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年夏天去闽北政和县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第一次见到胡奇明,那天37度的大太阳,他蹲在县体育场的塑胶跑道边,给一个穿旧运动服的半大孩子系钉鞋的鞋带,后颈的皮肤晒得脱了皮,领口磨出的破洞漏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来陪孩子训练的家长,直到旁边的县文体局工作人员戳了戳我:“那就是胡教练,我们这里的‘体育活化石’。”
那天他带的几个孩子要参加两周后的福建省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从早上6点到晚上7点,除了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他几乎全程站在跑道边,喊得嗓子都哑了,口袋里的润喉糖掏出来吃了半盒,我站在边上看了半小时,他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只有孩子跑过终点的时候,才会快步走上去递一瓶冰水,拍着后背说“刚才步频慢了,下次注意”,那天我跟他聊了整整一下午,越聊越觉得:我们总说中国体育的根基在基层,可“根基”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分量,看看胡奇明这32年的日子,就全懂了。
从省队退役的“愣头青”,扎进山坳就没挪过窝
胡奇明年轻的时候是福建省队的短跑运动员,主攻100米和200米,最好的成绩拿过全国田径冠军赛的季军,1992年退役的时候,省队给他指了两条路:要么留队当青年队助理教练,要么回南平市文体局做行政岗,都是别人挤破头想抢的好差事,可他当时脑子一热,递了个申请要回自己的老家政和县当体育教练,把队里的领导都气笑了:“你小子是不是傻?政和连个正规的田径场都没有,你回去能练出什么名堂?”
他当时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一句:“我就是政和山里出来的,我小时候想练跑步没人教,绕着田埂跑了三年才被教练发现,我想回去看看,能不能多挖几个好苗子。” 就这样,22岁的胡奇明扛着两床被子,背着省队送的一摞旧训练器材,坐了4个小时的盘山公路回了政和,到县体育场报到的那天他傻了眼:所谓的体育场就是一圈煤渣地,中间的足球场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唯一的跨栏架是用木头钉的,一推就晃,他到各个中学去招苗子,老师见了他就摆手:“我们山里娃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练什么体育?苦不说,还耽误学习。”家长更是觉得他是骗子:“跑步能当饭吃?我家娃还不如出去打工赚得多。”
他的第一个徒弟林晓斌,就是他在中学门口“堵”来的,1993年秋天,他在政和一中门口等放学,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为了赶回家的公交车,光着脚在柏油路上跑,步幅大、频率稳,跑了整整一站路都不喘,他追了半条街才把人拦住,一问才知道,这个叫林晓斌的孩子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学习成绩一般,但是从小就爱跑,上山砍柴、放学追猪,永远是村里跑得最快的那个。 他跟着林晓斌回了家,奶奶一听说要让孙子去练跑步,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练跑步太苦了,我家娃可遭不住这个罪。”胡奇明没多说,之后每周三下午没课的时候,就提着肉和菜去林晓斌家,帮奶奶挑水劈柴,给林晓斌补数学,去了整整三个月,奶奶才松口:“胡教练你是个好人,娃就交给你了,要是能出息最好,不能出息也没关系。”
后来林晓斌没有辜负他的期望,1996年拿了福建省运会男子100米冠军,成了政和县第一个拿到省运会金牌的运动员,后来考上了福建师范大学体育系,现在回政和县当中学体育老师,也跟着胡奇明一起带小队员,去年我见到林晓斌的时候,他笑着说:“我要是没遇见胡教练,现在估计就在温州的工厂里打工呢,哪能当老师啊。” 我始终觉得,我们总在说“体育改变命运”,但这句话从来不是凭空实现的:你得有那么一个人,愿意翻过山、蹲在村口,把那些原本可能被埋没的孩子拉到跑道上,给他们指一条新的路,胡奇明就是这样的人,他扎根在山坳里32年,守的从来不是什么金牌梦,而是一个个山里娃本来可能被错过的人生。
煤渣地跑出的冠军,他的“土方法”比高科技还管用
现在一说起专业体育训练,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高速摄像机、足底压力测试仪、专业康复团队,可这些东西,胡奇明前20年连见都没见过,他手里的训练计划,全是自己在煤渣地上跑了几十年,对着一个个孩子的特点一点点磨出来的“土方法”。 山里娃从小爬山走土路,脚踝力量强但是爆发力弱,他就带着队员每天爬县城后面的状元峰,1200多级石阶,早上一趟晚上一趟,别人说他是“野路子”,不专业,他就跟人掰扯:“我们小时候练爆发力都是扛着沙袋跑山坡,这些娃从小就走山路,对着台阶练比在跑步机上跑管用10倍。” 为了防止孩子训练受伤,他自己掏钱买了中医推拿的书,跟着县里的老中医学了半年按摩,每次训练完都给队员挨个揉腿放松,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润喉糖,喊训练喊得嗓子哑了就含一颗;另一样是创可贴和红花油,谁摔倒了、崴了脚,当场就能处理,这么多年,他带的队员从来没有出过严重的训练伤,好多去了省队的孩子回来都说,省队的康复师都问他们,胡教练到底是怎么给他们打基础的,关节稳定性比好多城里练了五六年的孩子都好。
2018年的那件事,林晓斌现在提起来还红眼睛,当时他带的14岁女孩李萌萌,已经拿到了全国少年田径锦标赛100米栏的参赛资格,赛前半个月训练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去医院拍了片子说软组织损伤,至少要休息一个月,李萌萌当时坐在医院走廊里就哭了,说“我准备了两年,就这么泡汤了”。 胡奇明当时没说什么,回去查了半宿的康复资料,自己制定了一套康复计划:每天早上5点半他就到李萌萌的宿舍楼下,给她敷自己调的中药,然后扶着她做单脚站立、慢走,一点点加量,两周之后,李萌萌居然就能穿着钉鞋慢慢跑了,后来去参加全国比赛,李萌萌拿了100米栏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直接把奖牌摘下来挂在了胡奇明的脖子上,对着台下喊:“这奖牌是我和胡教练一起拿的!”
这么多年,胡奇明自己的生活过得抠抠搜搜,一件运动服穿五六年,领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换,但是给队员买装备从来都买最好的:钉鞋要穿一千多一双的专业款,钙片、蛋白粉从来没断过,冬天训练的时候给队员买保暖的运动衣,夏天训练完给所有人买冰棒,他一个月工资五千多,每年光贴给队员的钱就得一两万,老伴有时候跟他开玩笑:“你对你徒弟比对你亲闺女还好。”他就嘿嘿笑:“娃们的青春就这几年,练体育的,装备跟不上,怎么出成绩?” 我见过太多人,把“科学训练”挂在嘴边,觉得越贵的设备、越洋的方法就越好,可在胡奇明这里我才明白:最好的训练方法从来都不是靠堆出来的高科技,而是“走心”两个字——你得真的把每个队员当成自己的孩子,知道他们的优势是什么、弱点是什么,知道他们家里有没有难处、最近有没有心事,这样的训练,才是有温度的,才能练出真正有劲儿的运动员。
没拿过世界冠军,他却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体育人
胡奇明这一辈子,自己没拿过奥运金牌,也没带出过奥运冠军,但是在政和县,不管男女老少,提到胡教练没有不竖大拇指的,32年里,他带过300多个队员,12个进了省队,3个进了国家队,40多个考上了体育院校,剩下的就算没走专业体育的路线,也都养成了一辈子运动的习惯。 有个叫张强的队员,小时候是县里有名的“问题少年”,天天泡网吧,跟人打架,爸妈管不住,送到胡奇明这里的时候说:“胡教练你帮我管管,哪怕练不出来,只要不学坏就行。”胡奇明就天天带着他训练,晚上陪他写作业,练了三年,张强虽然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整个人都变了,后来开了县里第一家健身工作室,每年暑假都免费给留守儿童开篮球班,他说:“要是没遇见胡教练,我现在估计都在坐牢呢,我得把他给我的东西,再传给别的娃。”
2022年的时候,胡奇明查出来有糖尿病,医生反复跟他说,不能在太阳底下暴晒,不能太劳累,不然血糖容易上去,可他转头就把医生的话忘了,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出现在体育场,晒得比队员还黑,口袋里多了个测血糖的仪器,训练间隙掏出来戳一下手指,血糖高了就吃片药,接着喊训练,老伴跟他吵架,让他别那么拼,他说:“我还有3年就退休了,现在手里这批娃都是好苗子,我要是松劲了,他们的一辈子就耽误了,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去年春节,他以前带过的队员从全国各地回来,20多个人凑了钱给他买了件新的运动服,背后印着“胡家军永远的教练”,他接过衣服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就哭了,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出息,也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有你们这些娃,我比拿了奥运冠军还高兴。”
我们的体育舆论,总是习惯把聚光灯打在站在最高领奖台的那几个人身上,赞美他们的天赋和努力,可我们很少会去想,那些站在他们身后的基层教练,那些在山沟里、县城里、小村子里,拿着微薄的工资,干着最苦最累的活的“无名英雄”,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基,他们没有流量,没有高额的奖金,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被人知道,但是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体育的种子撒在最贫瘠的土地上,让那些本来没有机会接触专业训练的孩子,能通过体育找到自信,改变命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啊,胡奇明没拿过世界冠军,但是在我心里,他比很多世界冠军都要了不起。
别让基层教练的“坚守”,变成“孤军奋战”
这次采访结束的时候,胡奇明跟我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马上就要退休了,现在最愁的就是找不到接班人,年轻人都不愿意来我们这小地方当教练,工资低,条件苦,干好几年都评不上职称,谁愿意来啊?” 这句话听得我特别难受,这些年我们国家的体育事业发展得越来越快,奥运奖牌拿得越来越多,但是基层体育的短板依旧明显:很多县城的体育场到现在还是煤渣地,很多基层教练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千,连基本的训练器材都买不起,好苗子因为没有专业教练带,只能被埋没,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可如果基层教练的待遇上不去,基层训练的条件提不上来,那“体育强国”就永远是空中楼阁。
这些年胡奇明也在跟县里提申请,想要多招几个年轻的教练,想要给队员建个室内训练馆,不用下雨天就没法训练,申请交了好几年,现在终于有了眉目,2021年的时候,县里的体育场终于修了塑胶跑道,孩子们再也不用在煤渣地上跑步,一跑一脸灰,摔倒了就蹭掉一层皮,胡奇明那天站在新跑道上,摸着塑胶地面,高兴得像个孩子,说“要是能早几年修好,我说不定能多带出几个全国冠军”。 我始终觉得,我们不能只让基层教练讲情怀、讲奉献,更要给他们实实在在的保障:给他们更高的工资待遇,更通畅的职称晋升通道,更多的专业培训机会,让他们不用一边操心队员的训练,一边发愁自己的生活;给基层体育更多的经费支持,让县城、乡镇的孩子也能用上正规的训练器材,有专业的教练带,只有让干实事的人有甜头、有奔头,才会有更多的“胡奇明”愿意扎根基层,中国体育的根基才会越来越牢。
我离开政和的那天,正好是胡奇明的队员去参加省锦标赛的日子,他站在大巴车边上,挨个给队员塞吃的,反复叮嘱他们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好,16岁的黄子轩趴在车窗上跟我挥手,他是胡奇明现在带的队员里最有天赋的一个,这次100米跑出了10秒8的好成绩,他说以后要拿全国冠军,要当奥运冠军,等退役了也回政和当教练,像胡教练一样带更多山里的娃跑步。 胡奇明站在太阳底下,看着大巴车开走,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训练计划,脸上全是笑,他这辈子没有站过奥运会的领奖台,但是他站在闽北的山坳里,站在煤渣地和塑胶跑道的边上,站在300多个孩子的青春里,他就是自己的冠军,也是中国体育最该被记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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