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兰州马拉松终点线旁,我作为现场采编人员挤在欢呼的人群里,最先注意到的就是马永昌:他藏青色运动服的右袖空荡荡地晃着,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冲线时左手举着的完赛奖牌被太阳晒得发亮,周围的跑友围上去拍他的肩膀,他笑得露出虎牙,完全看不出刚跑完42.195公里的疲惫。 那天赛后采访他的时候,他抬起左手抹汗,手背上的老茧蹭到了额角贴的号码布,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这都是练平衡磨的,少了半条胳膊,跑起来总要比别人多费点劲。”那天我们在黄河边的凉棚下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讲自己摔过的跟头、跑过的赛道、带过的跑团成员,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高光,而是普通人踩着命运的碎片,一步一步跑回自己人生的模样。
被压路机碾过的21岁,我曾在医院楼顶坐了3小时
马永昌的人生拐点停在2005年的夏天。 那年他21岁,是青海海东农村家里的长子,下面有弟弟妹妹要上学,父亲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干不了重活,他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格尔木的修路队开压路机,每个月赚的钱除了留几百块饭钱,剩下的全寄回家里,出事那天是个阴天,压路机的液压系统突然故障,他下车检查的时候,失控的滚轮直接碾过了他的右臂,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边肩膀以下空荡荡的,医生说为了保命,右臂高位截肢了。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我家的天塌了。”马永昌说那段时间他连哭都哭不出来,饭要妈妈喂,衣服要妈妈帮着穿,以前能扛两百斤粮食的人,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拿不稳,有次妈妈出去打饭,他偷偷爬到了医院的顶楼,坐在边沿上看着下面的湟水河,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我当时就想跳下去算了,省得拖累家里人,我才21岁,以后难道要让我妈养我一辈子吗?” 就在他往前挪了半步的时候,他听见楼下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喊声,喊他的名字,他探出头往下看,妈妈手里攥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煮洋芋,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妈妈急得鞋都跑掉了一只,站在楼下哭着喊:“永昌你下来,妈能养你,养你一辈子都行,你不能走啊。” 那天他被护士拉下来的时候,妈妈把凉了的洋芋塞到他左手里,说“你尝尝,还是你爱吃的味”,他咬了一口洋芋,就着眼泪往下咽,也就是那时候他下定决心:就算只有一只手,也要活出个人样,不能让妈妈再哭了。 我见过太多人说起残疾人运动员的坚韧,总爱用“天生要强”这种轻飘飘的词,但我始终觉得,所有咬着牙撑下去的选择,背后都有个软乎乎的软肋,马永昌的软肋就是妈妈手里那半块凉掉的煮洋芋,是家人没说出口的“我们需要你”,命运确实打碎了他的人生,但家人的爱,给他留了第一块捡起来的碎片。
第一次跑3公里,我跑吐了三次,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用”
出事之后的11年,马永昌几乎没出过远门。 他在家学用左手吃饭、左手写字、左手干农活,虽然能照顾自己了,但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村里办喜事他躲着不去,路上遇到熟人也低着头走,直到2016年的秋天,他去县城买化肥,路过新修的健身步道,碰到了当地跑团的几个年轻人在训练。 “有个小伙子看见我,就跑过来喊我,说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跑两步试试?”马永昌说他当时第一反应是摆手,说我一个少了胳膊的人,跑不了,结果那小伙子直接拉着他的左手说“试试嘛,跑不动我们陪你走”。 那天他第一次试着跑步,跑出去不到500米就开始晃,因为少了右臂的平衡,跑起来总往右边歪,他咬着牙往前挪,3公里的路跑了20多分钟,中途蹲在路边吐了三次,最后跑完的时候,跑团的人围着他鼓掌,给他递矿泉水,说“哥你太厉害了,很多健全人第一次跑都跑不完3公里”。 “我拿着那瓶水,手都在抖,那是我出事之后,第一次有人说我‘厉害’,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个废物,还有用。”马永昌说那天他回家的时候,特意绕到菜市场买了妈妈爱吃的橘子,用左手拎着,进家门的时候他跟妈妈说“妈,我以后要跑步”,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说“好,妈给你做补身体的饭”。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跑步有误解,觉得它就是一项锻炼耐力的运动,其实根本不是,跑步最珍贵的地方,是它给所有被困在“我不行”的泥潭里的人,递了一根绳子:你不用跟别人比快,不用跟别人比成绩,你只要往前跑一步,就比站在原地的你厉害一点,马永昌跑的哪里是3公里啊,是他困了11年的自卑和绝望,是他重新站回普通人里的第一步。
跑了137场马拉松,我见过最暖的风,都在赛道上
从2017年第一次参加兰州半程马拉松,到2024年6月的兰州全马,7年时间马永昌已经跑了137场马拉松,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7分,这个成绩比90%的健全跑友都要优秀,他的笔记本里夹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有跑友送的创可贴,有参赛的号码布,有藏族小朋友给他编的金刚结,每一样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印象最深的是2018年重庆马拉松,那是我第8次跑全马,跑到35公里的时候腿抽筋了,蹲在路边揉腿,旁边一个穿黄衣服的小伙子本来跑得很快,眼看就要破330的PB了,看见我蹲在路边,直接停下来给我喷云南白药,陪我走了2公里,等我缓过来了他才接着跑,最后他PB没成,还笑着跟我说‘没事,PB以后可以再刷,能陪你跑这一段,比PB值多了’。”马永昌说那天他冲线的时候,特意在终点等了那个小伙子半个多小时,加了微信,现在两个人还是好朋友,每年跑马都约着一起。 还有2021年的西安马拉松,那天飘着小雨,他跑的时候因为摆臂幅度大,右肩的截肢处和运动服磨破了,血渗到了藏青色的衣服上,旁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跑友看见,从腰包掏出个Hello Kitty的创可贴,给他贴在肩膀上,说“我这个创可贴是给我女儿准备的,贴上就不疼了,大哥加油啊”,后来他跑完把那个创可贴揭下来,小心翼翼夹在了笔记本里,现在还在。 2023年他回玉树跑半程马拉松,高海拔赛道很多人跑不动,他跑到18公里的时候,看见一个12岁的藏族小弟弟,腿有小儿麻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他就放慢速度陪小弟弟走,两个人最后一起冲线的时候,小弟弟把自己手上编的金刚结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说“叔叔你跑得像风一样,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跑步”。 总有人说马拉松赛道是竞技场,是拼速度拼耐力的地方,但我在马永昌的故事里看到的,是赛道最动人的温度:在这里没有人会盯着你缺了什么,没有人会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就歧视你,所有人的目标都是往前跑,所有的善意都不带任何功利性,你跑不动了有人陪,你受伤了有人帮,你冲线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你鼓掌,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当教练的3年,我想让更多“掉队”的人,跑回自己的人生
2021年,马永昌考了国家三级社会体育指导员证,在西宁办了个免费的残疾人跑团,现在跑团已经有47个成员,有腿截肢的,有视障的,有脑瘫的,最小的16岁,最大的58岁。 “我当年最难的时候,是别人拉了我一把,现在我有能力了,我也想拉别人一把。”马永昌说他印象最深的是个叫小宇的小伙子,20岁,车祸左腿截肢,在家待了3年不肯出门,爸妈哭着找到他,求他帮忙劝劝小宇,他第一次去小宇家,小宇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不肯见人,他就把自己右袖挽起来,隔着门喊:“小伙子,我比你还惨,我少了一只胳膊,现在一年跑20多场马拉松,你出来跟我比比,要是你能跑赢我,我给你买最新款的碳板跑鞋。” 小宇把门打开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第一次训练,小宇拄着拐跑1公里,边跑边哭,说“哥我疼,我跑不动”,马永昌就陪着他走,走两步鼓励两句,现在小宇已经能跑完半程马拉松了,去年还参加了青海省残疾人运动会,拿了5000米的银牌,领奖的时候特意给马永昌发了个视频,说“哥,我做到了”。 还有个42岁的视障大姐,以前出门都要老公牵着,加入跑团之后,有陪跑员带着她跑步,她跟马永昌说:“小昌,我跑步的时候风刮过我耳朵,我觉得我是自由的,不是家里的累赘,我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现在马永昌每天早上5点就起床,去跑团的集合点给大家准备水、准备拉伸垫,遇到经济困难的跑友,他自掏腰包给人家买跑鞋、买参赛的运动服,他的微信朋友圈里全是跑团成员训练的视频,配文永远都是“加油,你们是最棒的”,有人问他你自己跑马已经够累了,还要带跑团,图啥?他说“我跑了这么多年马拉松,最大的收获不是那100多块奖牌,是我知道跑步能救人,能把那些像我以前一样困在屋里的人拉出来,让他们知道,就算身体有缺陷,也能好好活着,也能有自己的价值”,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他们的故事确实足够耀眼,但最打动我的永远是马永昌这样的普通人:他没有拿过国际大赛的金牌,没有赞助商追着签约,他只是个靠种地和打零工生活的普通农民,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照亮了几十个本来已经对生活失望的人,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成就少数的天才,而是给每一个普通人重新站起来的勇气,这一点,马永昌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很多冠军都好。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马永昌跟我说,他的目标是跑够200场马拉松,以后还要带着跑团的成员一起去跑北京马拉松,“我少了一只胳膊,但是我有两条腿,我能跑到我跑不动的那天”,他说这话的时候,黄河的风刮过他空荡荡的右袖,他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我们总在问,体育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马永昌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它不会帮你把失去的胳膊拿回来,不会帮你把坎坷的人生铺平,但是它会给你底气,给你勇气,告诉你就算人生被命运打碎了,你也可以踩着那些碎片,一步一步跑向你想去的地方,风会接住你,善意会接住你,你自己的脚步,也会接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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