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家附近的围棋馆找朋友吃饭,刚进门就看见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蹲在台阶上哭,校服袖子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旁边他妈妈叉着腰数落:“我每个月花三千块给你报课,平时刷死活题刷到半夜,结果定级赛半目输了?就这点心理素质还学什么棋,你看人古代的神童过百龄,11岁就赢了当朝首辅,哪像你这么没用。”
我走过去给小孩递了瓶冰可乐,看着他抽抽搭搭的样子突然有点感慨:大部分人知道过百龄,都是把他当成“天才棋手”的符号,用来给自家孩子当“别人家的榜样”,可很少有人真的愿意去了解,这个活在明末清初的棋圣,这辈子走的路,其实比我们绝大多数人都要勇敢、清醒、通透,他从来不是什么天生开了挂的神童,只是一个把一辈子的热爱都砸在围棋上的普通人而已。
11岁扬名的神童,从来不是靠被逼出来的“鸡娃”
过百龄出生在无锡的一个普通商户家庭,按现在的话来说,家里没人吃“体育文艺饭”,也从来没想过要把孩子培养成职业棋手,他小时候接触围棋纯粹是意外:有次家里来客人,吃完饭跟他父亲下棋,11岁的过百龄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安安静静看了三天,连饭都忘了吃,客人逗他说“小娃娃看得懂吗?要不要来下一盘?”没想到一交手,客人连输三盘,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没过多久,当时的内阁首辅叶向高路过无锡,叶向高是出了名的围棋爱好者,水平在当时的士大夫圈子里排得上前三,一路上找人下棋没输过,当地的棋界前辈都不敢上场,有人就推荐了才11岁的过百龄,在场的人都觉得离谱:人家当朝一品大员,跟个乳臭未干的小孩下棋,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是丢面子,没想到过百龄往棋盘前一坐,气定神闲,连赢三局,把叶向高下得心服口服,当场就要带他去京城栽培,说“此儿他日必名满天下”。
搁到现在,多少家长碰到这种“抱大腿”的机会,恨不得立刻给孩子办休学跟着走?但过百龄的父母婉拒了叶向高的好意,说孩子还小,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基础打牢,而不是急着出名捞资源,后来过百龄自己在《官子谱》的序言里也写过,他特别感谢父母当年的决定:要是11岁就去京城混迹官场,天天陪着达官贵人下棋消遣,可能这辈子最多就是个贵族的“玩物”,根本没机会沉下心研究棋艺,更成不了一代国手。
我每次给学棋的小孩讲这段故事,都会想起前段时间网上刷到的一个新闻:有个家长为了让8岁的孩子冲职业段位,辞了工作带着孩子北漂,每天逼孩子练12个小时棋,孩子一输就扇耳光,最后孩子棋没冲上去,反而得了抑郁症,现在的家长总在说“出名要趁早”,恨不得孩子刚会拿棋子就去打比赛拿证书,可他们忘了,围棋从来不是用来出名的工具,能走得远的棋手,靠的从来不是被逼出来的熟练度,而是发自骨子里的热爱,过百龄11岁赢了首辅没飘,父母也没飘,这份清醒,才是他后来能成棋圣的根本。
放弃科举走棋路,他选了所有人都反对的“窄路”
明末的时候,围棋虽然流行,但棋手的地位很低,属于“三教九流”里的杂耍行当,正经人家的孩子都要考科举走仕途,下棋最多算个业余爱好,过百龄读书天分也很高,16岁的时候就考上了秀才,老师说他再读几年书,中举人考进士都不成问题,可过百龄偏不,他跟家里说:“我这辈子就爱下棋,考科举当官我不稀罕,我就要当天下第一的棋手。”
这话放现在都算得上“大逆不道”,更别说几百年前的古代了,家里人骂他不务正业,亲戚朋友都劝他“下棋能当饭吃吗?你放着好好的官不当,跑去跟人赌棋混饭吃,丢不丢人?”过百龄没听,20岁那年背着个装着棋谱的包袱就去了京城。
当时京城棋坛的霸主叫林符卿,称霸京城棋坛十几年,从来没碰到过对手,听说过百龄来了,特别不屑,在酒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嘲讽他:“你个毛头小子,也敢来京城抢饭碗?敢不敢跟我下三局,输了就赶紧滚回无锡去。”
那三局棋我翻史料的时候看过细节:当时整个京城的棋迷都挤到了下棋的会馆里,围得水泄不通,第一局林符卿还吊儿郎当的,一边下棋一边跟旁边的人开玩笑,下到中盘脸就白了,最后输了三子;第二局林符卿拼尽全力,还是输了半目;第三局下到最后,林符卿的汗把衣服都打湿了,把棋子一扔,对着过百龄鞠了一躬:“我称霸棋坛十几年,从来没输过,今天输给你,我心服口服。”
从那之后,过百龄就成了公认的“国手”,京城的达官贵人都以能请到他下棋为荣,有人给他推荐官职,有人出重金想把他留在府里当专属棋客,都被他拒绝了,他说我来京城不是为了当官也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找天下最厉害的棋手切磋,要是天天陪人下棋应酬,棋艺肯定会退步。
我之前认识一个叫阿哲的小伙子,浙大计算机系毕业,本来拿到了阿里年薪35万的offer,结果转头去了杭州一家棋馆当启蒙老师,每个月工资才八千,他爸妈跟他闹了半年,说他读了这么多年书白读了,放着好好的大厂工作不干,跑去哄小孩下棋,没出息,阿哲跟我说:“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过百龄的故事,就特别佩服他敢选所有人都不看好的路,我写代码的时候从来没开心过,但是一摸到棋子,一给小孩讲棋,我就觉得特别踏实,路是我自己走的,有没有出息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你看,不管是几百年前的过百龄,还是现在的阿哲,他们从来都不是“离经叛道”,只是不愿意跟着别人给你画好的路线走而已,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正确的路”,只有你自己想走的路,大家都挤破头去抢的宽路,最后可能堵得寸步难行;你自己选的那条没人看好的窄路,走着走着,反而能走出属于你自己的通天大道。
乱世里的棋圣,棋盘是他永远的桃花源
过百龄这辈子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赢了多少局棋,而是不管外界乱成什么样,他都能守着自己的棋盘,守着自己的热爱。
他30多岁的时候,李自成打进北京,明朝灭亡,清军入关,整个天下乱成了一锅粥,过百龄背着棋谱从京城一路逃回老家,路上兵荒马乱,吃饭的钱都丢了,他都没舍得扔那几本自己手写的棋谱,回到无锡之后,他也不掺和世事,天天背着棋盘到处跑,找隐居的棋手切磋,整理前人的棋谱,自己写书。
现在很多人知道他写了《官子谱》《三子谱》《四子谱》,是围棋史上最重要的著作之一,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书都是在战乱的时候写的,外面兵荒马乱,今天官府征税,明天土匪抢劫,他躲在乡下的破房子里,点着油灯,一张一张地画棋谱,旁边放着几个冷掉的窝头,一写就是一整夜,他在序言里写:“天下虽乱,棋盘上的规矩不会乱;世人都慌,我落子的时候心就不慌。”
前两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我认识的一个老棋迷张叔,给我发过一段视频:他住在上海的老弄堂里,封控期间不能出门,他就在阳台摆了个小桌子,自己跟自己下棋,旁边放着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官子谱》,张叔年轻的时候下乡插队,在农村待了十年,没书看也没朋友,就带了这本过百龄的《官子谱》,白天干农活,晚上在煤油灯下打谱,就靠这个熬过来了,他跟我说:“我这辈子碰到过好多坎,下岗的时候,老伴走的时候,我都觉得快熬不下去了,但是一坐到棋盘前,摆上过百龄的棋谱,我就觉得这些事都不算啥,你看几百年前天下乱成那样,人家过百龄还能安安静静写棋谱,我这点困难算什么?”
我那时候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过百龄能被人记几百年,他留下来的从来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头,而是一种精神:只要你手里有棋子,心里有热爱,不管外界怎么乱,你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处,棋盘是很小,只有纵横十九道,但是棋盘也很大,大到能装下你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热爱,所有的念想,能让你在兵荒马乱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我们今天怀念过百龄,到底在怀念什么?
前段时间我再去棋馆,又碰到了上次蹲在台阶上哭的浩浩,他正跟几个小朋友摆棋,嘴里还在给别人讲过百龄的故事:“过百龄11岁就赢了大官,但是他后来也输过棋,输了就自己跑到河边去复盘,哭完了接着下,我上次输了半目,这次升2段啦!”旁边他妈妈笑着给他们递水,也不说什么“没用”的话了。
看着他的样子我特别感慨:现在的人总说围棋变了,变成了升学的加分项,变成了家长攀比的工具,变成了内卷的赛道,很多人学棋的时候,最先问的不是“我能不能学会”,而是“学这个能不能加分,能不能赚钱”,可过百龄告诉我们,围棋本来的样子,从来不是这样的。
它可以是你11岁的时候蹲在旁边看三天的热爱,可以是你不顾所有人反对也要选的那条路,可以是你在乱世里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可以是你陪伴一辈子的朋友,过百龄这辈子没当官,没发财,甚至连个像样的传记都没留下来,但是他靠自己的热爱,把一件别人眼里“不务正业”的事,做到了极致,成了流传几百年的棋圣。
我之前去无锡旅游,在惠山古镇看到过过百龄的雕像,雕像旁边的石桌上,经常有附近的老人小孩蹲在那下棋,风吹过的时候,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跟几百年前那个11岁的少年,坐在叶向高面前落子的声音,好像没什么两样。
其实我们今天怀念过百龄,从来不是怀念什么遥不可及的古代棋圣,而是怀念那份纯粹的热爱: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外界怎么变,你都愿意为了自己喜欢的事,拼尽全力去闯,去坚持,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就像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只要你想走,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就像我们每一个普通人,只要你肯为了热爱坚持,总能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一盘传世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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