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都柏林出差,周末闲着没事绕着住的民宿散步,隔着半条街就听到一群小孩的尖叫声,混着风笛声和大喇叭的喊话声,凑过去才看到是一片坑坑洼洼的社区球场,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训练服的小孩在踢U12友谊赛,场边站着个留着红棕色大胡子、穿洗得发白的爱尔兰国家队外套的中年男人,举着个破喇叭喊得比场上孩子还激动:“凯蒂!别管球在谁那,先笑一个!”旁边的球迷告诉我,这就是多纳尔·奥沙利文,爱尔兰草根足球圈里没人不知道的“疯子教练”,那天比赛最终是多纳尔的队伍0:3输了,但终场哨响的时候,所有孩子都扑到多纳尔身上抢他手里的冰淇淋券,没人提比分,没人垂头丧气,风吹过他们沾着草屑的头发,我忽然懂了为什么有人说“多纳尔才是真正懂足球的人”。
12岁的球童梦想:“我要让穷孩子也能踢上不看钱包的足球”
多纳尔出生在爱尔兰克莱尔郡的一个小乡村,家里世世代代养羊,全家的收入加起来,也供不起他去当地的少年足球俱乐部训练,12岁那年,他主动跑去俱乐部当球童,不要工资,唯一的要求是球队训练的时候他能在边上蹭两脚球,为了凑齐30欧元的年费,他攒了三个月家里母鸡下的鸡蛋,每天早上走3公里路去镇上的集市卖,终于在报名截止的前一天把钱递到了教练手里。 可他刚踢了没半个月,同村的好朋友汤姆就被俱乐部赶了出来——汤姆的爸爸是残疾人,家里拿不出年费,连一双10欧元的碎钉球鞋都买不起,多纳尔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场景:汤姆抱着自己用旧布缝的足球,坐在俱乐部门口的台阶上哭,最后把球狠狠扔进了旁边的小河里,说“我再也不踢足球了”,多纳尔跳进齐腰深的冷水里把球捞上来,两个小男孩抱着湿淋淋的布球哭了半小时,那天多纳尔就暗下决心:以后我要是有自己的球队,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没钱被拒之门外。 大学毕业的时候,多纳尔拿到了一家体育经纪公司的offer,年薪是当时爱尔兰平均工资的三倍,但他毫不犹豫地回了老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着高薪的工作不做,回村搞什么免费足球,简直是脑子进水了,但多纳尔没管这些,他把自家闲置的羊圈清了出来,扫干净羊粪,铺了一层自己割的草皮,又花了50欧元从废品站买了个旧球门,属于他的第一支“羊圈足球队”就这么成立了。
被骂“疯子”的15年:他把报废公交车改成更衣室,跑了27次市政厅拿许可
创业的前5年,多纳尔听到最多的词就是“疯子”,当地足协的人来他的羊圈训练场看了一眼,扭头就走,说这种场地连最基本的安全资质都没有,不可能给注册资格;有些家长觉得他是骗子,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不让孩子来他这踢球;甚至有邻居举报他私占土地,让市政厅的人来拆他的球门。 最困难的时候,整个俱乐部只有7个孩子,都是镇上家里最穷的、没人管的小孩,多纳尔每天早上6点起来放羊,赚的钱全部拿来给孩子买训练服和球鞋,晚上还要去镇上的酒吧当调酒师打零工,赚的钱用来付水费电费,后来孩子越来越多,羊圈挤不下了,他又找公交公司买了一辆报废的双层巴士,花了三个月自己动手改造:下层放装备、装淋浴头,上层摆上旧书桌,给踢完球的孩子写作业——很多孩子家里要么挤着好几口人,要么父母忙着打工没人管,多纳尔的巴士更衣室,成了这些孩子第二个家。 为了拿到市政厅的场地使用许可,多纳尔前前后后跑了27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工作人员连门都不让他进,说“你那个羊圈球场要是出了事谁负责”,他就自己掏钱把场地全部铺上了人工草皮,装了防护网,找了专业的机构做安全检测,把厚厚的检测报告拍在工作人员的桌子上;有人说他的俱乐部没教练资质,他就自己花了两年时间考下了欧足联B级教练证,还拉了两个读体育系的学弟来当志愿者教练,直到2018年,他的“克莱尔乡村足球俱乐部”才终于拿到了正式的注册资质,那天多纳尔抱着许可文件在市政厅门口哭了,他说终于对得起那些跟着他踢了好几年球的孩子。 我那天在场边认识了10岁的卡伦,他是索马里难民的后代,爸爸在中餐馆打零工,妈妈打两份保洁的工,全家挤在10平米的出租屋里,之前卡伦天天在街头踢塑料瓶,曾经把人家店铺的玻璃踢碎,爸妈赔了半个月的工资,不让他再踢球,后来遇到多纳尔,多纳尔不仅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给了他家里一笔钱赔玻璃,甚至特意给他调整了训练时间,让他周末能先帮爸妈送完外卖再来训练,现在卡伦是俱乐部U12的队长,去年还被曼城的青训球探看中,邀请他去英国试训,卡伦举着手里的冰淇淋给我看:“多纳尔说我要是试训选上了,他就把他最宝贝的那只羊杀了给我庆祝,要是没选上也没关系,他给我买一年的冰淇淋。”
他的“反常识”足球规则,打了多少精英足球的脸
多纳尔的俱乐部能火遍爱尔兰,靠的不是出了多少职业球员,而是他那套和主流青训完全背道而驰的“足球规则”,我专门翻了他俱乐部的官网,首页就写着三条铁律,每条都戳中了现在精英足球的痛点。 第一条是“零收费原则”:所有来训练的孩子,不管是本地的还是难民,不管有没有天赋,一分钱都不用交,训练服、球鞋、护具全部免费发,甚至外出比赛的车费、住宿费、吃饭的钱,俱乐部全包,去年他们俱乐部的全年支出是12.7万欧元,其中4.2万是多纳尔自己养羊和打零工赚的钱,剩下的全是社会捐赠,每一笔捐款的去向都在官网公开,小到买了10瓶矿泉水,大到给孩子买机票去英国比赛,全部明明白白,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收费,他说:“我12岁的时候攒了三个月鸡蛋钱才凑够年费,我不想让任何一个孩子经历我和汤姆的那种痛苦,足球本来就不该是有钱人的游戏。” 第二条是“永不淘汰制”:他的俱乐部从来不搞选拔,哪怕是天生残疾的孩子,只要想来踢球,他都收,俱乐部里有个14岁的男孩肖恩,天生脑瘫,走路都晃悠悠的,之前去了好几个青训营都被赶出来了,多纳尔专门请了康复教练,教肖恩当守门员,今年春天的一场友谊赛,肖恩第一次首发出场,扑出了对方两个射门,终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给他鼓掌,肖恩的妈妈坐在看台上哭到喘不上气,说“我从来没想过我儿子也能站在球场上踢球”,多纳尔说,很多青训营8岁就开始淘汰球员,把那些“没天赋”的孩子拒之门外,本质上就是在扼杀孩子的热爱,“足球不是只有踢职业这一条路,哪怕孩子以后当司机、当厨师,只要他一辈子爱踢球,有个健康的爱好,我就觉得我成功了”。 第三条是“比分不重要,快乐最重要”:他的球队参加比赛,从来不会因为输了球骂孩子,甚至不评最佳球员,每次比赛结束只会评三个奖:笑得最多的球员、帮助队友最多的球员、敢做新动作的球员,上次他们U14的队输了个0:10,多纳尔还是给每个孩子都发了奖励,因为有个之前连球都不敢带的小孩,那场比赛尝试了三次过人,虽然都失败了,但多纳尔说这比赢球还值得。 我做体育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青训营的教练对着几岁的孩子破口大骂,见过家长因为孩子输了球在赛场边扇孩子耳光,见过太多孩子本来爱踢球,踢了两三年之后提到足球就害怕,多纳尔的规则看似离谱,其实才是回到了足球最本真的样子:足球本来就是个游戏,最核心的价值就是快乐啊,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其实缺的不是有天赋的孩子,是多纳尔这样愿意等孩子慢慢长大、愿意尊重孩子热爱的教练,我之前在广州见过一个外卖员的孩子,球感特别好,速度也快,教练说他是难得的好苗子,但一年3万的青训费,家里根本拿不出来,最后孩子只能去读职高,现在也跟着爸爸送外卖,每次刷到足球比赛的视频都会停下来看两眼,我每次想到这个事都觉得遗憾,如果我们也有更多像多纳尔这样的教练,这样的遗憾是不是就能少一点?
足球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多纳尔给我们的启示
现在多纳尔的俱乐部已经有300多个孩子了,这些年一共出了7个进入英超、苏超青训营的球员,但多纳尔最骄傲的不是这个,是他的俱乐部成立15年,没有一个孩子辍学,没有一个孩子混街头,所有孩子都阳光开朗,热爱运动,去年爱尔兰政府专门出台了“多纳尔法案”,给全国的草根足球俱乐部每年发5000万欧元的补贴,要求所有俱乐部必须给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提供免费训练名额,多纳尔一个人的坚持,改变了整个爱尔兰的草根足球生态。 那天我在球场边和多纳尔聊了半小时,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是常年修场地、修巴士、喂羊磨出来的,外套袖口都磨破了,但是给孩子买的护具都是最好的,怕孩子受伤,他说他最近的梦想是攒钱建一个更大的球场,能让更多的孩子来踢球,“我不想当什么名帅,也不想拿什么奖,我就想让所有想踢球的孩子,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有没有天赋,都能痛痛快快地踢两脚球,就够了”。 我们现在聊足球,总爱聊世界杯的冠军,聊顶级球星的天价年薪,聊联赛的商业价值,但我们很少低头看看,我们身边的社区有没有一块免费的球场,有没有一个不看钱包只看热爱的教练,有没有给普通孩子留一个踢球的机会,多纳尔做的事情,看似微小,其实是在给足球这个项目打地基——只有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能毫无门槛地爱上足球、踢上足球,这个项目才能真正有生命力,才能源源不断地冒出有天赋的球员。 比赛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多纳尔举着大喇叭喊“今天所有人都很棒,每人一个冰淇淋,我请客”,一群小孩围着他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风里都是冰淇淋和青草的味道,我忽然觉得,这才是足球最该有的样子,而多纳尔这样的普通人,才是足球世界里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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