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被在贵阳做自媒体的发小硬塞了一张去榕江的高铁票,说我要是不去看看村超,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干了5年体育内容,我本来还挺不屑的,觉得不就是一群业余爱好者凑一起踢野球吗?能有我当年在天河体育中心看恒大夺冠的场面燃?结果在榕江待了3天,我脸被打肿了不说,临走的时候行李箱塞了半箱老乡硬塞的腌鱼和糯米饭,手机里存了200多G拍的素材,现在想起来还是鸡皮疙瘩掉一地:就这种浸着烟火气的热爱,换谁来谁顶得住啊。
开局三分钟被晃得摔了屁股蹲,我这个打了12年球的老球迷脸都丢尽了
到榕江的第一天是周六下午,太阳晒得人皮肤发疼,发小先拉我去县城边上的公共球场凑野球局,说先预热下,晚上再去看正赛,我178的个子,150斤,大学是院队边锋,工作后每周也固定踢两场,在广州的野球场也算半吊子“虐菜高手”,本来想着在小县城的球场随便玩玩,结果刚上场就栽了。
对面队里有个黑瘦的小孩,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C罗7号球衣,领口都起球了,脚上蹬一双回力的足球鞋,鞋尖磨破了一层,用透明胶布缠了两圈,鞋底的纹路几乎都磨平了,队友凑过来跟我说,这娃叫小杨,是周边月亮山那边寨子里的,今年刚高考完,每天骑40分钟电动车来县城踢球,厉害得很,你防他的时候小心点,我当时还没当回事,心想一个山里出来的小孩,能有多厉害?我踢的球比他见的球场都多。
结果开局刚三分钟,他接队友传球,面对我的防守根本没停顿,左脚轻轻把球一扣,我下意识往左边扑,他紧接着一个拉球穿裆,我脚底下一滑直接坐地上,屁股墩磕得生疼,周围观战的老乡笑成一片,连球场边卖冰粉的阿姨都举着勺子喊:“小伙子没事吧?小杨上周把县队的后卫都晃摔过!”我脸涨得通红,刚要爬起来,小杨已经跑过来伸手扶我,手里攥着半瓶皱巴巴的矿泉水,递到我面前说:“哥对不起啊,我刚才动作太急了,你要不要歇会?”
我那会又尴尬又好奇,中场休息的时候特意凑过去跟他聊天,才知道他从12岁开始踢球,寨子里没有球场,他平时放牛的时候就把牛拴在山脚下,对着山壁踢,踢坏的8个橡胶球全是自己攒了好几年压岁钱、帮邻居干农活赚的钱买的,从来没报过足球班,所有动作都是刷短视频学的,“我刷到C罗的过人视频,就对着山壁练几百遍,练到脚肿了就歇两天,好了再练。”他说话的时候挠着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我那天跟他踢了一下午,总共被他过了7次,进了3个我防守的球,输得心服口服,临走的时候我问他晚上会不会踢村超,他眼睛一下就亮了:“踢啊!我们寨里的队今天踢半决赛,我穿10号,哥你记得来看啊!”
看完他踢村超的样子,我才知道热爱根本不需要什么门槛
晚上的村超赛场我挤了半天才挤进去,根本没有什么VIP席位,台阶上坐满了人,有穿西装打领带特意从广东赶过来的老板,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过来的农民,还有抱着娃的侗族阿姨,大家手里都攥着冰粉、烤串,见人就递,我刚坐下不到十分钟,手里就被塞了三瓣西瓜、两串烤肉。
小杨他们队的队服果然五花八门,有穿篮球服的,有穿高中校服的,还有个大叔穿个跨栏背心就上来了,和对面统一队服、一水专业球鞋的镇队形成了特别明显的对比,上半场他们一直被压着打,0:1落后,中场休息的时候也没有教练布置战术,一群人围坐在场边,寨子里的老人给他们递糯米饭,说“没事啊,踢赢了给你们杀两头香猪”,小杨捧着糯米饭啃,脸上全是饭粒,还在跟队友说待会要多走边路。
下半场最后三分钟,我以为比赛就要输了,结果小杨在边路接了个队友的长传球,连过三个人,最后在禁区外一脚远射,球直接挂了死角,全场瞬间炸了,几万人一起喊他的名字,还有人敲着锣、吹着芦笙往场边冲,我身边的侗族阿姨抱着娃跳,拍得我后背疼,最后点球大战他们赢了,进决赛,全场的人都往场边涌,有人给小杨塞红包,有人递腌鱼,还有个老奶奶把自己戴的银镯子摘下来要给他,他都摆手推了,说“这些要给队里买新球,寨子里的小孩还没球踢呢”。
那天散场之后我在门口碰到他,他正坐在台阶上粘鞋,刚才那一脚抽射把鞋底都踢开胶了,他掏出502往缝里挤,然后用胶布缠了两圈,说“还能再穿半个月,等上大学了再买新的”,我问他考了什么学校,他说考上了贵州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以后想回寨子里当体育老师,“我们寨里的小孩都喜欢踢球,但是没有老师教,也没有球场,等我回去了,就带着他们平一块地当球场,教他们踢球,以后也来踢村超。”
我那天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我之前采访过的一个职业梯队的小球员,家长为了让他踢球,每年花十几万送他去足校,穿的球鞋都是几千块的限量款,但是聊起足球的时候他满脸都是疲惫,说“我妈让我踢的,踢不出来就回去继承家里的生意”,我又想起小杨粘鞋的时候眼睛亮的样子,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不远千里来榕江看村超:我们见过太多带着功利目的的体育,反而这种不带任何杂质的热爱,才最戳人。
比千万年薪的职业联赛更动人的,是普通人攥在手里的热气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没少跟着网友骂中国足球,骂14亿人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骂球员拿着千万年薪还踢假球、摆烂,但是在榕江待了3天,我突然就不想骂了——我们骂的从来都不是中国足球,是那些拿着老百姓的钱不干人事的人,真正的中国足球,从来都不在那些豪华的专业球场里,不在动辄几百万的转会费里,它在榕江的野球场上,在全国各个城市的野球场上,在每一个哪怕踢得不好、还是每周要抽两个小时出来踢球的普通人脚下。
我想起我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打篮球,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几百块的篮球鞋,穿20块钱一双的帆布鞋,打一次球脚磨一次泡,脚后跟的茧子厚得跟指甲盖一样,但是那时候每天放学抱着球在操场打两个小时,连饭都顾不上吃,那种快乐比我后来工作了赚了钱、买了一柜子限量款球鞋的时候强烈多了,那时候我们球场旁边有个卖水果的大叔,每天收摊之后就过来跟我们打半场,他穿个拖鞋,投篮特别准,每次赢了就请我们吃橘子,说他年轻的时候想当篮球运动员,但是家里没钱供,现在打打野球也知足。
你说这些人是为了什么啊?卖水果的大叔不可能进CBA,小杨可能这辈子都进不了国家队,那些在村超上踢比赛的屠夫、挖掘机司机、老师,也不可能靠踢球赚什么大钱,但是他们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我们现在很多人谈体育,一谈就是商业化,一谈就是金牌,一谈就是成绩,但是我们忘了,体育最本来的意义,根本不是这些啊。
体育是什么?是你下班之后跑两公里释放的压力,是你周末跟兄弟打一下午球出的一身汗,是你踢进一个球之后全场人给你的欢呼,是你哪怕穷得买不起球鞋,也愿意对着山壁练几百遍过人的执念,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不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才能碰的东西,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只要你热爱,你就可以站在球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穿的是20块的帆布鞋还是几千块的限量款看不起你,只要你踢得好,所有人都会为你鼓掌。
我在村超现场看到,中场休息的时候,各个寨子的人都上去表演,有跳芦笙的,有唱侗族大歌的,还有人抬着烤香猪、糯米饭往观众席扔,所有人都抢,抢到的人笑得合不拢嘴,根本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有多少钱,村超办了这么久,没有收过一分钱门票,没有接过一个商业广告,赢球的奖品就是黄牛、香猪、大米,赢了全队扛着猪回去炖了,全寨子一起吃,这种纯粹的快乐,你在动辄几千块门票的职业赛场上,根本看不到。
别再说中国体育没希望了,最肥沃的土壤从来都在民间
这次从榕江回来,很多朋友问我,村超这么火,是不是就是一阵风?过段时间就凉了?我跟他们说不可能,只要还有人热爱踢球,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一个进球欢呼,村超就凉不了,中国的民间体育就凉不了。
之前我们总说中国体育没有土壤,说家长不愿意让孩子去练体育,说没有场地,但是你看榕江,村里的人自己平场地当球场,小孩没有鞋穿也要踢球,家长比谁都支持孩子去比赛,寨子里的人凑钱给球队买球、买水,这不是土壤是什么?我们之前太急功近利了,总想着要拿金牌,要出成绩,把所有的资源都堆给少数的专业运动员,却忽略了最广大的普通人的体育需求,很多小区连个篮球场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个球场还被广场舞占了,小孩想踢个球都要跑几公里,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出好的运动员?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村超火了,村BA火了,全国各地很多地方都开始修免费的公共球场,开始办自己的民间赛事,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走出门去运动,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走的路啊,我们不需要那么多拿金牌的运动员,我们需要的是更多的小杨,更多喜欢踢球的普通人,需要每一个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健康,这才是体育的终极意义。
临走的那天我给小杨买了一双新的足球鞋,他死活不肯收,推了半天,我跟他说:“这鞋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当老师了,教寨子里的小孩踢球的时候,给他们也买一双,就算还我了。”他才红着脸收下,转身跑回寨子里拿了一大袋腌鱼塞给我,说:“哥你下次来,我带你去我们寨子里的球场,是我们全寨人一起平的,草比县城的还软,我们踢一场。”
我坐高铁回来的时候,看着窗外的山一晃而过,手里攥着小杨塞给我的腌鱼,突然就鼻酸了,我们找了那么久中国体育的答案,其实答案早就摆在我们面前了:它藏在小杨磨破的球鞋里,藏在村超全场几万人的欢呼里,藏在每一个哪怕工作再累,也要抽时间去打两个小时球的普通人的汗水里。
这种热气腾腾的热爱,你说,这谁顶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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