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春天我在丹麦做体育产业调研,特意绕路去了日德兰半岛东部的瓦埃勒小城,刚下火车就撞上了连绵的冷雨,市中心路边的咖啡馆里坐满了穿红蓝色球衣的本地人,我邻座的78岁老爷爷奥尔森攥着个磨起球的瓦埃勒俱乐部围巾,听说我是从中国来的体育作者,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你们国家有个很帅的小伙子在我们U19踢球,不过你可别只写他,瓦埃勒的故事,可比他的脸长多了。”
那天我和奥尔森聊了三个多小时,临走前他把自己下周末的季票副券塞给我,说“去现场看看,你就懂我们为什么爱了这个俱乐部一辈子”,后来我在瓦埃勒待了整整一周,走了他们的青训营、球迷商店、俱乐部百年博物馆,也蹲过球员赛后聚餐的小酒馆,我始终觉得,国内球迷对瓦埃勒的认知太单薄了:要么把它当成蹭李嗣镕流量的“欧洲十八线小俱乐部”,要么觉得它是个没成绩没底蕴的升降机球队,可只有真的走进这座只有5万人口的小城你才会发现,瓦埃勒本身就是足球最本真的模样——它不需要靠流量镀金,也不需要靠冠军证明自己,它早就成了刻进几代人生命里的生活方式。
被流量忽略的:瓦埃勒本身就是丹麦足球的“活化石”
很多人不知道,瓦埃勒体育俱乐部是丹麦历史最悠久的足球俱乐部之一,1891年就已经成立,比皇家马德里还早了11年,历史上拿过10次丹麦顶级联赛冠军、6次丹麦杯冠军,上世纪60到70年代是丹麦足坛绝对的霸主,甚至还打进过欧洲优胜者杯的四强,奥尔森说他爷爷就是俱乐部的第一批会员,1910年瓦埃勒第一次拿全国冠军的时候,他爷爷才16岁,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第一张季票,那张旧季票现在还在俱乐部博物馆里摆着。
我去俱乐部博物馆参观的时候,讲解员指着一面贴满了旧照片的墙给我看:有1950年球员们骑着自行车去客场比赛的合影,有1972年夺冠后全城球迷在市政广场狂欢的录像,还有2008年俱乐部差点破产的时候,球迷自发组织捐款的签名簿,那本签名簿厚得像块砖头,上面甚至有刚出生的婴儿的脚印,还有八十多岁老人歪歪扭扭的名字,讲解员说当时俱乐部差200万丹麦克朗就能保住顶级联赛资格,全城人只用了3天就凑齐了钱,“没有人要求他们捐,大家都是主动来的,有人捐了几万克朗,也有小朋友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捐了20克朗,瓦埃勒不是一个赚钱的企业,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我当时在博物馆的留言本上看到一句中文留言,是去年李嗣镕的粉丝来打卡写的:“这么小的俱乐部能存在130年,真不可思议。”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有点感慨,我们现在总觉得足球俱乐部就得有土豪老板,就得有大牌球星,就得年年拿冠军才配叫“豪门”,可瓦埃勒用132年的历史告诉我们:俱乐部存在的意义从来不是赚多少钱拿多少奖,而是能不能成为一座城市的精神纽带,奥尔森的孙子现在在瓦埃勒U12梯队踢球,每周六祖孙俩都会一起去训练场,奥尔森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等自己走了,孙子能接着买季票,把这条传了三代的围巾传下去,“只要瓦埃勒还在,我们家的故事就不会完”。
李嗣镕来的那年,我看到了瓦埃勒最打动人的“平民足球”逻辑
2021年李嗣镕官宣加盟瓦埃勒U19的时候,国内舆论吵翻了天,有人说他是靠脸留洋,有人说瓦埃勒就是想赚中国流量的钱,甚至有人说他最多待半年就会被退货,我去瓦埃勒调研的时候特意问过俱乐部的青训总监延森,这个在瓦埃勒待了22年的中学体育老师听完我的问题笑了半天,他说:“我们整个俱乐部一年的预算才800万欧元,就算签了中国球员能多卖几千件球衣,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钱,我们签他只有一个原因:他试训的时候左边路的突破能力确实符合我们的战术要求,而且他比很多本地孩子都能拼。”
延森给我看了李嗣镕的训练记录,2021年冬天的一场热身赛,李嗣镕摔破了膝盖,缝了三针第二天就来训练场加练传球,脚肿得穿不上球袜还坚持练了一个小时,延森说:“我们青训营选人的标准从来不是出身,也不是流量,只要你喜欢踢球,愿意努力,我们就给你机会。”我去青训营参观的时候,刚好碰到U10的孩子在训练,场地是和社区共用的,旁边就是遛狗的居民、玩飞盘的年轻人,还有推着婴儿车晒太阳的妈妈,教练不会对着孩子大吼大叫,踢错了也不会批评,踢得好就击个掌,训练结束所有孩子都围在一起吃教练带的曲奇,根本分不清谁是主力谁是替补。
青训营里还有个14岁的叙利亚小孩叫穆罕默德,3年前跟着父母逃到瓦埃勒,刚来的时候连丹麦语都不会说,在社区球场踢球被延森看上,俱乐部免了他所有的训练费、装备费,甚至给他家补贴了交通费,现在他已经是U15的主力前锋,还收到了丹麦U15国青队的邀请,穆罕默德跟我说,他以前在叙利亚连个正经踢球的地方都没有,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瓦埃勒一线队,“我想让我爸妈在看台上看我踢球,告诉他们我们终于有家了”。
我当时就想起我们国内的青少年足球环境,几岁的孩子踢比赛就要算比分,家长在场边骂孩子骂裁判,教练为了赢球让孩子故意踢人,甚至很多家庭一年要花十几万给孩子报足球班,穷人家的孩子根本碰不到足球,可瓦埃勒的青训一年只收200克朗(约合200元人民币)的注册费,U14以下的孩子比赛不许计比分,不许评最佳球员,就是为了让孩子纯粹享受踢球的快乐,我问延森不怕这样出不了成绩吗?他说:“足球本来就是给普通人玩的,1000个孩子里能出1个职业球员就不错了,剩下的999个孩子,只要能一辈子喜欢足球,有个健康的爱好,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这就是我最佩服瓦埃勒的地方:他们从来没有把足球当成功利的工具,而是把它当成给所有人带来快乐的礼物。
升降级反复的近10年,瓦埃勒教会我们的:足球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成功
最近10年瓦埃勒确实成绩不算好,2016年降级到丹甲,2018年升超,2020年又降级,2022年再升回来,2023年又因为最后一分钟丢球再次掉到丹甲,很多国内球迷调侃它是“北欧升降机”,觉得这样的俱乐部太失败了,可我2023年看那场保级战直播的时候,镜头扫到看台,没有球迷闹事,没有球迷骂球员,所有人都站着鼓掌,还有个七八岁的小球迷哭着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没关系,下赛季我们一起回来”。
比赛结束后奥尔森给我发了封邮件,他说他那天就在现场,一点都不难过:“我这一辈子看过瓦埃勒10次降级,11次升回来,足球就是这样啊,有赢就有输,只要球员们在场上拼了,我们就不会怪他们。”他说1994年瓦埃勒降级的时候,球迷们组织了个游行,跟着球员的大巴从球场走到市政广场,一路唱队歌,市长还给球员们颁了奖,说“你们虽然降级了,但你们的拼劲是瓦埃勒的骄傲”。
你很难想象,一座只有5万人口的小城,瓦埃勒每场主场比赛都能有1万多球迷到场,差不多每5个瓦埃勒人里就有1个会去现场看球,我上次去看比赛的时候,旁边坐了个40多岁的幼儿园老师,她整场比赛都跳着喊,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还给我塞了块她自己烤的曲奇,说“欢迎你成为瓦埃勒的球迷”,那天散场后我在球场外站了半小时,看到很多球迷带着孩子,跟熟悉的球员打招呼,球员会停下来给孩子签名,跟家长聊两句家常,没有明星架子,也没有粉丝围堵,就像邻居一样。
我们现在的足球环境太浮躁了,俱乐部只要成绩不好就换教练、卖球员,甚至说解散就解散,球迷只要球队输球就骂爹骂娘,喊着让俱乐部滚出自己的城市,可瓦埃勒用130多年的经历告诉我们,足球的成功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而是不管你巅峰还是低谷,都有一群人愿意跟着你,你已经成了他们生活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瓦埃勒现在的一线队里,有一半球员都是瓦埃勒本地人,从小就在这座城市长大,就算球队降级了也不会随便走,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我们总在找足球的“正确答案”,瓦埃勒早就活成了参考模板
我回国之后经常有人问我,中国足球的出路到底是什么?是不是要学西班牙学德国学日本?每次我都会跟他们讲瓦埃勒的故事,我们总在找足球的“正确答案”,总想着要大投入、大牌外援、快速出成绩,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足球最本质的东西,其实就是扎根社区,扎根普通人的生活。
瓦埃勒没有土豪老板,是会员制俱乐部,所有重大决策都要会员投票决定,一年的预算还不到中超保级队的十分之一,从来不会花大价钱买外援,大部分收入都是来自门票、周边和本地小企业的小额赞助,可他们的青训产出率是丹麦最高的,最近10年给丹麦国字号输送了20多个球员,还有好几个去了五大联赛,他们不需要靠卖球员赚钱,也不需要靠流量博眼球,只要能服务好本地的球迷,培养好本地的孩子,就能稳稳当当活下去。
我前几天刷到李嗣镕的动态,他现在已经在瓦埃勒一线队出场了,奥尔森还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他和李嗣镕的合影,老爷子笑得特别开心,说“我就知道这个小伙子能行”,现在李嗣镕的粉丝还是会经常去瓦埃勒打卡,也有越来越多的中国球迷开始关注这支北欧小球队,我觉得这是好事,但我更希望大家关注的不只是李嗣镕的颜值,也不只是他留洋的成绩,而是瓦埃勒这种踏踏实实做足球的态度。
足球从来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贵族运动,它就是普通人的快乐,是祖孙三代传承的信仰,是输球了也能一起扛的归属感,是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贫富贵贱,都能在球场上得到公平的机会,瓦埃勒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流量童话,它就是最朴素的真理:你只要沉下心来,认认真真服务球迷,踏踏实实做青训,把足球还给普通人,就算是5万人的小城,也能有活了130多年的俱乐部,也能有属于自己的足球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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