑在最后,陪着一个脑瘫的小男孩走了整整3公里,小男孩走到终点的时候哭着说自己第一次跑完了3公里,科斯塔斯蹲下来给他挂了自己的第一块马拉松奖牌,说“这是你应得的,你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42年马拉松,他跑过的不只是42.195公里
很多人问过科斯塔斯,为什么能坚持跑42年马拉松?他每次都会掏出T恤领口别着的银色小足球徽章,那是他弟弟16岁生日的时候他送的礼物。
1981年,科斯塔斯16岁的弟弟被查出白血病,当时希腊的骨髓捐赠登记人数不足1000人,根本找不到合适的配型,手术费也差了十几万欧元,科斯塔斯当时看到雅典马拉松的报名通知,说参赛选手可以发起公益募捐,他想都没想就报了名,打印了几百张弟弟的照片,逢人就说“我跑马拉松是为了救我弟弟,请大家关注骨髓捐赠”。
那次他虽然跑了倒数,但募捐到了21万欧元,可惜的是,还没等到合适的配型,弟弟就走了,弟弟走的那天科斯塔斯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他说弟弟生前最喜欢踢足球,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去雅典看马拉松比赛,“我当时就想,我要每年都跑雅典马拉松,就当带着他的愿望一起跑,还要让更多人知道骨髓捐赠能救人”。
这一跑就是42年,每一年他的参赛T恤上都会印着“骨髓捐赠,拯救生命”的字样,每一次跑过补给站都会停下来跟路边的观众宣传骨髓捐赠的知识,我查了希腊骨髓库的官方数据,过去42年里,光是克里特岛就有3200多人因为科斯塔斯的宣传登记了骨髓捐赠,其中有17人成功捐献,救了18个白血病患者的命。
2021年的时候,有个叫尼克的小伙子找到科斯塔斯,说自己10年前看了科斯塔斯的采访去登记了捐赠,2020年的时候救了一个德国的7岁小女孩,小女孩的家人特意带她来希腊见尼克,小姑娘抱着尼克说“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尼克说他当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科斯塔斯,“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知道骨髓捐赠是什么,也不会救到这个小姑娘”。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更快更高更强”挂在嘴边的人,大家都在追求破纪录、拿金牌,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的顶端才算体育的赢家,但那天看着科斯塔斯说起这些事时发亮的眼睛,我突然明白: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是用奖牌的含金量来衡量的,你用跑步救了十几条命,你用42年的坚持让几千人愿意伸出手帮别人,这种价值,比任何一块奥运金牌都重。
他把体育的种子,种在了小镇每一个孩子的鞋里
科斯塔斯还有另一个身份:雷西姆农小镇第三中学的体育老师,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35年,是全镇出了名的“护课狂魔”。
有一年中考前一周,初三的班主任找他商量,说能不能把体育课让出来给孩子补数学,科斯塔斯当时就拒绝了,他抱着篮球站在教室门口喊:“都出来上体育课,考差了我负责,身体垮了谁都负不了责。”那天他带着全班孩子去海边跑了3公里,玩了一下午沙滩排球,后来那个班的中考成绩不仅没下降,数学平均分比往年还高了3分。
我在小镇调研的时候遇到了现在在小镇当残疾人体育教练的玛丽,她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以前从来不敢上体育课,每次都躲在教室里,科斯塔斯发现之后,特意找鞋匠给她定制了一双加高的跑鞋,每天放学之后陪着她在海边走1公里,一开始走100米玛丽就疼得哭,科斯塔斯就给她买柠檬糖,走100米奖励一颗,就这么走了3年,玛丽后来参加了希腊全国残疾人运动会,拿了100米短跑的铜牌。
“我到现在都记得科斯塔斯跟我说的话,他说‘体育不是给跑得快的人准备的,是给每一个愿意动起来的人准备的,你哪怕走得慢,也比站在原地不动的人强’。”玛丽现在带着小镇20多个残疾孩子运动,她的包里永远装着柠檬糖,跟当年科斯塔斯的习惯一模一样。
2015年之前,小镇的中学操场还是煤渣地,孩子们跑步的时候经常磨破鞋子,摔一跤就是满身伤,科斯塔斯那时候就决定要给孩子们建一个免费的塑胶跑道,他把自己这么多年攒的退休金、马拉松比赛的奖金全部拿了出来,还差2万欧元,他就带着学生们去海边卖手工橄榄皂,小镇的居民你5欧我10欧的凑,连刚上小学的孩子都把自己的零花钱捐了出来,凑了5年,终于在2019年把跑道建好了。
跑道建成那天,小镇办了第一届居民马拉松,800多个人参赛,最小的参赛者才3岁,被爸爸抱着跑了1公里,最大的参赛者是科斯塔斯82岁的父亲,拄着拐杖走了500米,全镇的人都站在路边给他们鼓掌,那天科斯塔斯站在跑道边哭了,他说“我小时候做梦都想在塑胶跑道上跑步,现在的孩子不用像我当年一样穿帆布鞋磨破脚了”。
我们为什么需要更多的“科斯塔斯”?
那天和科斯塔斯聊到最后,我陪着他在小镇的塑胶跑道上跑了3公里,我从小体育就差,800米从来都不及格,上学的时候体育老师总骂我“笨得像个熊,跑两步就喘”,导致我后来很多年都不敢跑步,总觉得自己不是运动的料,那天科斯塔斯陪着我慢慢跑,跟我说“不用跟别人比,你今天能跑3公里,就比昨天只会坐着的你厉害,这就够了”。
现在我已经能跑完半程马拉松了,跑步的时候我口袋里也会装两颗柠檬糖,每次跑不动的时候就掏出来吃一颗,就像当年科斯塔斯陪着我跑的时候一样。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之前总觉得好的体育选题就要拍奥运冠军,就要写破纪录的瞬间,大家讨论的也都是“哪个运动员又拿了金牌”“哪项纪录又被打破了”,但遇到科斯塔斯之后我才发现,我们太容易忽略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竞技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方式。
现在我们身边总有人说“体育是不务正业”“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练体育”,很多学校的体育课被文化课占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了七八个补习班,连课间10分钟都不让孩子出教室,我们总在说要推全民健身,要提高国民身体素质,但其实我们最缺的不是奥运冠军,是科斯塔斯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不会逼你跑第一,只会告诉你跑不动也没关系,走完全程就是赢;他不会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天赋,只会告诉你每一个人都有运动的权利;他不会把体育当成拿奖牌的工具,只会用体育给你带来快乐,带来勇气,带来帮助别人的力量。
今年11月的雅典马拉松,科斯塔斯还要跑第43届,他说只要还能跑得动,他就会一直跑下去,他的愿望是未来能有1万个克里特人登记骨髓捐赠,能让小镇的每一个孩子都能穿上舒服的跑鞋跑步,能有更多的普通人走上跑道,不用追求速度,不用跟别人比,享受跑步本身就好。
科斯塔斯从来没有拿过任何马拉松比赛的冠军,也没有打破过任何纪录,甚至连参赛成绩最好的一次也才3小时47分,连国家二级运动员的标准都达不到,但在我心里,他是真正的体育英雄,因为他用42年的坚持告诉我们:体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培养出几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更好的自己,都能用自己的力量去照亮身边的人,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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