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马天星是去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山东临沂沂南县的老体育场里,法桐的枯叶被风卷着扫过跑道,他穿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藏蓝色田径服,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校服的小胖墩系鞋带,边系边念叨:“后跟要贴紧,不然跑起来磨脚,今天先跑两圈就行,咱不着急冲速度。”
那天他刚带完下午的青少年田径兴趣班,紧接着就要组织跑团的夜跑活动,从下午2点到晚上8点,他几乎脚不沾地,声音已经有点哑,手里攥的不锈钢杯子里泡着胖大海,杯身上印着2018年全市业余马拉松赛的logo,掉了一半漆。
在沂南,几乎没人不知道马天星这个名字,12年前他从市田径队退役回到老家,把这个曾经下雨就满是泥坑的煤渣操场,变成了整个县城最有烟火气的体育据点,有人说他傻,放着市队留任助教的铁饭碗不要,回小县城吃这个苦;也有人说他是活菩萨,跟着他跑了半年的出租车司机脂肪肝没了,产后抑郁的全职妈妈重新笑了,连患小儿麻痹从来不敢出门的小伙子,都敢站到马拉松的赛道上。
从市队“弃儿”到县城操场的“守场人”
马天星的跑步生涯开始得不算顺利,14岁被选进市田径队练中长跑,是整个队里最能吃苦的苗子,18岁就拿了省运会5000米季军,本来有望进省队,却在19岁那年的一次冬训里查出了严重的疲劳性骨膜炎,医生说再练下去可能会落下终身残疾,只能无奈退役。
“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我除了跑步啥也不会,以后可怎么办?”马天星说起那段日子,还是会摸一下自己的左小腿,那里现在遇到阴雨天还会疼,市队的教练想留他当助理教练,待遇稳定,也能继续留在专业体育圈子里,但他想了三天,还是打包行李回了沂南老家。“我小时候就是在这个老操场乱跑被教练发现的,那时候整个县城连个正经教跑步的人都没有,我既然回来了,就想给家乡的孩子搭个台阶。”
2011年的老体育场还是煤渣跑道,下雨之后坑坑洼洼全是积水,别说跑步,走路都容易摔,马天星刚回来的头半个月,每天下班就扛着铁锹去填坑,从附近的工地上拉废弃的细煤渣,一锹一锹把坑填平,再用石磙压平,手上磨了三个大水泡,他老婆心疼得直掉眼泪,他还笑着说:“这算啥,以前冬训跑量比这累多了。”他还自己掏了3000块钱,在操场的东北角装了两盏太阳能路灯,以前晚上黑黢黢的操场,第一次亮起了暖黄色的光。
最开始跟着他跑步的只有三个放学不想回家的半大孩子,后来开出租车的张波找了过来,张波那时候38岁,身高1米75,体重180斤,脂肪肝到了中度,三高指标高到医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运动,下次就不是体检的事了,得直接住院。”张波试着自己跑了两天,100米不到就喘得蹲在路边吐,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刚好碰到在操场带孩子训练的马天星。
“我当时就说,你别着急跑,先跟着我走,每天走30分钟,走一个月咱们再说跑的事。”马天星给张波定制了专属的训练计划,每天早上5点准时在操场门口等他,从慢走到快走,从走30分钟到跑10分钟,整整半年,一天都没落下,去年张波去北京跑了人生第一个全程马拉松,净成绩3小时42分,回来的时候把完赛奖牌塞到马天星手里,红着眼说:“马哥,我去年体检脂肪肝全没了,血压也正常了,这奖牌有你一半功劳。”
我始终觉得,大众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培养多少能拿奖牌的专业运动员,而是能托举起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我们见多了领奖台上光芒万丈的冠军,却常常忽略了,体育最动人的部分,其实是给了像张波这样的普通人一个改变的可能——不用靠人脉,不用靠背景,只要你愿意迈开腿,就能实实在在看到自己变得更好。
跑团里的“特殊成员”:比成绩更重要的是“敢站出来”
马天星的跑团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从来不比配速,不比跑量,谁也不许嘲笑跑得慢的人,跑团成立12年,成员从最开始的4个人,到现在注册的已经有1200多人,这里面有70多岁跑了10年马拉松的退休教师,有10岁跟着父母一起跑的小学生,还有好几个别人眼里“根本不可能跑步”的特殊成员。
21岁的小宇是2020年加入跑团的,他从小患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走路都一瘸一拐,从小到大几乎很少出门,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性格越来越孤僻,他妈妈找了马天星三次,想让他劝劝小宇出来运动,马天星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小宇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怎么喊都不开门,隔着门喊:“我这样的怎么跑步?出去被人笑话吗?”马天星没强求,留下了一双自己找厂家定制的矫正跑鞋,还有一张写着“我在操场等你,想跑就来,不想跑坐着聊聊天也行”的纸条就走了。
第三次上门的时候,小宇终于愿意跟着他去操场看看,那天马天星没让他跑,就让他扶着栏杆走,走了10分钟小宇就累得满头大汗,马天星蹲下来给他揉腿,跟他说:“你看那边那个大爷,72岁了,以前中风偏瘫,现在都能走两圈了,咱慢慢来,不怕。”整整8个月,马天星每天都陪着小宇在操场练,从走10分钟到走半小时,从能颠100米到能跑1公里,去年县里办的迷你马拉松,小宇报了5公里的项目,用了52分钟完赛,冲线的时候全场的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他抱着马天星哭得话都说不出来,他妈妈站在边上,手里攥着纸巾,哭着跟旁边的人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我儿子这么开心。”
还有34岁的全职妈妈李慧,2021年生完二胎之后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天天在家哭,连门都不愿意出,她老公瞒着她给她报了跑团的夜跑活动,第一次来的时候李慧全程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跑两步就喘,马天星就让跑团里几个宝妈陪着她跑,边跑边聊孩子的事,慢慢的李慧愿意说话了,跑的距离也越来越长,现在李慧是跑团的后勤主管,每次组织活动都是她张罗给大家准备水和补给,去年还考上了三级社会体育指导员证书,现在她还会专门给刚生完孩子的宝妈做运动指导,帮她们做产后恢复。
很多人提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赢,要拿第一,但马天星常跟跑团的人说:“咱们跑步不是为了比谁跑得快,是为了比昨天的自己更好。”我特别认同这句话,所谓的“体育平等”,从来不是说所有人都要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比成绩,而是不管你是什么身体条件,什么身份背景,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成就感,这个赛道没有门槛,只要你愿意站出来,就已经赢了。
12年办了37场零报名费马拉松:跑步不该是有钱人的运动
从2011年开始,马天星每年都会在县里办3场马拉松:春天的半程马拉松,夏天的亲子跑,冬天的迎新跑,办了12年,从来没收过一分钱报名费,完赛不仅有奖牌,还能领一瓶矿泉水和一只本地特产的卤烧鸡,经济紧张的年份,马天星就把自己家种的苹果拿出来当奖品。
“我见过太多喜欢跑步的人,因为报名费太贵不舍得参加比赛,”马天星说,前几年马拉松热的时候,稍微有点名气的赛事报名费都要一两百,要是去外地跑,加上住宿交通,一次要花大几千,很多退休的跑友、打工的跑友根本承担不起,“跑步本来就是最不花钱的运动,一双鞋,一条路就能跑,凭啥参加个比赛还要花那么多钱?”
办比赛的钱都是马天星凑的,一开始他用自己的工资贴,后来有本地的商家听说他办免费马拉松,主动过来赞助,有的出矿泉水,有的出奖牌,有的给赞助几只烧鸡,钱够就办得热闹点,钱不够就简单点,反正从来没断过,去年的春季半马,有20多个从济南过来的退休跑友,领头的周建国大爷今年68岁,跑了10年马拉松,他说这是他跑过的最有人情味的比赛:“我们这些退休的,一个月退休金就几千块,很多比赛报名费都掏不起,小马这个比赛不用钱,还管热姜汤,跑着心里暖。”
有一年办比赛前一周,本来答应赞助的商家突然变卦,三万块的经费缺口补不上,马天星没吭声,回家把准备给儿子买学区房的三万块存款取了出来垫上,他老婆知道后跟他吵了一架,说他疯了,儿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学区房的钱说动就动,比赛那天他老婆气不过,跑去赛场想跟他理论,刚好看到一个盲人跑者在陪跑员的带领下冲线,全场的人都在喊加油,那个盲人跑者手里攥着完赛奖牌,笑得特别开心,他老婆没过去找他,转身去菜市场买了姜和红糖,回家熬了两大桶热姜汤送到了赛场,晚上吃饭的时候跟他说:“以后钱不够跟我说,我私房钱还有点,咱一起凑。”
这几年我参加过不少路跑赛事,有的赛事报名费好几千,配套的服务越来越高端,伴手礼都是奢侈品小样,参赛的人聊着的都是几千块的跑鞋、几万块的运动手表,好像跑步已经变成了中产的专属爱好,马天星的免费马拉松却像一股清流,戳破了这个虚幻的滤镜:跑步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运动,它从来不属于某个特定的圈层,不该被价格、身份、装备绑架,只要你想跑,什么时候都可以开始。
被质疑“作秀”10年,他用1000份跑者故事回应
马天星办跑团、办免费马拉松的这些年,质疑声从来没断过,有人说他傻,放着市队的好工作不做,回县城每个月拿三四千的工资,还要自己贴钱办比赛;也有人说他是作秀,办免费比赛就是为了捞名气,以后好赚大钱,这些话马天星听过不少,从来没解释过,直到去年他被评为山东省优秀社会体育指导员,上台领奖的时候,他掏出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记了1200多个跑团成员的变化:“张波,减重50斤,脂肪肝痊愈;李慧,抑郁症状缓解,考上社会体育指导员;刘宇(小宇),完成5公里迷你马,现在在社区做残疾人运动志愿者……”
“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专业比赛的大奖,这个笔记本就是我拿过的最好的奖。”马天星在台上说,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守着这个操场,给大家递个水,教大家怎么科学跑步不受伤,看着大家越来越好,我就觉得值了,那天台下的掌声响了快三分钟,好多跑团的人都在抹眼泪。
现在马天星的跑团已经成了整个县城的“体育名片”,县里专门拨款把老操场的煤渣跑道换成了塑胶跑道,还给他批了一间办公室当跑团的活动中心,他现在的目标是在全县20个乡镇都建一个跑步服务点,教农村的老百姓怎么科学跑步,不用瞎跑伤膝盖。
我上次离开沂南的时候,马天星正带着几个新加入的小朋友做热身,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是喊口令的时候声音还是特别洪亮,那天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跑道上的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穿着工作服刚下班的工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宝妈,还有一瘸一拐跟着跑的小宇,每个人脸上都流着汗,但是都笑着。
我们总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这个目标要靠奥运金牌、靠世界冠军来实现,但我反而觉得,像马天星这样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才是我们体育事业最扎实的地基,他们守在一个个小县城、一个个社区的操场里,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普通人的生活里,这些种子长出的芽,可能不会拿到奥运金牌,却能让一个胖子变回健康的普通人,能让一个抑郁的妈妈重新笑起来,能让一个自卑的残疾小伙子找到人生的价值,这些改变,比任何金牌的分量都重,因为它们托着的,是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越来越好的人生,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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