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到阿拉巴马州的莫比尔找大学同窗阿凯,他读体育管理专业,毕业后留在当地的社区体育中心做项目运营,出发前我对这座墨西哥湾沿岸的小城印象仅停留在“南方港口、老南方文化”,完全没把它和体育联系在一起——毕竟它既没有NBA、NFL的顶级职业球队,也没有拿过NCAA冠军的豪门大学,连体育新闻里都很少出现它的名字,可待了半个月我才发现,莫比尔的体育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产业标本,是刻在普通人日常里的生活方式,是我见过最鲜活、最有烟火气的运动样本。
从棒球场到社区巷弄,棒球是刻在莫比尔人骨血里的基因
莫比尔人对棒球的热爱,是刻在基因里的,这座人口不到20万的小城,先后走出了汉克·阿伦、比利·威廉姆斯等5位棒球名人堂球员,是全美产出名人堂球员密度最高的城市,阿凯第一天带我逛市区,路过老城区的汉克·阿伦雕像时,刚好碰到一群穿着小学棒球服的小孩围着雕像摸,带队的教练蹲在地上给他们讲:“阿伦爷爷小时候就在你们现在打球的那块空地上练球,连像样的球棒都没有,拿个扫把棍都能打一下午。” 我跟着阿凯当过一次社区少年棒球联赛的志愿者裁判,碰到了7岁的小贾,他是队里的游击手,跑垒的时候摔在泥地里,膝盖蹭破了一大块,我正想过去扶,他爷爷站在场边挥挥手喊:“小子自己爬起来,汉克·阿伦当年打世界大赛断了小拇指都打完了全场,你这点血算啥。”小贾抹了把脸上的泥,爬起来扯了扯球衣就继续跑,连眼泪都没掉一滴,赛后大家围在球场边的野餐桌吃烧烤,烤得焦香的肋排撒满烧烤酱,冰甜茶加了足足两勺糖,我和小贾爷爷聊天才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是莫比尔小联盟球队“湾熊队”的外野手,年轻的时候差点打上MLB,后来受伤退役,现在就天天陪着孙子打球。 我问他是不是想让小贾以后走职业路线,他摆了摆手笑:“打职业哪有那么容易?他能喜欢打球,能在球场上交到朋友,遇到事不轻易哭,就够了,至于能不能当球星,随缘就好。” 这其实是我在莫比尔感触最深的第一个点,之前我在国内采访过不少青少年棒球培训机构的家长,百分之八十的人送孩子打球的目的都很明确:要么是为了升学加分,要么是赌孩子能走职业路线,一旦发现孩子天赋不够,立刻就放弃让孩子回去补课,可莫比尔的家长从来没把棒球当成“上升通道”,他们就是觉得孩子应该在阳光下跑跳,应该学会团队合作,应该输了球也能笑着和对手握手,恰恰是这种“不功利”的土壤,才长出了汉克·阿伦这样的传奇球星——好的体育土壤从来不是刻意“培养”球星,是让每个喜欢打球的孩子都能有球打。
跑过墨西哥湾海岸线,莫比尔马拉松是给普通跑者的情书
我在莫比尔刚好赶上了每年2月举办的莫比尔马拉松,阿凯说这是整个美国南部口碑最好的平民马拉松,我一时兴起报了个5公里健康跑,本来以为就是随便跑跑,结果给了我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整条路线沿着墨西哥湾海岸线铺展开,跑过百年历史的老南方洋房区,跑过停着战列舰的战舰公园,跑过飘着松香的橡木林,路边的补给站一半是官方准备的水和能量胶,一半是周边居民自发摆的桌子:有老太太烤的巧克力曲奇,有大叔冰的柠檬水,还有人烤了小肉串递过来,完全没人管你会不会吃了跑不动,只要你伸手就给,我跑到3公里的时候有点岔气,蹲在路边揉肚子,旁边一个60多岁的阿姨递了杯冰可乐给我:“孩子喝口这个缓一缓,不用着急跑,路边的风景比PB重要多了。” 这个阿姨叫琳达,是乳腺癌幸存者,已经连续跑了12年莫比尔马拉松的全马,她给我看她跑鞋上别的粉色丝带,说第一次跑马拉松的时候她刚做完化疗,走了6个小时才走完半马,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路边给她加油,还有人陪着她走了最后两公里,现在她全马已经能跑进4小时30分,还组织了一个“银发跑团”,团里20多个人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有高血压的,有做过心脏手术的,大家每天早上一起跑5公里,互相监督,谁要是偷懒不去,就会被其他人罚带一周的甜甜圈。 我之前跑过国内不少城市的马拉松,印象里大家都低着头闷头跑,互相之间连个招呼都不打,主办方拼的是精英选手的成绩,是参赛人数多少,是能不能评上“金牌赛事”,普通跑者的体验反而排在最后,可莫比尔马拉松连邀请的精英选手都没几个,报名费只要30美元,残疾人参赛还免报名费,冠军的奖金也才1000美元,连很多小型马拉松的零头都不到,可就是这样一场“不专业”的马拉松,每年都有几万人从周边城市赶过来参加,大家根本不是为了拿奖,就是为了和朋友一起跑跑步,吃点路边的小吃,和认识不认识的人打打招呼。 我一直觉得,马拉松的本质从来不是“更快更高更强”的竞技,是纪念那个为了报信跑死的普通士兵,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奔跑的快乐,莫比尔马拉松把这点做得透透的,它从来不是给城市做宣传的工具,就是给所有喜欢跑步的人的一封情书。
打破偏见的女孩们,莫比尔的女子足球正在改写南部体育史
很多人都知道美国南部传统观念保守,对女性的约束很多,“女孩就应该学礼仪、学做饭,不该玩对抗性运动”的想法直到现在还有市场,可我在莫比尔看到的女子足球氛围,完全打破了我对南方的刻板印象。 阿凯负责运营社区的女子足球联赛,我跟着他去看了一场决赛,参赛的队员里有16岁的高中女生,有30多岁的职场妈妈,还有40多岁的大学老师,她们有的穿着专业的足球鞋,有的就穿普通的运动鞋,队服也都是凑钱印的,可踢起来一点都不含糊,拼抢的时候摔倒了爬起来就继续跑,场边的加油声比男子比赛还响。 夺冠的队伍里有个叫米娅的单亲妈妈,她是当地餐厅的服务员,每天下班之后先送8岁的女儿去上补习班,然后再赶去训练,每次训练都要迟到10分钟,队友们从来没怪过她,还会帮她留好水和球衣,我赛后和她聊天,她说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喜欢踢球,她爸那时候特别反对,说“女孩踢球腿粗,晒得黑不溜秋的,以后嫁不出去”,把她的球鞋扔了好几次,她就偷偷攒零花钱买鞋,躲着家里人去踢,后来她生了女儿,带着女儿到社区球场玩,碰到了现在的队友,才重新捡回了足球。“现在我爸每次都来看我比赛,还会给我们队买水,逢人就说他女儿是足球冠军,之前说我嫁不出去的那些亲戚,现在都把自家女孩送过来让我教踢球。” 那场比赛结束之后,米娅的女儿举着自己画的牌子冲进场,牌子上画着个穿球衣的小人,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是世界上最棒的足球运动员”,米娅抱着女儿蹲在地上哭,队友们围着她们拍照,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特别耀眼。 现在大家都在说体育平权,说要给女性运动员更多资源,更多曝光,可我觉得真正的平权从来不是喊口号,也不是只有顶级女运动员才能享受到的权利,是莫比尔这些普通女孩,哪怕被人反对,哪怕没有高薪,哪怕只能在社区的土球场上踢球,也有权利享受运动的快乐,也能靠自己的行动打破周围人的偏见,她们踢的不是职业联赛,可她们的每一次奔跑,都是在改写南部体育的历史。
小众运动的天堂,莫比尔藏着体育最松弛的模样
莫比尔靠海,除了棒球、跑步、足球这些大众运动,还是各种各样小众运动的天堂,海边的桨板俱乐部随处可见,郊区有专门的山地自行车越野道,每年夏天还有海钓比赛、独木舟比赛,甚至还有人组织扔飞盘的联赛,只要你喜欢玩,总能找到同好。 阿凯带我去玩过一次桨板,教我们的教练叫泰勒,之前是南阿拉巴马大学橄榄球队的 linebacker,大二的时候受了重伤,再也不能打对抗性运动,消沉了好长时间,后来接触了桨板,慢慢爱上了这项运动,现在开了个小俱乐部,免费教低收入家庭的小孩玩桨板,他说:“打橄榄球的时候我天天想着怎么赢,怎么撞翻对手,压力大到睡不着觉,玩桨板的时候我就飘在海面上,听着海浪的声音,什么都不用想,才发现原来运动不一定非要赢,开心就好。” 我还去凑了一次莫比尔业余海钓比赛的热闹,冠军是个70岁的老头,钓了一条32斤的石斑,奖品不是现金,是当地海鲜餐厅一年的免费餐券,还有一箱本地啤酒,老头拿着奖品站在台上笑,台下的人都起哄让他请客,没人在乎奖品值多少钱,大家就是凑在一起玩。 现在网上特别流行“体育自律”的说法,好像运动就必须要减脂增肌,必须要练出马甲线,必须要打卡发朋友圈,要是运动没点“用处”,就是浪费时间,可莫比尔人完全不吃这一套:下班之后拿个旧棒球棍就能在空地上打半小时球,周末穿个拖鞋就能去海边划一下午桨板,哪怕只是沿着海边散散步,也算运动,他们从来不会把运动当成负担,也不会因为自己跑得慢、球打得差就不好意思上场,体育对他们来说就是玩,是打发时间的方式,是和朋友聚会的由头,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大上的意义。 我离开莫比尔的时候,阿凯给我塞了一袋子礼物:有小贾签名的棒球,有琳达阿姨给我的乳腺癌防治粉色丝带,还有米娅她们队的徽章,我现在都放在书房的收纳盒里,每次看到这些东西,我就想起莫比尔的海风,想起路边烤肋排的香味,想起那些脸上带着汗、笑得特别灿烂的普通人。 很多人总说体育是有钱人的运动,要买贵的装备,要报贵的课,要花很多时间,可莫比尔人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昂贵,昂贵的是你愿意放下焦虑、愿意动起来的那颗心,顶级职业联赛的高光时刻当然动人,可普通人在球场上的奔跑,在海边的漫步,和朋友一起玩球的笑声,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这就是莫比尔给我上的最好的一课:体育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话,它就藏在每个普通人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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