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河北沧州献县出差,下午六点多路过县老体育馆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塑胶场地上传来哨子声和孩子的喊叫声,场边站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深蓝色的运动服洗得发白,膝盖处补着两块同色系的补丁,举着扩音喇叭喊的时候,嗓子哑得发涩,旁边的家长跟我说,那就是张俊良,献县打篮球的孩子,没有不认识他的。
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正蹲在场边给一个崴了脚的小孩喷云南白药,指尖上沾着灰,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印——那是常年在水泥场地摸球磨出来的,抬头看见我,他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凑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质朴:“等我会儿啊,还有半小时训练结束,咱待会聊。”那天我们聊到晚上九点多,体育馆的灯都灭了,他的故事,比我之前采访过的任何职业运动员都要动人。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行李直接扛去了县体育馆
张俊良以前是河北省男子篮球队的队员,主打后卫,1998年的时候打青年联赛,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面上,半月板撕裂,前后做了两次手术,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比赛了,省队本来给他留了后勤管理的岗位,省会还有个刚开的篮球培训机构开了八千块的月薪挖他,那可是90年代末的八千块,放在县城都能买半套房子了。
但他最终还是回了献县,决定留下来当基层教练,起因是回村看奶奶的时候撞见的一幕。“那天我刚进村子,就看见老槐树上挂着个柳条编的筐,七八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土场地上跑,浑身都是泥,拿着个掉了皮的橡胶球往筐里扔。”张俊良说,领头的孩子叫李磊,那年12岁,脚上的鞋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看见他穿的省队队服,眼睛都亮了,拽着他的袖子问“叔叔你会打篮球吗?你能不能教教我三步上篮?我想当姚明。”
那天他给李磊教了一个多小时的基础动作,临走的时候李磊拉着他的手问“叔叔你以后还来吗?我们这没人会打球,我爸说打球没用,不如去工地搬砖挣钱。”这句话像根刺似的扎在张俊良心里,他回到家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省队办了离职手续,扛着两大包行李直接去了县体育馆报到——那时候县体育馆连个正经的篮球教练都没有,他是第一个。
我之前总觉得,中国体育的根在职业联赛,在国家队的领奖台,但认识张俊良之后我才明白,真正的土壤其实是在这些连CBA现场门票都舍不得买的县城和乡村里,没有基层教练蹲下来牵起那些沾着泥的小手,再好的苗子也会在土场地上荒废掉,所谓的“体育强国”,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20年踩坏17双球鞋,我认全了县城800多个爱打球的孩子
张俊良的家里有个旧纸箱子,放在阳台的角落,里面整整齐齐摆着17双磨平了鞋底的篮球鞋,每双鞋的鞋舌上都标着年份,最早的一双是2003年的,鞋底的纹路早就磨没了,鞋帮上还留着当时带孩子打比赛被划的口子。“都是穿去训练和打比赛的,一双鞋平均穿一年多,鞋底磨平了就补补,实在没法穿了就收起来,都是念想。”
这20年里,他几乎把县城所有爱打球的孩子都认全了,谁家孩子有天赋适合打后卫,谁家孩子手型不对得改,谁家条件不好交不起培训费,他门儿清,2012年的时候老体育馆漏雨,夏天赶上暴雨,场地上积的水能没过脚踝,他自己掏了两千多块钱买了三大卷塑料布,每次下雨之前就带着几个年纪大的孩子铺在地上,就怕孩子跑的时候滑倒摔伤,有次铺塑料布的时候他踩在水里滑了一跤,旧伤复发,在家躺了三天,刚能下地就一瘸一拐地跑去了体育馆,就怕新来的小孩没人教动作练歪了。
印象最深的是他说的那个叫张萌的女孩,2014年的时候来训练,练了三个月突然不来了,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张萌爸妈是摆水果摊的,家里还有个弟弟,觉得女孩子打篮球没出路,还不如放学回家帮忙看摊,张俊良当天就骑着电动车去了张萌家的水果摊,跟她爸妈谈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拍着胸脯说“学费我全免,只要孩子愿意练,我就一直教,要是以后她打不出名堂,我给她找工作。”就这么着,张萌才又回了训练场,2020年考上了北京体育大学的运动训练专业,去年放假回来的时候,特意给张俊良带了一双新的篮球鞋,说“张导,我现在也在学校教小孩打球,以后我要跟你一样。”
2019年他带队打河北省青少年篮球锦标赛,拿了甲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全队的小孩都哭了,张俊良也站在台下抹眼泪,这支队伍里的12个孩子,8个是下面农村来的,4个是县城里普通人家的小孩,没有一个是花钱找的“外援”,练球的场地就是老体育馆的半块水泥地,连个专业的体能教练都没有,别人说他们是“黑马”,只有张俊良知道,这些孩子每天早上六点就来练球,冬天手冻得裂口子都舍不得走,这份奖,是他们该得的。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年薪百万的职业教练,坐下来聊天张口就是战术体系、商业价值、球员数据,但是张俊良的手机相册里,没有密密麻麻的战术板,全是孩子训练的视频:这个小孩投篮的时候手腕发力不对,得提醒;那个小孩最近长个子了,得给他调整训练量;还有个小孩最近训练状态不好,估计是家里有事,下课了得问问,体育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和奖杯,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是一个个热气腾腾的梦想,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温度。
别人说我傻放着钱不赚,但我知道我守的是什么
这些年来找张俊良合作的人不少,2017年的时候省会有个连锁的篮球培训机构开了30万年薪请他去当教学总监,包吃包住还给他解决孩子上学的问题,他拒绝了,2020年本地有个开酒店的老板找他合伙开高端篮球营,一年学费收16800,只收家庭条件好的孩子,他也拒绝了。
现在他的培训班,一年学费才1200块钱,低保户、贫困户的孩子全免费,20年下来他免了至少120个孩子的学费,有时候碰到家里实在困难的,他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买球鞋买球衣,他老婆有时候跟他拌嘴,说别人家开培训的都换了两三套房子了,你倒好,干了20年,咱们家还住2008年买的老房子,连个电梯都没有,他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哄,哄完了转头还是该免学费免学费,该贴钱贴钱。
去年有个叫赵小宇的孩子,爸爸在工地摔断了腿,妈妈要在医院照顾,家里没了收入,赵小宇自己偷偷把训练服收拾好,跑到体育馆跟张俊良说“张导我以后不练了,我得去卖早餐帮我妈挣钱。”张俊良当天就去医院给赵小宇爸妈塞了2000块钱生活费,跟赵小宇说“你安心练球,学费我全免,你爸的医药费我帮你一起想办法,要是敢放弃,我以后再也不认你这个学生。”今年开春的时候,赵小宇被选进了河北省青少年篮球队,入队那天给张俊良发了个红包,里面是他第一个月的补贴,附了一句话“张导,我以后也要回县城教小孩打球。”
现在网上好多人谈“体育产业化”,好像体育就是门生意,要赚快钱,要割家长的韭菜,一节篮球课敢收几百块,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学不起,但张俊良这种人的存在,就是给我们提了个醒: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生意,是教育,是给普通人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是给没有资源的孩子开一扇窗,要是所有的体育培训都向钱看,那那些穷人家的好苗子,这辈子都摸不到正规的篮球,更别说什么体育梦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拿了多少奖,是看着孩子走得更远
今年张俊良52岁了,膝盖的旧伤越来越严重,有时候站着训话超过半小时,就得蹲下来揉半天膝盖,去年冬天还因为关节炎住了一次院,但他现在每天还是六点准时到体育馆,陪着孩子们晨练,晚上待到九点多,等所有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才锁门回家。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新的青少年篮球营地建起来,县里去年给他批了5亩地,现在正在筹款建室内场馆,他自己攒了20万全捐进去了,之前他教过的学生知道了这事,也纷纷捐款:张萌捐了5万,是她工作两年攒的积蓄;赵小宇把自己前三个月的补贴全打了过来;还有好多家长自发去工地帮忙干活,搬砖、刷墙、清理垃圾,都不用给钱,我上个月再去看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工地边上吃盒饭,脸上晒得掉皮,但是笑得特别开心,说“再过半年,孩子们就有新场馆了,下雨下雪都能练球,还有专门的力量房,再也不用跟我以前似的,拿砖头当哑铃练。”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孩子们训练结束,一群半大孩子围着张俊良吵吵嚷嚷,说下次打比赛要拿冠军,给他赢个最大的奖杯,夕阳洒在他们身上,连头发丝都发着光,张俊良站在中间,背有点驼,走路还有点瘸,但是在那些孩子眼里,他就是光,是领着他们摸到篮球、摸到梦想的人。
我们常说“体育强国”,这四个字从来不是靠国家队拿多少金牌堆出来的,是靠无数个张俊良这样的基层教练,在县城、在乡村、在大山里,一年又一年地守着,把运动的种子种在孩子心里,他们拿不到百万年薪,上不了电视直播,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但就是这些人,托举着中国体育的未来,我问张俊良有没有后悔过留在县城,他看着球场上跑的孩子笑:“后悔啥啊,我这辈子值了,你看这些孩子,以后说不定就能出个姚明,出个郭艾伦,就算出不了,他们练了一身好身体,知道什么是坚持,什么是不服输,以后干什么都差不了,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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