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收拾老家储物间的旧木箱时,我翻到个边角已经磨掉漆的铁盒子,打开是一排铜制的纪念章,正面印着圆滚滚的大象举着火炬,背面歪歪扭扭刻着“1998.12 曼谷亚运”,旁边压着张皱巴巴的明信片,是我爸的字迹:“今天中国拿了第100块金牌,丫头骑我脖子上在工会看的升国旗,吵着要和大象吉祥物合影。”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南方梅雨季的潮味,我忽然就想起25年前的那个冬天,江西的老厂矿里飘着煤烟味,几百号人挤在工会那台21寸的彩色电视前,连过道都站满了人,每次中国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全场的欢呼声能把屋顶掀翻——那是我对亚运会最初的记忆,背景板就是1998年的曼谷。
从四次“接盘”到经典98:曼谷藏着亚运会的另类传奇
很多人不知道,曼谷是全世界举办亚运会次数最多的城市,前后四届,其中有两届还是临危受命接的“烂摊子”。 1966年曼谷第一次办第五届亚运会的时候,整个城市连像样的高速公路都没有,参赛的运动员去场馆还要坐三轮车,那时候没人想到这座热得全年都飘着芒果香的城市,会成了亚运会的“救火队员”,1970年原定举办第六届亚运会的汉城(现在的首尔)因为国内经济困难突然宣布放弃,距离开赛只剩两年时间,亚奥理事会找了一圈没人愿意接,最后是曼谷站了出来,把原本计划建市政大楼的预算挪出来修场馆,愣是按时办完了比赛,1978年同样的剧情又上演了一次:原定办赛的伊斯兰堡因为国内局势不稳放弃主办权,又是曼谷接了盘,还首次引入了电子计时设备,把亚运会的办赛水平拉上了一个新台阶。 到1998年第四次办赛的时候,曼谷又遇上了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整个泰国经济缩水超过10%,当时亚奥理事会都做好了推迟比赛的准备,结果泰国人拍着胸脯说“就算少吃两碗饭,也要把亚运会办得让大家记得住”,最后整届赛事算下来总投入才不到20亿美元,比后来多哈亚运会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却成了很多人心里最经典的一届亚运会。 我始终觉得,曼谷和亚运会的缘分,本身就是体育精神最好的注解:体育从来不是少数发达国家的炫富游戏,也不是只能在完美条件下才能举办的精英活动,它最核心的底色永远是“联结”——哪怕条件不够好,哪怕遇到了困难,只要大家愿意凑到一起,为同一场奔跑欢呼,为同一个进球鼓掌,这个盛会就有意义,这也是曼谷办了四届亚运会,留给整个亚洲最珍贵的礼物。
1998年的热风里,我爸攒了半个月烟钱换的纪念章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1998年我才5岁,全家住在江西萍乡的一个煤矿厂矿里,整个厂只有工会活动室有一台彩色电视,那届亚运会期间,那间不到30平米的小屋子每天下班时间都挤得水泄不通,我爸是厂工会的体育干事,占了个靠近电视的好位置,每次我去晚了就骑在他脖子上,手里攥着他给买的橘子糖,跟着大人们一起喊“加油”。 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几个细节:男子100米决赛那天,厂子里的短跑爱好者王叔攥着个秒表站在第一排,中国选手周伟冲线的那一刻,他跳起来拍桌子,手里的搪瓷缸子都掉在了地上,10秒22的成绩出来的时候,他当天绕着厂矿的主干道跑了三圈,第二天就把自己攒了半年舍不得穿的运动服穿了出来,逢人就说“看见了吗,中国人也能跑10秒出头”,现在王叔已经68岁了,退休之后在老家的少年体校当志愿者教练,带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练短跑,每次给小孩上第一节课,他都要掏出当年自己剪的曼谷亚运会100米决赛的报纸剪报,给小孩讲周伟的故事。 我爸那会每个月工资才220块钱,烟都抽5毛钱一包的,为了买那套曼谷亚运会的纪念章,他托去广州出差的同事带,一套6枚花了35块,相当于他半个月的烟钱,我妈当时还和他吵了一架,说乱花钱,我爸当时说:“这可是咱们国家第一次在亚运会上拿超过120块金牌,等丫头长大之后给她看,告诉她我当年看着这些金牌拿下来的。” 现在我做体育内容创作,每次有人问我“体育到底有什么用”的时候,我都会拿出那套纪念章给他们看,我们总说体育要破圈,要走近普通人,其实二十多年前的曼谷亚运会就已经做到了:它不需要你懂什么专业的竞技规则,也不需要你花很多钱去现场,只要你愿意和身边的人凑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欢呼两声,你就和这个盛会有了关联,这份记忆会跟着你一辈子,甚至会在很多年之后,变成你往前走的力量,这就是体育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价值,从来都和那些宏大的叙事无关,只和每个普通人的生活有关。
从“追着金牌哭”到“为热爱鼓掌”:曼谷亚运映照的中国体育观念变迁
前阵子我把那套纪念章拍给我00后的表弟看,他第一反应不是“哇中国当年拿了好多金牌”,而是凑过来问我:“姐,这届是不是有姚明啊?我刷到过他当年的比赛剪辑,18岁刚进国家队,扣完篮还会害羞挠头,太可爱了!” 我忽然就意识到,不同年代的人看同一届曼谷亚运会,看到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1998年我们看比赛,眼睛都盯着金牌榜,只要中国拿了第一就欢呼,要是哪个冲金点丢了金牌,全场都要唉声叹气半天,那时候我们觉得金牌就是为国争光,是最重要的事,现在的年轻人再回头看那届亚运会,他们会注意到18岁的姚明第一次打国际大赛的青涩,会记得刘璇在平衡木上掉下来之后还是笑着完成了比赛,会为输给叶诚万拿了银牌的董炯加油,甚至会去搜当年泰国队的足球运动员的故事。 去年我去泰国旅游,特意去打卡了1998年亚运会的主场馆拉加曼加拉体育场,碰到了一个19岁的泰国大学生,他也是来打卡的,他说他知道曼谷亚运会是因为他爸总给他讲当年的故事:他爸那时候是摩的司机,攒了三天的收入,花了10泰铢(相当于当时的2块钱人民币)买了张足球赛的门票,带他去看泰国队对韩国队的比赛,虽然泰国队输了,但是他记住了现场几万人一起唱泰国国歌的声音,从那之后他就爱上了足球,现在是大学校队的前锋,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代表泰国参加亚运会。 我当时站在体育场外面,看着周围的市民在免费开放的跑道上跑步,老人在跳泰式健身操,小孩在草坪上踢足球,忽然就觉得特别感慨: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的传承,其实传承的从来不是多少块金牌的数字,而是那种被体育触动的瞬间,那种“我也想试试”的冲动,从唯金牌论到关注每个个体的闪光,这背后其实是整个中国社会的心态变化:我们已经不需要用金牌来证明自己的强大了,我们更愿意看到每个运动员的成长,看到每个普通人因为体育变得更快乐、更健康,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跨越半个世纪的亚运缘分,曼谷给所有办赛城市打了个“非典型样板”
这些年我去过很多举办过大型体育赛事的城市,很多场馆办完赛就闲置了,要么锁起来不让普通人进,要么改造成了商业中心,但是曼谷的亚运场馆不一样,1998年建的拉加曼加拉体育场,现在除了办国际比赛和演唱会之外,周末都会免费开放给市民使用,周边的体育公园现在是曼谷市民最喜欢的休闲场所之一,我去的那天还看到很多家长带着小孩在放风筝,还有一群退休的老人在打门球。 当年办赛的时候,泰国刚刚经历金融风暴,没钱建太多新场馆,80%的场馆都是翻修的旧场馆,开幕式没有什么酷炫的高科技特效,只找了100头大象做巡游,把泰国的传统文化展示给全世界,门票最便宜的才10泰铢,就连贫民窟的小孩都能买得起,当时有外媒批评曼谷亚运会“太寒酸”,但是现在回头看,正是这种“寒酸”,才让那届亚运会真正属于了普通人。 我始终觉得,现在很多城市办大型体育赛事,都陷入了一个误区:总追求最高级的场馆、最酷炫的特效、破最多的纪录,却忘了办赛的初衷到底是什么,办赛不是为了拍几个好看的宣传片,也不是为了在国际上露个脸,而是要让更多普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要给这座城市留下能用上几十年的公共体育资源,要给更多小孩种下热爱体育的种子,从这个角度来说,曼谷的四届亚运会,给所有办赛城市打了个最好的样板:你不需要花很多钱,也不需要办得多奢华,只要你把普通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这个盛会就一定会被人记住。
现在距离1998年曼谷亚运会已经过去25年了,当年骑在爸爸脖子上喊加油的小丫头,现在成了靠写体育内容吃饭的从业者;当年绕着厂矿跑三圈的王叔,已经带出了三个省级短跑比赛的冠军;当年在看台上跟着爸爸一起唱国歌的泰国小孩,现在已经成了校队的主力前锋,体育从来都不是远在赛场上的遥远叙事,它藏在你抽屉里磨掉漆的纪念章里,藏在你小时候和家人一起欢呼的记忆里,藏在你每次跑步时想起的那句“我也能跑更快”的念头里。 而曼谷亚运会,就是把这些细碎的温暖攒起来的那个盒子,不管过多久,只要一打开,就能闻到当年东南亚热风里的芒果香,就能听到几万人凑在一起欢呼的声音,就能想起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无关金牌,无关贫富,只关乎热爱,只关乎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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